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9章 我也夢到過
字字句句，皆是情真意切。
那雙含淚的眼眸里，也全是殷切的期盼，仿佛只要阮雲箏一點頭，她就能從那滔天的愧疚中掙扎出來。
阮雲箏從未想過，原來阮雲知害怕自己的理由，竟是如此荒誕又可悲。
她忽然有些想笑，卻又覺得萬分疲憊，目光分明是落在阮雲知的臉上，心神卻早已飄向了那片遙遠又荒涼的北境。
她說：「北境的風，的確很大，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臉上，生疼。」
「那些餅，何止又干又硬，還難吃得很，可若是餓極了，就連樹皮草根都得啃，那餅，反倒成了好東西。」
「你說的那個永遠都不會笑的男人，是我們的舅舅，自小就對我很嚴厲，稍有錯處就會挨他一頓責罰，但，他好歹養了我十五年。」
「至於殺人……」
話說到這兒，阮雲箏微微一頓，眸中的暗色越發洶湧，「第一次殺人，是八歲那年，北戎人不知從何處打聽到舅舅養了個孩子，所以就設計將我捉了去，要挾舅舅投降，開城門。」
「那一日，狂風卷著暴雪，天地一片混沌，幾乎叫人睜不開眼。北戎將領死死掐著我的脖子，在城牆之下叫囂著若是數到十還不開門，就要將我的頭生生擰下來。」
「而舅舅，就站在那一方殘破的城牆之上，拉弓，搭箭，然後……對準了我。」
話音落下，阮雲箏聽到了阮雲知倒抽氣的聲音，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一般。
可，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呢？
城中百姓上千，還不知有多少無辜孩童，堂堂邊城守將，豈能為了一個孩子，棄滿城性命於不顧？
所以，舅舅會將箭矢對著她，她一點兒也不意外。
她只能自救。
千鈞一髮之際，她摸出藏在腰間的匕首，狠狠捅進了那北戎將領的身體裡。
沒人會料到一個八歲的孩子會藏著匕首，更沒人料到，一個八歲的孩子，會在那一刻爆發出了駭人的力量，如同瘋了一般，嘶吼著，將手中的匕首一次次地捅進那將領的身體裡。
每一次匕刃破開皮肉，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種滯澀的阻力，溫熱的鮮血噴涌，瞬間浸濕她的雙手，旋即被寒風舔舐成刺骨的冰涼。
卻也正是這近乎癲狂的反撲，讓城牆上那支本該射向她的箭，生生偏轉了方向，射穿了她身後那個高舉彎刀，正欲砍下她頭顱的北戎人。
再後來，喊殺聲喧天而起。
漫天箭雨密密麻麻地落下，北戎軍四處逃竄，她也利用身形瘦小的優勢到處躲藏。
慶幸舅舅自小對她嚴厲，慶幸她在一次次的責罰中，學到了許多保命的本事。
慶幸，她沒有對那個將她從小養到大的男人抱有一絲奢望的親情。
「阮雲知，你只是夢見了我所經歷的千分之一罷了。」
害怕嗎？
僅僅只是千分之一，就害怕至此嗎？
那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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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出生不足三日就被送出了京城，不足兩個月就到了極寒的北境，真真實實地經歷了那一切，她就不害怕嗎？
怕啊……
一個八歲的孩子，在血肉橫飛的戰場上，被迫躲進屍骸堆里，被迫用敵人的身軀保護自己，怎麼可能不怕？
她怕得渾身發抖，怕得眼淚止不住地流，怕得不敢睜開眼，甚至……不敢呼吸。
可，怕有什麼用？
怕，就能不用死嗎？
過去的回憶，激得阮雲箏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她閉了閉眼，才勉強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與顫抖。
而後，睜開眼，垂眸看向仍舊跪在地上的阮雲知，眼底深處藏著著叫人看不懂的情緒。
她說：「阮雲知，其實，我也時常夢到京城。」
夢裡，爹會一臉寵溺地地餵她吃飯，娘會溫柔地替她梳發，兄長會背著她滿院子跑。
每一次，她幾乎都能從那些夢裡笑醒，緊接著，便是無邊的惆悵與失望。
她以為，那一切不過是自己虛妄的幻想。
直到有一年，舅舅手底下一個回京探親的老兵， 從京城給她帶了一隻和夢裡一模一樣的兔子花燈，她才意識到，原來夢裡的一切，都是真的。
原來，京城當真那般繁華。
原來她的爹娘和兄長都那般溫柔。
