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罪證
翌日，朝霞初褪，宮門外的青石廣場上還殘留著昨夜露水的潮氣。
阮相爺從宮門出來，一眼就瞧見了秦硯舟。
只見他一身常服，髮髻雖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卻奇差，眼下青黑，像是徹夜未眠。
背上的傷顯然還沒好利索，站姿微微偏向一側，像是在刻意避開某處牽拉。
阮相爺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從容，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硯舟，」他輕喚了一聲，語氣溫和，「怎麼在這裡？可是在等我？」
秦硯舟看著阮相爺，眉心微蹙，微微頷首。
阮相爺輕輕拍了拍秦硯舟的肩膀，「監正今早遞了摺子，許是礙於睿王，言詞還算溫和。陛下為彰顯天威，才會削了你的職務。不過你也莫要灰心。你還年輕，來日方長。等過些日子，待陛下氣消了，老夫在朝堂之上替你美言幾句，職務的事，總能周旋。」
但秦硯舟今日前來，顯然不是為了職務之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沉聲開口：「我昨日見到雲箏，她說，是相爺用周將軍的命威脅她。」
阮相爺臉上的溫和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嘆了口氣：「她既然說了此事，那必然也與你說了，原本進欽天監的人選，是知知。」
聞言，秦硯舟不自覺捏緊了拳頭，卻沒沒應聲。
阮相爺便接著道：「箏兒是個命硬的，自幼就被送去北境，練就了一身的本事，哪怕面對北戎人的刀劍，她也可以活下來，更何況是區區一個欽天監？」
「但知知不同，知知被老夫與她娘親嬌養長大，從小到大，便是磕碰都極少，她若去了欽天監，你覺得……她還有命能出來嗎？」
秦硯舟答不上來，卻忽然想起，類似的話，他也曾經說過的。
他說，雲知與她不同，雲知善良，柔弱，遇事只會自己躲起來哭 ……
可明明是自己曾經也說過的話，此刻從阮相爺的口中說出，他竟覺得，無比荒謬。
是，雲箏有本事。
可那是在北境惡劣的環境之下練出來的，是經歷了無數次的屍山血海練出來的！
所以呢？
所以她就得受這等苦楚嗎？
所以她就活該被扔進那個欽天監，活活放血煉丹嗎？
憑什麼？
憑什麼是她？
憑什麼每次都是她？
眼尾不自覺就染上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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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硯舟一雙拳頭緊握，卻還是強忍著，不讓自己在宮門前失了禮。
他似乎終於明白，為何阮雲箏昨日會說出那樣殘忍惡毒的話來。
他的確，這輩子都不配得到她的原諒。
秦硯舟不自覺轉過了身去，深吸了兩口氣，才強忍下那翻湧的情緒。
良久，才緩緩開口，「所以，相爺一定不會讓雲知有事的，對吧？」
阮相爺的臉色微微一變。
似乎是對秦硯舟這突然的問題覺得意外，又似乎，是在細究這句話之下的深意。
但秦硯舟卻沒等他回答。
只道：「雲箏有句話，讓我帶給相爺。」
阮相爺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說，三日後，相爺會親自帶著雲知，去欽天監換她。」
不可能！
阮相爺差點脫口而出。
可隨即又覺得，阮雲箏不會無緣無故，就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必定，是做了什麼事的。
眼見著阮相爺的臉色陰沉下來，秦硯舟卻只覺得可笑。
而後，後退一步，對著阮相爺行了禮，「告辭。」
說罷，便是轉身離去。
阮相爺望著那道背影，眉心緊擰，思緒卻全都被阮雲箏的那句話給占據了去。
他會親自領著阮雲知去欽天監換她？
豈不荒謬？！
他怎麼可能會讓知知去換她？！
可，是什麼讓她如此篤定？
難不成，她不顧他舅舅的性命了嗎？
她，到底做了什麼？
這些問題，阮相爺想了一路都沒想明白。
直到馬車停在了相府門前，車夫在外小聲地提醒了一聲，「相爺，到了。」
阮相爺才好似回過了神一般，收斂了思緒，掀開帘子，下了馬車。
卻不想，剛站定，門房便急匆匆地迎了上來，雙手捧著一封信，躬身遞上。
