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該怎麼承認呢？
是夜，天仙樓後巷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著，昏黃光暈映在青石板上，像一灘將熄未熄的血。
阮雲箏獨自推門而入。
周娘子正倚在窗邊撥弄一盞殘茶，見她進來，眉梢微挑，卻未起身，「沒良心的，總算曉得來看我了？」
阮雲箏將那灰藍色的包袱和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一併推到了周娘子的面前。
「這包袱，還有這張銀票，幫我送去許家村。」
周娘子看了一眼那張銀票，不禁瞪大了眼，好看的眉眼浮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一百兩？相府什麼時候這般大方了？出手就是一百兩！」
阮雲箏聞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是買我命的錢。」
她想起阮相爺將這銀票遞給她時，那副冠冕堂皇的樣子。
他說：「這三年，你那養母替你煎湯熬藥、遮風擋雨，也是辛苦了一場。這一百兩，你拿去替她置辦些像樣的東西，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不說這是買她命的錢。
但他們都心知肚明。
說來也是可笑。
五年前，她的尊嚴和臉面值五十兩。
五年後，她的命值一百兩。
翻了一倍，卻依舊廉價得令人心寒。
思及此，阮雲箏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周娘子卻是一點兒都笑不出來了，她盯著阮雲箏，聲音陡然發緊：「到底出了什麼事？」
阮雲箏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低頭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明日，我要進宮。能不能再出來，還是個未知數。」
「明日？」周娘子一愣，還是沒想明白，「明日不是皇后娘娘辦的春花宴麼？滿京的貴女公子都去，說是賞花，實則相看人家……你又不是頭一回赴宴，何至於連命都搭進去？難不成……」
話說到這兒，周娘子瞬間意識到了什麼，壓低了聲問，「同欽天監有關？」
阮雲箏沒回答，畢竟，她暫時還不能確定。
可周娘子的聲音卻顫抖得厲害，幾乎染上了哭腔，「所以，他們費盡心機把你尋回來，就是為了明日？」
阮雲箏依舊沉默。
應該是的吧！
阮明軒千里迢迢特意去接她，一路上謹言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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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雲知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熱，甚至下跪同她認錯；
阮夫人將疏影軒修葺一新，錦帳香爐、珠簾玉簟，樣樣不輸她的愛女。
就連阮相爺都收斂起了從前那一觸即發的暴脾氣。
他們忽然這般「情深」，這般「周到」，甚至在她回府第一日起就演了一出孝悌團圓的戲碼。
可其實，只是為了讓她去死。
所以……應該是的吧！
可是，她該怎麼去承認這件事呢？
饒是早已知道，自己那些所謂的親人們根本就不愛自己；饒是她早已放下了執念，不再對那些人搖尾乞憐。
可……她要怎麼去承認，與自己骨血相融的至親，推著她去死？
周娘子的眼淚早就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們還是不是人？！」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那是你的親爹親娘！親兄長！他們怎麼能……」
阮雲箏卻只扯起了嘴角笑了笑，給周娘子倒了一杯茶，「消消火。」
周娘子眼眶通紅，「周將軍呢？他知道嗎？」
阮雲箏搖了搖頭。
「舅舅已經跟秦將軍一起走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看著杯中的茶湯，「北境戰事吃緊，他們本就不能在京中多留。」
這般日夜兼程地回來替她撐腰，為她出氣，讓她知道了這世上還有人愛她，已經很好很好了。
但，她今日並未去相送。
甚至舅舅也並未派人告訴她。
