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8章 姐姐，我夢到過
阮雲知來到疏影軒時，天色早已沉了下來，暮色如墨，一寸寸吞盡了白日的餘溫。
檐角掛起的兩盞風燈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昏黃光暈灑落，照得院中那些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影影綽綽，如同蟄伏的舊傷，沉默而猙獰。
阮雲知站在院門口，望著那些光禿禿的木茬，忽然想起昨日桃花紛飛中，阮雲箏問阮夫人的那番話，心口便不自覺抽搐了起來，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從記憶深處狠狠攥住她的肺腑。
小書房內，夏至正在研墨，透過窗欞瞧見阮雲知孤零零地立在暗處，不由得低聲稟報：「大小姐，二小姐來了。」
聞言，阮雲箏微微抬眸。
視線穿過半開的雕花窗格，與阮雲知的目光撞個正著。
四目相對，一個沉靜如深潭，一個慌亂如驚鳥。
阮雲箏其實很早之前就想問阮雲知了，為什麼會這麼怕她。
好似從當年見到她的第一眼起，阮雲知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懼意。
然後，就如眼下這般，咬著唇，仿佛受了什麼天大的欺負。
阮雲箏真是看膩了她這副姿態，當下便要移開目光，卻見，阮雲知衝著她福身行了禮。
一旁，夏至輕聲道：「大小姐，二小姐這樣晚了過來，怕是有要事同您說。」
阮雲箏略一思忖，終究還是點了頭，「讓她進來。」
不多時，阮雲知已站在了屋內。
燭光搖曳，書房內分明多了一個人，卻奇異般地更安靜了些許。
阮雲箏見對方遲遲不說話，終究還是率先開了口，「何事？」
阮雲知喉頭滾動，聲音發澀：「傷阿兄的賊人……已在京兆府認罪了，說是……認錯了人。但……」
她頓了頓，眼尾泛了紅，「方才義兄……已經默認了，是他叫人做的。」
宋時安？
阮雲箏倒是沒想到，宋時安竟這般多事。
卻不理解阮雲知為何要特意來與她說這些，於是，又問，「你找我，就為說這個？」
阮雲知沒說話。
只是低著頭，咬著唇，一雙手絞著自己的帕子，然後抬眸，看了一旁的夏至一眼。
夏至立刻就明白了，忙行了禮，「大小姐，奴婢去看看廚房裡的湯好了沒。」說罷，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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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房門重新被關上，阮雲箏看了阮雲知一眼，終於還是忍不住嘆了一聲，「我沒心思看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不說話就出去。」
這話實則算不得太嚴重，可阮雲知卻『撲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阮雲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一驚，下意識地往窗外望去。
沒人來。
那她這是，跪給誰看？
「姐姐，是雲知錯了。」阮雲知哽咽著，眼淚撲朔朔地往下掉，絲毫不給阮雲箏開口的機會，「三年前，我不該亂說話，惹得姐姐與兄長起了爭執，都是雲知的錯，姐姐要怪，就怪雲知吧！」
阮雲箏合上了手中的書籍，一雙眸子死死盯著阮雲知，「你到底想說什麼？」
「姐姐，我……」阮雲知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終究是半晌都沒能再說出半個字來。
阮雲箏覺得有些心累，語氣也冷了幾分，「你若是擔心宋時安還會對阮明軒下手，那就去求宋時安，他要做什麼，與我無關。」
「可他就是為了姐姐！」阮雲知終於急急開口，「義兄今日雖然沒明說，可我知道的，他就是在為姐姐報仇。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怕姐姐，所以才會……」
害怕？
這兩個字，如同一根銀針，刺破了縈繞在阮雲箏心中許久的迷霧。
於是，她問：「那你說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她記得，自己初回京時，曾真心想與這個妹妹親近。
念在她喚自己一聲姐姐的份上，阮雲箏曾經也想像阮家人一樣去疼愛這個妹妹。
自己從未對阮雲知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更別說是害她。
所以，她到底在怕什麼？
阮雲知垂下了眸，下唇被她咬得發白，似是掙扎良久，終於開口。
「我自小，就會做許多關於北境的夢。」
聽到這話，阮雲箏的眸子驟然一沉。
阮雲知卻自顧自說了起來：「夢裡，有漫天的黃沙，有永遠刮不完的風，還有又干又硬，根本咬不動的餅。夢裡還有一個男人，看不清面孔，但我能感受到，他永遠都板著一張臉，永遠都不會笑，只會……只會責罰我。」
「起初，我就當那只是夢，畢竟我是阮家千金，自幼錦衣玉食，爹娘疼愛，兄長呵護。那樣的夢，離我太遠了。」
「可後來……」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後來，我夢到了殺人。夢到了數不清的屍首和鮮血淋漓的殘肢，我夢到自己好幾次差點死在了敵人的刀下。那些場景太真實了，真實到我醒來後似乎都還能聞到血腥味……可我依舊只是覺得，是做了夢，甚至以為，那是我前世所經歷的事……」
話說到這兒，阮雲知方才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阮雲箏。
「直到那一天……」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好一會兒才接著開口：「直到那一天，你出現在府外。」
