第50章 我舅舅,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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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已過中天,偏西的陽光斜斜地灑下來,將廊下的朱柱與雕花窗格映出明晃晃的光斑。

  阮雲箏在夏至的攙扶下,慢慢走著,遠遠地,便聽見了書房裡傳出的爭吵聲。

  「……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不會讓知知有事!」

  是阮明軒的聲音,沙啞、暴烈,像一頭被困在籠中的困獸。

  「你沖我吼什麼?!」阮相爺的聲音陡然拔高,隨即又沉了下去,悶得發堵,「你以為老夫願意?你那好妹妹手裡攥著你的命你知道嗎?!」

  「那就讓她拿去!你讓她沖我來啊!我的命給她!她想要,拿去便是!」

  「住口!」阮相爺一聲怒喝,震得窗欞都跟著顫了顫。

  書房外,幾個小廝遠遠地守在迴廊拐角處,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夏至也忍不住頓住了腳步,擔憂地看向阮雲箏,「小姐……要不,咱們還是回去吧?此時老爺和大少爺都在氣頭上,咱們這樣過去,怕是要吃虧的……」

  卻不想,阮雲箏沖她笑了笑,「無妨。」

  說著,繼續往前走。

  小廝們見阮雲箏過來,當即迎上來,攔在了阮雲箏的面前,臉上帶著為難,聲音壓得極低:「大小姐……」

  話才出口,就對上了阮雲箏那道陰沉至極的視線,餘下的話,便就這麼生生咽了回去,垂下頭,再不敢吭聲。

  阮雲箏收回目光,側過頭對夏至道:「你留在這裡。」

  說罷,這才獨自一人朝書房門口走去。

  門扉緊閉,裡頭的爭吵聲還在繼續,只是聲音已經低了下去,聽不清在說什麼。

  阮雲箏抬手,推開房門。

  一隻硯台就這麼從裡頭飛了出來。

  阮雲箏沒有躲。

  那硯台擦著她的耳畔飛過,砸在門外庭院的青磚地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脆響,四分五裂。

  書房裡驟然安靜下來。

  阮明軒站在書案前,一隻手還保持著擲出硯台的姿勢,胸膛劇烈起伏,眼眶通紅,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

  地上散落著摔碎的茶盞和筆架,滿地紙張,滿目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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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相爺坐在書案後,面色鐵青,髮髻微亂,額角的青筋隱隱跳動著。

  父子二人,皆是滿臉怒色,卻都在看到門口那道身影的瞬間,齊齊僵住了。

  阮雲箏站在門口,逆著光,半張臉隱在陰影里,目光將書房內的一切掃入眼底,然後,嘴角微微彎起,似笑非笑。

  阮明軒終於反應了過來,衝著阮雲箏問,「你滿意了?」

  阮雲箏眉尾輕挑,「反正……我如今活著回來,你瞧著是不滿意的。」

  阮明軒呼吸一滯,心口處眸中一樣的酸痛蔓延開來,逼得他連呼吸都失了分寸。

  「你為何非要逼死知知?」

  他問,聲音嘶啞,壓抑著暗火,一步步朝著阮雲知走了過來,「你要報仇,你沖我來,為何非要選知知?」

  「我右手已廢,這輩子都已經沒什麼指望了!可知知不一樣!她什麼都沒做錯……阮雲箏,那可是你的親妹妹,你怎麼就能如此狠心?!」

  「那我呢?」阮雲箏問。

  她死死盯著阮明軒的眸子,一字一句問,「我不是你的親妹妹嗎?你推我去死的時候,你不狠心嗎?」

  阮明軒一怔,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來。

  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再沒有同阮雲箏相爭的力氣。

  只是,依舊低聲說著,「不管怎麼樣,當初傷你的人是我,你要報仇,也該沖我來……」

  「我就是沖你去的。」

  阮雲箏說著,視線朝著桌案後看去。

  阮相爺依舊端坐於位上,臉色也依舊陰沉,幽暗的眸子,不怒自威。

  阮雲箏就這麼看著他,臉上帶著一絲玩味,「可是,相爺在你和阮雲知之間,選了保你。就如同……在我和阮雲知之間,你們都選擇保著阮雲知一樣。」

  這番話,如同抽乾了阮明軒所有的力氣。

  他踉蹌著後退,最後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

  似乎有些無法接受,自己那般寵愛的妹妹,最後卻因為自己而被放棄……

  眼見著阮雲箏嘴角的笑意越來越濃,阮相爺終於忍無可忍,低沉出聲,「你以為,你贏了?」

  聞言,阮雲箏抬起自己的手腕看了看。

  血色刺目。

  她聳了聳肩,「不算吧。但……」


  阮相爺冷哼了一聲,「僥倖罷了,就憑你這點手段,未必次次都能如此幸運。」

  阮雲箏聞言,唇角微揚,笑意卻不達眼底:「但相爺想贏,也未必有那麼容易。」

  她頓了頓,這才接著開口:「更況且,眼下您要做的,恐怕不是與我爭個輸贏。而是好好想想,怎麼救下阮雲知。」

  說著,她抬起纏滿血紗的手腕,輕輕晃了晃,「畢竟……每日被放三次血,真的很疼的。」

  阮明軒的視線,落在阮雲箏的手腕上,那些暗紅如同利刃,一點一點在剮著他的心臟。

  腦海中不自覺浮現出阮雲知被縛於冰冷的祭台之上,手腕被割開,鮮血不住地流進銅盆。

  那張與阮雲箏一模一樣的臉上,滿是恐懼與淚痕……

  他不敢再想下去,喉間滾過一聲壓抑的嗚咽,雙手死死攥著扶手,可擔憂的眼淚還是滾滾落下。

  阮相爺的眸色也終於沉了下來,他盯著阮雲箏,聲音低得發沉:「那你特意來此,就是來看老夫笑話的?」

  「當然不是。」阮雲箏搖了搖頭,收回手腕,目光坦然地與他對視,「我只是來回答相爺一個問題。」

  阮相爺微微迷了眼,似乎一時想不起,自己究竟問過阮雲箏什麼。

  卻見,阮雲箏緩步朝著他走了過來,「上回,相爺問我,秦將軍有軍功傍身,我舅舅有什麼。」

  「如今,我可以回答相爺了。」

  說話間,她已行至書案前。

  一雙眸子透著冷意,居高臨下,死死盯著阮相爺。

  「我舅舅,有我。」

  「相爺若有手段,儘管沖我來。我若輸了,生死由命,絕不怨天尤人。」

  「但倘若相爺想害我舅舅……我便是玉石俱焚,也定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阮雲箏是何時走的,阮相爺一時間,竟也記不清了。

  只記得門扉輕合,人影沒入廊下斜陽,再無半點聲息。

  屋外,日頭已沉至檐角,餘暉將庭院染成一片昏金。

  那方摔碎的硯台,仍舊靜靜躺在青磚地上,墨跡如血,洇開一地狼藉。

  良久,他緩緩轉過頭,看向一旁失神的阮明軒。

  「明軒,看到了嗎?」他頓了頓,目光落向阮雲箏消失的那扇門,「那才是本相的孩子,該有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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