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隨我回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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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天灰濛濛的。

  晨霧未散,雲層低垂,壓得屋檐都似矮了幾分。

  風裡裹著濕氣,透著陰寒,連骨頭縫裡都泛著潮。

  阮雲箏一早起來就察覺到腳腕的舊傷犯了,好在並不嚴重,還能忍。

  夏至替她梳頭,瞧著阮雲箏的臉色不大好,便問:「小姐今日,當真要去前廳用膳?」

  阮雲箏淡淡嗯了一聲,「舅舅難得回京,我總不好不陪他。」

  夏至暗暗嘆了口氣,沒再說話。

  這是阮雲箏此次回京以來,第一次來前廳用膳。

  前廳里,圓桌上已經布好了碗筷。

  周廷彥端坐於主位之側,一身墨色暗紋長袍,腰背挺直如松,眉目沉靜,不怒自威。

  阮雲箏上前行了一禮,而後在他身側坐下,亦是脊背筆直,目光平視前方,連指尖都未動一下。

  兩人坐得極近,卻靜得如同隔了千山萬水。

  分明昨日才剖心瀝血,說開了那些塵封多年的心結。

  可知曉是一回事,親近又是另一回事。

  十五年的嚴苛教養,早已將他們之間的相處焊死在「上下尊卑」的框架里。

  她敬他如山,畏他如淵,亦感念他恩重如海。

  卻不知該如何像尋常甥舅那般,笑談家常。

  空氣凝滯得幾乎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疾不徐,卻壓得滿室晨光都凝滯了幾分。

  阮相爺緩步而入。

  他今日著一身素青常服,腰間玉帶溫潤,髮髻一絲不苟,面上不見昨日的怒色,反倒比往日更顯幾分從容,仿佛昨夜廳中那場幾乎掀翻屋頂的對峙從未發生。

  他逕自入主位落座,目光緩緩掃過席間,似乎等了一會兒,見阮雲箏始終沒有動作,方才開口,語氣平和,卻分明染著幾分嚴厲:「箏兒,敬茶。」

  這是為人子女應有的規矩。

  往日他落座,都是阮明軒奉茶,今日阮明軒同阮雲知皆未至,自然該由阮雲箏敬茶。

  阮雲箏明白阮相爺的意思,可這杯茶,她是敬過的。

  當年她初回京城不久,在阮夫人的提點下,學著阮明軒的樣子給阮相爺敬茶。

  可他是怎麼說的來著?

  說她舉止輕慢,毫無規矩,甚至那杯茶還被他當眾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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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倒是又想喝了?

  阮雲箏心頭冷聲一笑,伸手提起茶壺,往面前的茶盞里注了一杯熱茶,而後端給了周廷彥,「舅舅,喝茶。」

  自始至終,連看都不曾看阮相爺一眼。

  阮相爺臉色驟然一沉,想起昨日她說在她的心裡,周廷彥就是父親之類的話,臉色便愈發難看。

  可周廷彥卻仿佛沒看見阮相爺鐵青的臉色,只沉沉「嗯」了一聲,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氣氤氳,遮住了他眼底微不可察的緩和。

  片刻後,阮明軒在小廝的攙扶下走了進來。

  昨日周廷彥那一腳,踹得他當場嘔了血,哪怕尋了名醫診治,此刻卻還是連呼吸都帶著顫。

  上前對著阮相爺和周廷彥行了禮後,便強撐著在旁側落座,身子微微佝僂,仿佛多挺直一分,五臟六腑便會再度撕裂。

  他剛坐下不久,阮雲知便在阮夫人的攙扶下緩緩而來。

  阮雲知臉色蒼白如紙,昨日那一鞭子幾乎要了她半條命。

  阮夫人滿眼心疼,扶著她坐下後,便命人將幾盅補身的參湯端上,而後立刻捧了一碗遞到阮雲知手中。

  阮相爺也命人端了一盅給阮明軒,「你也多喝些,傷好得快。」

  阮明軒應了聲是,便接過湯盅喝了起來。

  周廷彥見狀,忽地冷笑一聲,滿臉都透著不屑:「當年雲箏在北境被北戎人的箭矢穿透了肩胛,第二日照樣去校場訓練,也沒見誰給她燉一盅參湯。都說京中風水養人,如今看來,養的還沒北境的草根硬氣。」