「老爺，這信不知是何人塞在門縫裡的。」
阮相爺的心猛地一沉。
厚厚的信封上頭，只有四個字。
阮相親啟。
那字跡，他認得。
是阮雲箏的。
她在北境長大，字寫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帶著一股野路子的張狂，比男子都要野性！
全然不似個閨秀該有的字跡！
為了她的字，他不知說過她多少回，一開始倒還改過，可後來卻越發放肆！
只是……
阮雲箏不是在欽天監嗎？
為何此刻，會有她親筆所寫的信被塞進了相府的門縫？
阮相爺只覺得心口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隨即攥著那封信，快步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直奔書房。
書房的門在身後重重合上，落了栓。
阮相爺走到書案後坐下，深吸了一口氣，才將那封信拆開。
信封里沒有信箋，只有厚厚一疊紙。
他一張一張地翻開。
臉色也越來越沉。
最終，那一大疊紙都被他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怪不得她這般信誓旦旦，篤定了他會交出知知！
阮相爺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雙手撐在桌案上，青筋暴起。
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散落的紙張，像是要將它們燒出兩個洞來。
第一張，是他三年前收受河道銀的帳目。
哪一日，哪一筆，經了誰的手，一筆一筆，記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第二張，是他縱容門下官員賣官鬻爵的往來書信。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每一張都是他多年來精心遮掩、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罪證。
貪污，受賄，瀆職，以權謀私……
樁樁件件，密密麻麻，像一道道勒在脖子上的繩索，越收越緊。
可這些並不是最打緊的。
在朝為官數十載，誰的手上沒有幾份不清不楚的帳目？
他是一國之相，陛下用他，便是看重他的能力，那些貪墨之事，只要不過分，至多是懲戒罰奉，傷不了根本。
要緊的，是最後那幾頁。
兩年前，阮明軒在東市醉酒，與一商賈發生口角，竟當街將人活活打死。
彼時相府花了三千兩白銀安撫家屬，又託了京兆尹的關係，將案件定性為「鬥毆誤傷」，草草結案。
而如今，死者家屬的供詞卻清清楚楚地指證阮明軒是故意殺人！
口供下方，還按著鮮紅的手印！
阮相爺從宮門出來，一眼就瞧見了秦硯舟。
只見他一身常服，髮髻雖梳得一絲不苟，臉色卻奇差，眼下青黑，像是徹夜未眠。
背上的傷顯然還沒好利索，站姿微微偏向一側，像是在刻意避開某處牽拉。
阮相爺的腳步頓了一瞬，隨即恢復了慣常的從容，不緊不慢地走了過去，臉上甚至還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硯舟，」他輕喚了一聲，語氣溫和，「怎麼在這裡？可是在等我？」
秦硯舟看著阮相爺，眉心微蹙，微微頷首。
阮相爺輕輕拍了拍秦硯舟的肩膀，「監正今早遞了摺子，許是礙於睿王，言詞還算溫和。陛下為彰顯天威，才會削了你的職務。不過你也莫要灰心。你還年輕，來日方長。等過些日子，待陛下氣消了，老夫在朝堂之上替你美言幾句，職務的事，總能周旋。」
但秦硯舟今日前來，顯然不是為了職務之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這才沉聲開口：「我昨日見到雲箏，她說，是相爺用周將軍的命威脅她。」
阮相爺臉上的溫和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嘆了口氣：「她既然說了此事，那必然也與你說了，原本進欽天監的人選，是知知。」
聞言，秦硯舟不自覺捏緊了拳頭，卻沒沒應聲。
阮相爺便接著道：「箏兒是個命硬的，自幼就被送去北境，練就了一身的本事，哪怕面對北戎人的刀劍，她也可以活下來，更何況是區區一個欽天監？」
「但知知不同，知知被老夫與她娘親嬌養長大，從小到大，便是磕碰都極少，她若去了欽天監，你覺得……她還有命能出來嗎？」
秦硯舟答不上來，卻忽然想起，類似的話，他也曾經說過的。