等她知曉舅舅已經離京的消息時，人早已出了城。
也好。
她跟舅舅，本都不是那種適合道別的性子。
若真站在城門口，四目相對，無話可說，或淚眼相望，反倒顯得矯情。
思及此，她長舒了一口氣，這才看向周娘子，「許家村那邊，記得派人幫我照看一二。」
說罷，站起身，「我走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卻不想，周娘子忙追了出來，「阮雲箏！」
她喚住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雙含著淚的眸子閃爍得厲害，「你不是就這樣認命的性子，對吧？」
若是三年前，周娘子定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畢竟，阮雲箏的性子那般要強，豈會認命？
可是三年後，她不確定了。
畢竟，那一場生日宴後，阮雲箏已經認了三年。
心口處，似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的燃燒著，灼得人五臟六腑都疼。
阮雲箏深吸了一口氣，方才回過頭看了周娘子一眼。
四目相對，什麼都沒說，但周娘子什麼都明白了。
……
回到疏影軒時，院裡亮著燈。
夏至正站在門口張望，見她回來，鬆了口氣，小跑著迎上來：「小姐，二小姐來了，在屋裡等了好一會兒了。」
阮雲箏腳步微頓。
她來做什麼？
眉尾微挑，阮雲箏抬腳進了屋。
阮雲知正坐在桌邊，面前的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摞衣物和幾件首飾。
雲錦裁就的裙衫，鵝黃如初春柳芽，藕粉似三月桃花；赤金嵌寶的簪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貴不可言。
見阮雲箏進來，她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柔聲道：「姐姐回來了。」
阮雲箏沒有應她，目光淡淡掃過那些華服珠翠。
阮雲知見狀忙道：「這些都是我備著明日進宮穿的，只是眼下去不成了，那便都給姐姐吧！姐姐與我身量相仿，定是都合身的！」
身量相仿。
阮雲箏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啊，她們身量相仿，眉眼相同，甚至連聲音都有幾分相似。
所以才能替她去死。
她緩步上前，指尖拂過那些柔軟錦緞，最後停在一支赤金紅寶石簪上。
簪尾被打磨得極尖，在燭火下泛著森冷寒光。
若用力一刺，足以穿透皮肉，直抵咽喉。
她拿起它，指腹輕輕摩挲那銳利的尖端，仿佛在掂量一件兇器。
而後。她忽然笑了一下，抬眸看向阮雲知。
「你說，若是我明日在宮裡殺了人，皇上震怒之下，會不會……滅了阮家的門？」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阮雲知臉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阮雲箏獨自推門而入。
周娘子正倚在窗邊撥弄一盞殘茶，見她進來，眉梢微挑，卻未起身，「沒良心的，總算曉得來看我了？」
阮雲箏將那灰藍色的包袱和一張一百兩的銀票，一併推到了周娘子的面前。
「這包袱，還有這張銀票，幫我送去許家村。」
周娘子看了一眼那張銀票，不禁瞪大了眼，好看的眉眼浮起一抹譏諷的弧度，「一百兩？相府什麼時候這般大方了？出手就是一百兩！」
阮雲箏聞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這是買我命的錢。」
她想起阮相爺將這銀票遞給她時，那副冠冕堂皇的樣子。
他說：「這三年，你那養母替你煎湯熬藥、遮風擋雨，也是辛苦了一場。這一百兩，你拿去替她置辦些像樣的東西，也算是……我的一點心意。」
他不說這是買她命的錢。
但他們都心知肚明。
說來也是可笑。
五年前，她的尊嚴和臉面值五十兩。
五年後，她的命值一百兩。
翻了一倍，卻依舊廉價得令人心寒。
思及此，阮雲箏忍不住嗤笑了一聲。
周娘子卻是一點兒都笑不出來了，她盯著阮雲箏，聲音陡然發緊：「到底出了什麼事？」
阮雲箏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低頭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明日，我要進宮。能不能再出來，還是個未知數。」
