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最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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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相爺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刺目的紅手印,心底怒意升騰翻湧。

  他沒想到,阮雲箏竟會有如此心機。

  這些年,他自認將她看得透徹。

  不過是個在北境野地里長起來的丫頭,粗鄙、莽撞、不懂進退。

  原本除了許家村那些人,他還不知要如何拿捏她,結果,周廷彥來了。

  於是,他自以為捏著周廷彥的命,便能讓她乖乖認命。

  可哪裡想得到,她竟還藏著這一手!

  是,他承認,自己這些年收了不少不該收的銀子。

  可那些銀子,她阮雲箏就沒花過嗎?

  她在相府那兩年,吃穿用度哪一樣不是從這些銀子裡來的?

  她住著相府的宅子,穿著相府的衣裳,轉過頭來卻將這些帳目一筆筆記下,等著有朝一日拿來當刀使。

  好一個白眼狼!

  至於明軒……醉酒後失手打死人,那是意外,是不幸,就連死者家屬當年都已經認下了這事,揭過去了。

  可阮雲箏倒好,竟有本事攛掇死者家屬翻供!

  她將這份供詞攥在手裡,分明是想要了她親兄長的命!

  阮相爺的胸口劇烈起伏著,眼底翻湧著怒意與不甘。

  可下一瞬,他忽然冷靜了下來。

  不對。

  阮雲箏此刻身在欽天監,她哪裡來的能耐將這樣一封信塞進相府的門縫?

  不是她送來的!

  她還有幫手!

  思及此,阮相爺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紙張重新折好,塞進袖中。

  而後快步行至門口,拉開書房的門,喚來守在廊下的貼身隨從。

  「去查查這封信是誰送來的。還有,去查箏兒回京後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說過什麼話。事無巨細,一一報來。」

  隨從領命而去。

  阮相爺重新關上門,坐回書案後,一動不動。

  書房裡的光線隨著時間的流逝一點一點地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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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頭從東窗移到西窗,又從西窗沉入遠山。

  燭火點了又滅,滅了又點。

  派去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每一次帶來的消息,都像一把錘子,一下一下地敲在他心口上。

  「老爺,那封信是從城東一間茶館送出的,送信的是個十歲的孩童,說是有人給了他十文錢,讓他將信塞進相府門縫。」

  「老爺,那些帳目的底稿,戶部的存檔並無缺失,可阮大小姐手中那份,比戶部的還要詳盡……」

  「老爺,死者家屬那邊……已經不在原來的住處了。鄰居說,他們昨夜裡突然就搬走了,去向不明。」

  每一句話,都讓阮相爺的心沉下去一分。

  窗外的天,亮了黑,黑了又亮。

  阮相爺坐在書案後,面容憔悴,眼下的青黑比秦硯舟昨日還要濃重幾分。

  他將所有紙張重新鋪在案上,一張一張地看過去。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跡在他眼中漸漸模糊,又漸漸清晰。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張紙上。

  那張紙上,沒有帳目,沒有供詞,只有一行字,字跡倒是比阮雲箏的要清秀了不少。

  但言語間的張狂,與阮雲箏並無二致。

  「三日為限。若阮雲箏走不出欽天監,登聞鼓響,阮明軒陪葬!」

  登聞鼓。

  那是太祖皇帝設立的直訴之鼓,懸於宮門外,凡有冤屈者,皆可擊鼓鳴冤。

  鼓聲一響,無論何人、何事,皇帝必親自過問。

  自太祖之後,登聞鼓響過的次數,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而每一次鼓響,都有人頭落地。

  阮相爺閉上眼,靠在椅背上,喉間滾過一聲沉重的嘆息。

  他忽然明白了。

  阮雲箏是在賭,賭他捨不得用阮明軒的命,去換周廷彥的命。

  賭他寧可交出阮雲知,也不願看著阮明軒被押上斷頭台!

  不知過了多久,阮相爺睜開了眼。

  案上的燭火跳動著,將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那雙渾濁的眸子裡,翻湧著憤怒、不甘、疲憊,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夠狠,夠絕,夠不留餘地。

  果然像他!

  他在朝堂上沉浮三十餘年,見慣了爾虞我詐、你死我活,手下的人來來去去,能讓他高看一眼的,屈指可數。

  可他沒想到,最後讓他生出幾分欣賞之意的,竟是他從來不當回事的那個女兒。

  思及此,阮相爺竟低低笑出了聲。

  如同是從喉嚨深處溢出來的一般,異常沉悶。

  帶著沙啞與蒼涼,在空曠的書房裡迴蕩。

  他不得不承認,那個自己最不在意的孩子,竟是最像他的!

  笑著笑著,眼眶泛了紅。

  他望著那盞跳動的燭火許久,方才長長嘆了一聲。

  而後,無力輕喚了一聲,「來人。」

  書房的門被推開,清晨的涼意撲面而來,吹動桌案上的紙張翻飛。

  「去……讓二小姐來書房見我。」

  ……

  欽天監內,阮雲箏躺在祭台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望著那幾扇小窗漏進來的日光,一時間有些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手腕上已經多了好幾道口子。


  總之,她自昨夜起,就開始昏昏沉沉的了。

  真是無法想像,那段時日,昭陽是如何度過的。

  她定是很絕望吧……

  沒人會救她,沒人能幫她,她只能日復一日地躺在這祭台之上,等死……

  卻在這時,大殿的門被推開,有腳步聲傳來,不急不緩。

  應該是監正。

  阮雲箏並未轉頭去看,但監正的聲音已然響起:「阮大小姐,阮二小姐來了。」

  阮雲箏的眼睫微微動了一下,終於微微轉過頭,朝著門口看去。

  監正側身,朝門外使了個眼色。

  很快,阮雲知就被人推了進來。

  她一身淺粉色的衣裙,逆著光站在門口,怯生生的。

  那張與阮雲箏一模一樣的臉上,滿是淚痕,雙眼哭得紅腫,整個人都在輕輕地顫。

  阮雲箏看著她那副可憐兮兮、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的模樣,忽然很想笑。

  不惜下跪也要保住的女兒,終於,也還是被推進了這火坑嗎?

  監正的聲音再次響起,近了些,「阮大小姐,您可以走了。」

  阮雲箏聞言,這才強撐著身子坐起。

  失血過多,加上雙手的手腕都受了傷,以至於她連坐起都萬分艱難。

  自祭台而下時,雙腿更是軟得厲害,差點就跌在地上。

  但好在,還是站穩了。

  她深吸一口氣,閉了閉眼,努力讓發昏的頭腦清醒些。

  而後,轉過身,一步一步朝著門口走去。

  卻不想,經過阮雲知身邊時,那隻嬌嫩的手竟攥住了她的衣袖。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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