他說，雲知與她不同，雲知善良，柔弱，遇事只會自己躲起來哭 ……
可明明是自己曾經也說過的話，此刻從阮相爺的口中說出，他竟覺得，無比荒謬。
是，雲箏有本事。
可那是在北境惡劣的環境之下練出來的，是經歷了無數次的屍山血海練出來的！
所以呢？
所以她就得受這等苦楚嗎？
所以她就活該被扔進那個欽天監，活活放血煉丹嗎？
憑什麼？
憑什麼是她？
憑什麼每次都是她？
眼尾不自覺就染上了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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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硯舟一雙拳頭緊握，卻還是強忍著，不讓自己在宮門前失了禮。
他似乎終於明白，為何阮雲箏昨日會說出那樣殘忍惡毒的話來。
他的確，這輩子都不配得到她的原諒。
秦硯舟不自覺轉過了身去，深吸了兩口氣，才強忍下那翻湧的情緒。
良久，才緩緩開口，「所以，相爺一定不會讓雲知有事的，對吧？」
阮相爺的臉色微微一變。
似乎是對秦硯舟這突然的問題覺得意外，又似乎，是在細究這句話之下的深意。
但秦硯舟卻沒等他回答。
只道：「雲箏有句話，讓我帶給相爺。」
阮相爺的瞳孔微微一縮。
「她說，三日後，相爺會親自帶著雲知，去欽天監換她。」
不可能！
阮相爺差點脫口而出。
可隨即又覺得，阮雲箏不會無緣無故，就說出這樣的話來。
她必定，是做了什麼事的。
眼見著阮相爺的臉色陰沉下來，秦硯舟卻只覺得可笑。
而後，後退一步，對著阮相爺行了禮，「告辭。」
說罷，便是轉身離去。
阮相爺望著那道背影，眉心緊擰，思緒卻全都被阮雲箏的那句話給占據了去。
他會親自領著阮雲知去欽天監換她？
豈不荒謬？！
他怎麼可能會讓知知去換她？！
可，是什麼讓她如此篤定？
難不成，她不顧他舅舅的性命了嗎？
她，到底做了什麼？
這些問題，阮相爺想了一路都沒想明白。
直到馬車停在了相府門前，車夫在外小聲地提醒了一聲，「相爺，到了。」
阮相爺才好似回過了神一般，收斂了思緒，掀開帘子，下了馬車。
卻不想，剛站定，門房便急匆匆地迎了上來，雙手捧著一封信，躬身遞上。
「老爺，這信不知是何人塞在門縫裡的。」
阮相爺的心猛地一沉。
厚厚的信封上頭，只有四個字。
阮相親啟。
那字跡，他認得。
是阮雲箏的。
她在北境長大，字寫得不好看，橫不平豎不直，帶著一股野路子的張狂，比男子都要野性！
全然不似個閨秀該有的字跡！
為了她的字，他不知說過她多少回，一開始倒還改過，可後來卻越發放肆！
只是……
阮雲箏不是在欽天監嗎？
為何此刻，會有她親筆所寫的信被塞進了相府的門縫？
阮相爺只覺得心口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隨即攥著那封信，快步穿過前院，繞過影壁，直奔書房。
書房的門在身後重重合上，落了栓。
阮相爺走到書案後坐下，深吸了一口氣，才將那封信拆開。
信封里沒有信箋，只有厚厚一疊紙。
他一張一張地翻開。
臉色也越來越沉。
最終，那一大疊紙都被他重重拍在了桌案上。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
怪不得她這般信誓旦旦，篤定了他會交出知知！
阮相爺的胸口劇烈起伏著，雙手撐在桌案上，青筋暴起。
目光死死盯著那些散落的紙張，像是要將它們燒出兩個洞來。
第一張，是他三年前收受河道銀的帳目。
哪一日，哪一筆，經了誰的手，一筆一筆，記得比他自己還清楚。
第二張，是他縱容門下官員賣官鬻爵的往來書信。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每一張都是他多年來精心遮掩、自以為天衣無縫的罪證。
貪污，受賄，瀆職，以權謀私……
樁樁件件，密密麻麻，像一道道勒在脖子上的繩索，越收越緊。
可這些並不是最打緊的。
在朝為官數十載，誰的手上沒有幾份不清不楚的帳目？
他是一國之相，陛下用他，便是看重他的能力，那些貪墨之事，只要不過分，至多是懲戒罰奉，傷不了根本。
要緊的，是最後那幾頁。
兩年前，阮明軒在東市醉酒，與一商賈發生口角，竟當街將人活活打死。
彼時相府花了三千兩白銀安撫家屬，又託了京兆尹的關係，將案件定性為「鬥毆誤傷」，草草結案。
而如今，死者家屬的供詞卻清清楚楚地指證阮明軒是故意殺人！
口供下方，還按著鮮紅的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