  一句話,只讓阮家人的臉色都難看了幾分。

  阮夫人手一抖,湯麵微漾。

  她抬眸看了眼阮雲箏也略顯出幾分蒼白的臉色,便強笑著又端起一盅,遞給阮雲箏:「雲箏,你也喝些。這是皇上賞賜的百年人參,最是滋補。」

  阮雲箏伸手接過,卻徑直將那盅人參湯推至周廷彥面前,「舅舅嘗嘗,我吃不慣。」

  周廷彥拿起勺子,淺嘗一口,隨即放下,眉間微蹙:「嗯,難喝,我也吃不慣。」

  他頓了頓,忽然道,「這樣吧,過幾日隨我回北境。」

  阮雲箏心頭一震,她沒想到舅舅竟還願接她回去。

  當即便想應聲好。

  可誰知還不等她開口,阮夫人已是脫口而出,「不行!」

  這過於激動的回答,惹得周廷彥眉心一擰。

  阮雲箏卻無半點意外。

  畢竟,自己若是走了,誰去替阮雲知進宮赴死?

  可周廷彥並不知道此事,只覺得阮夫人的反應著實有些異常,於是,他扭頭看向了一旁的阮相爺。

  可那老狐狸面色如常,看不出端倪,便又將目光落在了自家妹妹身上。

  「為何不行?」

  阮夫人大概是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語氣太過激動了些,當下便只勉強笑道:「北境常年兵戈不斷,北戎人又是那等殘暴……箏兒到底是個姑娘家,如何受得住?」

  「呵。」周廷彥嗤笑了一聲,「當年她不足三日,你便敢將她塞進馬車送往北境,那時怎不怕戰亂兇險?不怕北戎人殘暴?」

  阮夫人被懟得呼吸一滯,嘴唇翕動,終是無話可答。

  阮相爺抬手給周廷彥斟了一杯茶。

  「雲箏已到議親之年,昨日不是還嚷嚷著要嫁給秦硯舟?若隨你回北境,這婚事該如何處置?」

  周廷彥掃了他一眼,「昨日你不是不贊同她與秦家那混帳東西的婚事?怎麼一夜之間就改了主意?妹婿怕不是在打別的什麼算盤吧?」

  阮相爺心頭一沉,臉色卻無變化,乾笑了兩聲,「舅兄說笑了。」

  周廷彥不再理會,只沉聲道:「我此番前來,本就是為帶雲箏回北境。此事,無需旁人置喙。」

  話音落下,滿室寒意陡生。

  阮明軒下意識地看向阮雲知,就見後者垂首不語,但那雙眸子卻透著濕潤的紅色,叫人心疼得緊。

  於是,他又看向阮雲箏。

  只想著,如今能勸得了周廷彥的,或許就只有阮雲箏自己了。

  可這一看,他卻瞧出了阮雲箏的異樣。

  臉色比阮雲知還要白上幾分,額上更是冷汗涔涔。

  他皺了皺眉,問:「雲箏,你怎麼了?可是吃壞東西了?」

  眾人這才將目光齊齊轉到阮雲箏的臉上。

  卻不想,阮雲箏驟然起身,對著周廷彥行了一禮,「舅舅,我有些不舒服,先退下了。」


  只是步履踉蹌,虛浮得厲害。

  周廷彥看在眼裡,萬般擔憂。

  而就在這時,一名小廝慌慌張張衝進來:「老爺!睿……睿王殿下方才逕自往內院去了!小的們攔不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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