於是，她越發憧憬著京城，她以為，只要她回到了那個家，就能擁有那這份屬於她的溫柔與歸屬。
從那一日起，那些夢就成了她的盼頭，成了無數次支撐著她活下去的念想。
可，若是早就知道回京之後的遭遇竟會是如此令人作嘔，她就不回來了。
早知道，就不回來了……
一滴淚，蘊在眼角，卻被阮雲箏生生逼了回去。
她垂眸看著阮雲知那雙不斷落淚的眼睛，聲音格外平靜。
她說：「可是阮雲知，我從未嫉妒過你。在知道夢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時候，我只是很羨慕，然後很慶幸。」
慶幸她的妹妹沒有同她一樣受苦。
慶幸自己的爹娘那麼慈愛溫柔，將她的妹妹養得那樣好。
那時候，她就同阮雲知現在所想的一樣：她們是在娘胎里就一起長大的姐妹，她們的關係，理應比這世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親近。
可結果呢？
結果阮雲知見到自己的第一眼便是厭惡，是躲到爹娘的身後哭著說她才不要什麼姐姐！
那時候，阮雲箏並不知道，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面的親妹妹，為何會如此討厭自己。
卻原來，她與自己一樣，都能夢到對方所經歷的事。
原來，她知道自己過得有多難，有多苦。
可她的第一反應是害怕，然後是厭惡，再然後是嫌棄。
唯獨，沒有一絲憐憫與疼惜。
那現在，她跪在這裡，哭得梨花帶雨的，又想求得什麼呢？
求她的原諒？
求一場虛假的姐妹情深？
「你走吧。」阮雲箏的聲音很輕很輕，透著令人心寒的疏離，「你不配得到我的原諒。」
阮雲知渾身一怔，眼淚再度洶湧，「姐姐，為何你如此狠心？我是真的知道錯了啊！」
阮雲箏眉心微沉，眼中掠過一絲不耐。
只是還沒等她再度開口，阮雲知便好似忽然想到了什麼一般，急急搶道：「是因為秦硯舟對不對？」
阮雲箏眸色微暗，沒明白阮雲知為何會在此時提起那個人。
卻聽她的聲音染著濃烈的哭腔，字字句句都在顫抖，「我也夢見過他，夢見過好多回，他會救我，保護我，會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
話說到這兒，阮雲知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又道：「可那我那時候並不知道是你！姐姐，我不知道他救的人是你！我只是……只是在見到他的時候，以為他就是我命定的情人！我不知道他曾同你定下婚約……等我知道的時候，我和他已經……已經……」
那雙含淚的眼眸里，也全是殷切的期盼，仿佛只要阮雲箏一點頭，她就能從那滔天的愧疚中掙扎出來。
阮雲箏從未想過，原來阮雲知害怕自己的理由，竟是如此荒誕又可悲。
她忽然有些想笑，卻又覺得萬分疲憊，目光分明是落在阮雲知的臉上，心神卻早已飄向了那片遙遠又荒涼的北境。
她說：「北境的風，的確很大，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臉上，生疼。」
「那些餅，何止又干又硬，還難吃得很，可若是餓極了，就連樹皮草根都得啃，那餅，反倒成了好東西。」
「你說的那個永遠都不會笑的男人，是我們的舅舅，自小就對我很嚴厲，稍有錯處就會挨他一頓責罰，但，他好歹養了我十五年。」
「至於殺人……」
話說到這兒，阮雲箏微微一頓，眸中的暗色越發洶湧，「第一次殺人，是八歲那年，北戎人不知從何處打聽到舅舅養了個孩子，所以就設計將我捉了去，要挾舅舅投降，開城門。」
「那一日，狂風卷著暴雪，天地一片混沌，幾乎叫人睜不開眼。北戎將領死死掐著我的脖子，在城牆之下叫囂著若是數到十還不開門，就要將我的頭生生擰下來。」
「而舅舅，就站在那一方殘破的城牆之上，拉弓，搭箭，然後……對準了我。」
話音落下，阮雲箏聽到了阮雲知倒抽氣的聲音，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話一般。
可，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呢？
城中百姓上千，還不知有多少無辜孩童，堂堂邊城守將，豈能為了一個孩子，棄滿城性命於不顧？
所以，舅舅會將箭矢對著她，她一點兒也不意外。
她只能自救。
千鈞一髮之際，她摸出藏在腰間的匕首，狠狠捅進了那北戎將領的身體裡。
沒人會料到一個八歲的孩子會藏著匕首，更沒人料到，一個八歲的孩子，會在那一刻爆發出了駭人的力量，如同瘋了一般，嘶吼著，將手中的匕首一次次地捅進那將領的身體裡。