「明日？」周娘子一愣，還是沒想明白，「明日不是皇后娘娘辦的春花宴麼？滿京的貴女公子都去，說是賞花，實則相看人家……你又不是頭一回赴宴，何至於連命都搭進去？難不成……」
話說到這兒，周娘子瞬間意識到了什麼，壓低了聲問，「同欽天監有關？」
阮雲箏沒回答，畢竟，她暫時還不能確定。
可周娘子的聲音卻顫抖得厲害，幾乎染上了哭腔，「所以，他們費盡心機把你尋回來，就是為了明日？」
阮雲箏依舊沉默。
應該是的吧！
阮明軒千里迢迢特意去接她，一路上謹言慎行；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阮雲知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熱，甚至下跪同她認錯；
阮夫人將疏影軒修葺一新，錦帳香爐、珠簾玉簟，樣樣不輸她的愛女。
就連阮相爺都收斂起了從前那一觸即發的暴脾氣。
他們忽然這般「情深」，這般「周到」，甚至在她回府第一日起就演了一出孝悌團圓的戲碼。
可其實，只是為了讓她去死。
所以……應該是的吧！
可是，她該怎麼去承認這件事呢？
饒是早已知道，自己那些所謂的親人們根本就不愛自己；饒是她早已放下了執念，不再對那些人搖尾乞憐。
可……她要怎麼去承認，與自己骨血相融的至親，推著她去死？
周娘子的眼淚早就忍不住奪眶而出。
「他們還是不是人？！」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盞都跳了起來，「那是你的親爹親娘！親兄長！他們怎麼能……」
阮雲箏卻只扯起了嘴角笑了笑，給周娘子倒了一杯茶，「消消火。」
周娘子眼眶通紅，「周將軍呢？他知道嗎？」
阮雲箏搖了搖頭。
「舅舅已經跟秦將軍一起走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看著杯中的茶湯，「北境戰事吃緊，他們本就不能在京中多留。」
這般日夜兼程地回來替她撐腰，為她出氣，讓她知道了這世上還有人愛她，已經很好很好了。
但，她今日並未去相送。
甚至舅舅也並未派人告訴她。
等她知曉舅舅已經離京的消息時，人早已出了城。
也好。
她跟舅舅，本都不是那種適合道別的性子。
若真站在城門口，四目相對，無話可說，或淚眼相望，反倒顯得矯情。
思及此，她長舒了一口氣，這才看向周娘子，「許家村那邊，記得派人幫我照看一二。」
說罷，站起身，「我走了。」
她轉身，朝門口走去。
卻不想，周娘子忙追了出來，「阮雲箏！」
她喚住她，胸口劇烈起伏著，那雙含著淚的眸子閃爍得厲害，「你不是就這樣認命的性子，對吧？」
若是三年前，周娘子定不會問出這樣的話來。
畢竟，阮雲箏的性子那般要強，豈會認命？
可是三年後，她不確定了。
畢竟，那一場生日宴後，阮雲箏已經認了三年。
心口處，似是有什麼東西在瘋狂的燃燒著，灼得人五臟六腑都疼。
阮雲箏深吸了一口氣，方才回過頭看了周娘子一眼。
四目相對，什麼都沒說，但周娘子什麼都明白了。
……
回到疏影軒時，院裡亮著燈。
夏至正站在門口張望，見她回來，鬆了口氣，小跑著迎上來：「小姐，二小姐來了，在屋裡等了好一會兒了。」
阮雲箏腳步微頓。
她來做什麼？
眉尾微挑，阮雲箏抬腳進了屋。
阮雲知正坐在桌邊，面前的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一摞衣物和幾件首飾。
雲錦裁就的裙衫，鵝黃如初春柳芽，藕粉似三月桃花；赤金嵌寶的簪環，在燭光下流光溢彩，貴不可言。
見阮雲箏進來，她站起身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柔聲道：「姐姐回來了。」
阮雲箏沒有應她，目光淡淡掃過那些華服珠翠。
阮雲知見狀忙道：「這些都是我備著明日進宮穿的，只是眼下去不成了，那便都給姐姐吧！姐姐與我身量相仿，定是都合身的！」
身量相仿。
阮雲箏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四個字，唇角微微彎了一下。
是啊，她們身量相仿，眉眼相同，甚至連聲音都有幾分相似。
所以才能替她去死。
她緩步上前，指尖拂過那些柔軟錦緞，最後停在一支赤金紅寶石簪上。
簪尾被打磨得極尖，在燭火下泛著森冷寒光。
若用力一刺，足以穿透皮肉，直抵咽喉。
她拿起它，指腹輕輕摩挲那銳利的尖端，仿佛在掂量一件兇器。
而後。她忽然笑了一下，抬眸看向阮雲知。
「你說，若是我明日在宮裡殺了人，皇上震怒之下，會不會……滅了阮家的門？」
燭火「噼啪」一聲爆開一朵燈花。
阮雲知臉上的笑容，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