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饒小女一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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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遠遠地便看到了疏影軒院門口那盞昏黃的燈籠。

  燈下立著個人影,正伸長脖子朝這邊張望。

  是夏至。

  待看清阮雲箏的身影,夏至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便快步朝著阮雲箏迎了過來。

  「小姐!您可算回來了!春花宴不是申時就散了,你怎麼才回……小姐!您怎麼受傷了?這,這衣裙上怎麼都是血?!小姐你發生何事了?奴,奴婢去給您傳大夫!」

  她說著就要走,全然不給阮雲箏開口的機會。

  阮雲箏只得先伸手攔住了她的去路,這才無奈開口,「我沒事,受了些皮外傷罷了,這些血……都是別人的。」

  聽到這話,夏至顯然是被嚇了一跳。

  可似乎是想到了自家小姐的確有這個本事,於是神色便緩和了下來,「那奴婢這就去備水來,小姐好好洗洗!」

  說著,轉身就往疏影軒里走。

  阮雲箏站在原地,看著夏至的背影,心底那股被壓抑許久的酸澀,悄然冒了出來。

  一個同她沒什麼情分的丫鬟,尚且能關心她兩句。

  她那些所謂的親人在看到她活著回來後,卻只會責備她,為何還活著……

  思及此,阮雲箏猛地深吸了一口氣,將那股快要衝破鼻尖的酸澀給壓了回去。

  罷了,本就知道他們是什麼德行,還有什麼可想的?

  翌日,阮雲箏再次出現在了欽天監。

  昨日見識過她手段的幾個年輕道士瞧見她,頓時白了臉色。

  監正正坐在案前發愁,昨日之事雖勉強糊弄過去,可聖上震怒未消,若三日內再尋不到命格契合的貴女以血煉丹,他這頂烏紗,怕是要用腦袋來賠了。


  他抬頭一看,見是阮雲箏,當即驚得站起。

  可隨即卻發現,宋時安並未跟來,於是,又坐了回去。

  「你又來做什麼?」

  語氣微冷,卻刻意壓著分寸。

  阮雲箏緩步上前,嘴角勾笑:「有件事,需要監正大人親自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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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監正皺了皺眉,只覺得阮雲箏好生無禮,可一想到阮雲箏的靠山是宋時安,只得按捺火氣,問道:「何事?」

  「接阮雲知進宮。」

  監正一怔,隨即眼中驟然亮起光來:「阮大小姐此話當真?!」

  他正愁尋不到人血煉丹呢!

  阮雲箏淡淡應道:「本就該是她,不是嗎?」

  監正聞言,臉上的緊繃之色終於鬆開,竟忍不住笑了出來,連連點頭:「是是是!阮大小姐所言極是!」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小道士慌慌張張地跑進來,下意識地看了阮雲箏一眼,一時不敢說話。

  監正瞧不上這窩囊的樣子,不由得低喝一聲,「何事慌張?」

  那小道士這才開口,「回大人……阮相爺在外,求見。」

  聞言,監正臉色微微一變,轉頭看向阮雲箏。

  畢竟,關於這家人的關係,他也算是了如指掌了。

  阮雲箏知道阮相爺定是為了阮雲知而來,扭頭瞧見左側立著一根粗壯的朱漆柱子,柱後掛了幅帷幔,恰好能藏住一個人。

  於是,快步走過去,側身隱入帷幔之後。

  監正整了整衣冠,重新坐回案後,擺出那副倨傲的官架子,抬手捋著花白的鬍鬚,沉聲道:「請。」

  片刻,阮相爺步入廳中。

  他一身素色常服,未著朝服,卻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髮髻一絲不亂,步履沉穩,唯眼底青黑,泄露幾許疲憊。

  上前,拱手一禮,動作從容:「監正大人。」

  監正起身還禮,客氣卻不卑微:「相爺親臨,不知有何指教?」

  阮相爺沒說話,只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輕輕置於案上。

  「一點薄禮,聊表心意,望大人笑納。」

  阮雲箏在暗處看著那厚厚一疊銀票。

  嗯,比昨日還多,怕是足有一千兩。

  而監正看了一眼那疊銀票,眼底閃過一絲貪婪,隨即卻又想起帷幔後還有一人,便立刻收回了目光,將銀票往回推了推,正色道:「相爺這是何意?下官職責所在,豈敢受此重禮?」

  阮相爺並不收回,只緩緩道:「大人不必多心。老夫今日前來,只為一事。小女雲知,體弱多病,不堪驚擾。若強行入宮,恐性命難保。還望大人……另擇他人。」

  監正沉默片刻,目光再次飄向帷幔方向。

  見那處紋絲不動,他心下瞭然,只得嘆道:「相爺,非是下官不願通融。實乃令嬡命格,與陛下所需之貴女,分毫不差。此乃天數,下官……不敢違逆。」

  阮相爺眸光一凝,緩緩直起身,聲音沉如古鐘:「是天數?還是人意?」

  誰都知道,陛下信重欽天監。

  要保全阮雲知,只需要監正一句話。

  但監正最厭旁人說他蠱惑君心,當即沉了臉,低斥,「相爺,慎言!」

  廳內一時寂靜。

  良久,阮相爺忽然閉了閉眼,似在壓下某種翻湧的情緒。

  再睜眼時,眼中已無怒意,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與決然。

  而後,緩緩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

  這是阮雲箏,第一次見到阮相爺跪旁人。

  也是第一次知道,堂堂一國之相,執掌中樞,曾於金殿之上駁天子而不改色之人,竟能為了自己的女兒,做到這一步。

  監正猛地站起,臉色驟變:「相爺!你這是……」

  阮相爺背脊挺得筆直,頭顱未低,目光平視前方,聲音低沉卻清晰:「老夫一生,未曾向人折腰。今日只為求監正,高抬貴手,饒小女一命。」

  監正怔立原地,喉結滾動,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他下意識又看向帷幔,似在等一個示意。

  見那處依舊沉默,他終是長嘆一聲,繞過案几上前,欲扶阮相爺起身:「相爺,快請起!您這……下官如何擔得起?」

  阮相爺卻未動,只淡淡道:「大人若不肯應,老夫便不起。」

  監正苦笑,只得壓低了聲道:「相爺……不是下官不肯幫。實在是……有人非要令嬡去。下官也是身不由己啊。」

  阮相爺聞言,渾身一震,緩緩抬眸看向監正:「誰?」

  監正搖頭,只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帷幔方向。

  阮相爺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目光落在那幅微微晃動的帷幔上,瞳孔驟然一縮。

  像是明白了什麼一般,他深吸了幾口氣,方才壓下心頭怒火。

  而後,緩緩站起身來。

  「既如此,老夫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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