每一次匕刃破開皮肉，她都能清晰的感受到那種滯澀的阻力，溫熱的鮮血噴涌，瞬間浸濕她的雙手，旋即被寒風舔舐成刺骨的冰涼。
卻也正是這近乎癲狂的反撲，讓城牆上那支本該射向她的箭，生生偏轉了方向，射穿了她身後那個高舉彎刀，正欲砍下她頭顱的北戎人。
再後來，喊殺聲喧天而起。
漫天箭雨密密麻麻地落下，北戎軍四處逃竄，她也利用身形瘦小的優勢到處躲藏。
慶幸舅舅自小對她嚴厲，慶幸她在一次次的責罰中，學到了許多保命的本事。
慶幸，她沒有對那個將她從小養到大的男人抱有一絲奢望的親情。
「阮雲知，你只是夢見了我所經歷的千分之一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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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怕得渾身發抖，怕得眼淚止不住地流，怕得不敢睜開眼，甚至……不敢呼吸。
可，怕有什麼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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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回憶，激得阮雲箏呼吸都急促了起來，她閉了閉眼，才勉強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與顫抖。
而後，睜開眼，垂眸看向仍舊跪在地上的阮雲知，眼底深處藏著著叫人看不懂的情緒。
她說：「阮雲知，其實，我也時常夢到京城。」
夢裡，爹會一臉寵溺地地餵她吃飯，娘會溫柔地替她梳發，兄長會背著她滿院子跑。
每一次，她幾乎都能從那些夢裡笑醒，緊接著，便是無邊的惆悵與失望。
她以為，那一切不過是自己虛妄的幻想。
直到有一年，舅舅手底下一個回京探親的老兵， 從京城給她帶了一隻和夢裡一模一樣的兔子花燈，她才意識到，原來夢裡的一切，都是真的。
原來，京城當真那般繁華。
原來她的爹娘和兄長都那般溫柔。
於是，她越發憧憬著京城，她以為，只要她回到了那個家，就能擁有那這份屬於她的溫柔與歸屬。
從那一日起，那些夢就成了她的盼頭，成了無數次支撐著她活下去的念想。
可，若是早就知道回京之後的遭遇竟會是如此令人作嘔，她就不回來了。
早知道，就不回來了……
一滴淚，蘊在眼角，卻被阮雲箏生生逼了回去。
她垂眸看著阮雲知那雙不斷落淚的眼睛，聲音格外平靜。
她說：「可是阮雲知，我從未嫉妒過你。在知道夢裡的一切都是真實發生的時候，我只是很羨慕，然後很慶幸。」
慶幸她的妹妹沒有同她一樣受苦。
慶幸自己的爹娘那麼慈愛溫柔，將她的妹妹養得那樣好。
那時候，她就同阮雲知現在所想的一樣：她們是在娘胎里就一起長大的姐妹，她們的關係，理應比這世上，所有的兄弟姐妹，都要親近。
可結果呢？
結果阮雲知見到自己的第一眼便是厭惡，是躲到爹娘的身後哭著說她才不要什麼姐姐！
那時候，阮雲箏並不知道，從小到大都沒有見過面的親妹妹，為何會如此討厭自己。
卻原來，她與自己一樣，都能夢到對方所經歷的事。
原來，她知道自己過得有多難，有多苦。
可她的第一反應是害怕，然後是厭惡，再然後是嫌棄。
唯獨，沒有一絲憐憫與疼惜。
那現在，她跪在這裡，哭得梨花帶雨的，又想求得什麼呢？
求她的原諒？
求一場虛假的姐妹情深？
「你走吧。」阮雲箏的聲音很輕很輕，透著令人心寒的疏離，「你不配得到我的原諒。」
阮雲知渾身一怔，眼淚再度洶湧，「姐姐，為何你如此狠心？我是真的知道錯了啊！」
阮雲箏眉心微沉，眼中掠過一絲不耐。
只是還沒等她再度開口，阮雲知便好似忽然想到了什麼一般，急急搶道：「是因為秦硯舟對不對？」
阮雲箏眸色微暗，沒明白阮雲知為何會在此時提起那個人。
卻聽她的聲音染著濃烈的哭腔，字字句句都在顫抖，「我也夢見過他，夢見過好多回，他會救我，保護我，會在我最需要他的時候出現……」
話說到這兒，阮雲知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忙又道：「可那我那時候並不知道是你！姐姐，我不知道他救的人是你！我只是……只是在見到他的時候，以為他就是我命定的情人！我不知道他曾同你定下婚約……等我知道的時候，我和他已經……已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