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她死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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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雲箏頓住了腳步,卻並未回頭。

  衣袖上的手攥得極緊,好似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沒什麼用,可,就是不肯鬆開。

  阮雲知抽抽噎噎的聲音,細弱得如同一隻受了傷的幼貓。

  她咬著唇,目光落在阮雲箏纏滿了紗布的手腕上。

  那紗布早已被血浸透,鮮紅的,暗紅的,交織重疊,像一道道無聲的控訴。

  她的眼淚便越發洶湧,仿佛受苦的是她自己。

  「姐姐……」

  她又喚了一聲,聲音顫抖,「對不起……」

  對不起?

  這世上,最沒用的三個字,就是『對不起』。

  阮雲箏終於緩緩轉過頭來,目光落在阮雲知的臉上。

  這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啊,總能流露出,這輩子她都做不出的神情來。

  那般可憐,那般無辜。

  如同一個被命運捉弄,卻又無力反抗的受害者。

  可……一直在被命運捉弄的人,不是她嗎?

  差點被掐死的是她,被送去北境的是她,傷痕累累的人是她,被所有人推出去送死的人,還是她。

  所以,她不懂,阮雲知到底在可憐無辜些什麼。

  視線慢慢滑落,阮雲箏看著那隻緊緊攥著自己衣袖的手。

  嬌嫩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一看便知從未沾過粗活,更未嘗過半分苦楚。

  或許是因為害怕,那隻手顫抖得厲害,卻依舊攥得緊緊的。

  好似……只要她不放手,便不用去受她該受的罪一般。

  阮雲箏心頭髮冷,然後一點點,將自己的衣袖抽了出來。

  二選一被拋棄的滋味,阮雲知總該也嘗嘗,才公平。

  暮春的午後,天空澄澈如洗,萬里無雲。

  日頭正好,不烈不燥,暖洋洋地灑在人身上,將青磚、紅牆與檐角的琉璃瓦都鍍上了一層淡金色的光。

  有鳥雀從頭頂飛過,嘰嘰喳喳的,仿佛在議論人間一場荒唐舊事。

  風從長街那頭吹過來,裹挾著初夏將至的溫熱與草木清香。

  阮雲箏走出欽天監,微微眯了眯眼,這才瞧見不遠處,候著一輛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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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色車轅,銀紋壓邊,正是睿王府的制式。

  馬車旁立著一個身形挺拔的侍衛,面容冷峻,腰間懸刀,正是宋時安身邊最得力的暗衛,沈七。

  見阮雲箏出來,他疾步上前,躬身行禮:「阮大小姐,王爺在車上等您。」

  阮雲箏的目光越過他,落在那被風吹得微微晃動的車簾上。

  四肢早已疲軟不堪,眼前陣陣發黑。

  阮雲箏覺得,自己沒必要這個時候逞強。

  於是,一步步朝著馬車行去。

  只是失血過多,每走一步,眼前的光景都要晃上一晃,像是踩在棉花上,頭重腳輕,隨時都會栽倒一般。

  好在是有驚無險,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日光和風。

  車廂內光線柔和,瀰漫著淡淡的藥香,清苦卻不刺鼻。

  阮雲箏一進來便靠著車壁閉上了眼,周身都疲乏得厲害。

  一粒藥卻在這時被強硬地塞進了她嘴裡。

  「補血的。」

  阮雲箏不自覺皺眉,這才睜開眼看向宋時安。

  見他雖依舊是那一身的矜貴氣息,但臉色很差。

  聽監正說,宋時安被罰跪祈福台,整整三日,滴水未進。

  看來,的確是受了苦楚。

  宋時安正垂眸,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上殘留的藥丸碎屑。

  並未看她,卻似頭頂長了眼睛一般,聲音淡淡,不起波瀾,卻叫人脊背發涼。

  「少拿這眼神看本王。」

  阮雲箏一怔,隨即垂下眼帘,收回視線。

  可眼角餘光仍瞥見他側過臉,目光越過半開的車窗,望向欽天監的方向。

  阮雲箏心頭一緊。

  她知道他在看誰。

  阮雲知是他的義妹,得他寵護,滿京城都無人敢給她半點委屈受。

  奈何阮雲知一門心思都撲在秦硯舟的身上。

  所以,他愛而不得,才會連她這個被毀了容的替身都不放過吧?

  心口處不自覺掠起一抹酸澀,像細針扎進血肉,隱隱作痛。

  她壓下那點不該有的情緒,唇角微揚,聲音輕得近乎自嘲:「放心,阮雲知死不了。」

  話音落,車廂內一時寂靜。

  宋時安收回視線,落在阮雲箏的臉上。

  只見她已經重新閉上了眼,靠在車壁上,面色蒼白如紙,睫毛微微顫著,似在強撐著最後一絲清醒。

  眸色不自覺深了幾分,卻什麼也沒說。

  只對外低聲道:「走吧。」

  馬車緩緩,碾過青石板路,慢慢悠悠地停在了相府前。

  沈七的聲音隔著厚重的車簾沉沉傳來,「王爺,到了。」

  阮雲箏這才睜開眼,起身便要下車。

  卻不想,還未來得及去掀車簾,就被宋時安重新拽回了位置上。

  一隻黑漆小匣被塞進了阮雲箏的懷裡,「傷藥早晚各換一次,紅色藥丸補血,黑色那顆退熱。」


  出自宮中秘藥局,非皇族或特賜不得用。

  對於一個替身而言,宋時安當真是下了血本。

  阮雲箏心頭冷笑了一聲,將匣子拿在手上揚了揚,「多謝王爺。」

  說罷,方才下了馬車。

  剛一落地,夏至便迎了上來,「小姐!」

  就見她一雙眸子通紅,卻死死咬著唇不敢落淚,像是生怕勾起阮雲箏的難過一般。

  上前攙過阮雲箏的手,目光落在那血色斑駁的紗布上,心頭不由得一酸,眼淚猝不及防地落下,又慌忙抬手拭去。

  「小姐可算回來了……」輕柔的聲音壓不住濃重的鼻音,她吸了吸鼻子,這才又接著開口,「奴婢熬了參湯,還溫著呢……」

  阮雲箏知道夏至心善,當即拍了拍夏至的手背,輕聲道,「我沒事。」

  可這三個字一出口,夏至心口的酸澀便怎麼都壓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小姐都這樣了還說沒事,這,這得流多少血啊!」

  她這一哭,阮雲箏一時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往日瞧見阮夫人和阮雲知的眼淚,她只會覺得厭煩,可夏至的眼淚,卻讓她心底生出幾分久違的暖意。

  卻又,不知該如何去面對這份暖。

  於是,只好扯開了話題,「我不在這兩日,府里如何?」

  夏至吸了吸鼻子,壓低聲音:「夫人一早就哭暈過去了,眼下大夫還在裡頭守著。大公子和相爺在書房,從晌午吵到現在,門都沒開過。奴婢沒敢靠近,但聽小廝說,大公子摔了硯台,相爺氣得砸了茶盞……」

  聞言,阮雲箏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這般好戲,不去看看,豈不可惜?

  於是,淡淡一笑,「走,扶我去見見阮相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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