她看著阮雲箏，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就明白，那些都不是夢，那都是真實存在過，發生過的！在我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時，你卻在北境的風雪中與人搏命。」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接受這個現實，每次看到你身上不經意間露出的傷痕，我就會想到夢裡那些鮮血淋漓的場景，我覺得自己像是個罪人一般，可是姐姐，我沒有做錯什麼，不是嗎？」
「我只是自幼長在京城，得爹娘寵溺，兄長庇護罷了，我什麼都沒有做過，為什麼我要承受那些不屬於我的負罪感？」
「所以……所以我害怕你，也討厭你。我想著，你既然已經在北境活了十五年，那你為何要回來，為何要讓爹娘傷心，要讓我夜不能寐？為何要攪合了我們原本好端端的日子……」
「可是姐姐，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害死你。」
「三年前，兄長為了護我，差點殺了你的時候…………我才猛然明白過來，我從來沒想過要你死。你是我的姐姐。是和我一起在娘親肚子裡待了十個月的親姐姐。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的關係，能比我們更親密。」
話說到這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跪行上前，仰著頭，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去祈求那一點微末的希望：「姐姐，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對你心存惡意。我會尊你，敬你，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你能不能，原諒我一次？」
檐角掛起的兩盞風燈在夜風裡輕輕晃著，昏黃光暈灑落，照得院中那些被砍伐後留下的樹樁影影綽綽，如同蟄伏的舊傷，沉默而猙獰。
阮雲知站在院門口，望著那些光禿禿的木茬，忽然想起昨日桃花紛飛中，阮雲箏問阮夫人的那番話，心口便不自覺抽搐了起來，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正從記憶深處狠狠攥住她的肺腑。
小書房內，夏至正在研墨，透過窗欞瞧見阮雲知孤零零地立在暗處，不由得低聲稟報：「大小姐，二小姐來了。」
聞言，阮雲箏微微抬眸。
視線穿過半開的雕花窗格，與阮雲知的目光撞個正著。
四目相對，一個沉靜如深潭，一個慌亂如驚鳥。
阮雲箏其實很早之前就想問阮雲知了，為什麼會這麼怕她。
好似從當年見到她的第一眼起，阮雲知看她的眼神，總是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懼意。
然後，就如眼下這般，咬著唇，仿佛受了什麼天大的欺負。
阮雲箏真是看膩了她這副姿態，當下便要移開目光，卻見，阮雲知衝著她福身行了禮。
一旁，夏至輕聲道：「大小姐，二小姐這樣晚了過來，怕是有要事同您說。」
阮雲箏略一思忖，終究還是點了頭，「讓她進來。」
不多時，阮雲知已站在了屋內。
燭光搖曳，書房內分明多了一個人，卻奇異般地更安靜了些許。
阮雲箏見對方遲遲不說話，終究還是率先開了口，「何事？」
阮雲知喉頭滾動，聲音發澀：「傷阿兄的賊人……已在京兆府認罪了，說是……認錯了人。但……」
她頓了頓，眼尾泛了紅，「方才義兄……已經默認了，是他叫人做的。」
宋時安？
阮雲箏倒是沒想到，宋時安竟這般多事。
卻不理解阮雲知為何要特意來與她說這些，於是，又問，「你找我，就為說這個？」
阮雲知沒說話。
只是低著頭，咬著唇，一雙手絞著自己的帕子，然後抬眸，看了一旁的夏至一眼。
夏至立刻就明白了，忙行了禮，「大小姐，奴婢去看看廚房裡的湯好了沒。」說罷，便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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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房門重新被關上，阮雲箏看了阮雲知一眼，終於還是忍不住嘆了一聲，「我沒心思看你這副惺惺作態的樣子，不說話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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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雲箏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一驚，下意識地往窗外望去。
沒人來。
那她這是，跪給誰看？
「姐姐，是雲知錯了。」阮雲知哽咽著，眼淚撲朔朔地往下掉，絲毫不給阮雲箏開口的機會，「三年前，我不該亂說話，惹得姐姐與兄長起了爭執，都是雲知的錯，姐姐要怪，就怪雲知吧！」
阮雲箏合上了手中的書籍，一雙眸子死死盯著阮雲知，「你到底想說什麼？」
「姐姐，我……」阮雲知張了張嘴，欲言又止，終究是半晌都沒能再說出半個字來。
阮雲箏覺得有些心累，語氣也冷了幾分，「你若是擔心宋時安還會對阮明軒下手，那就去求宋時安，他要做什麼，與我無關。」
「可他就是為了姐姐！」阮雲知終於急急開口，「義兄今日雖然沒明說，可我知道的，他就是在為姐姐報仇。可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害怕姐姐，所以才會……」
害怕？
這兩個字，如同一根銀針，刺破了縈繞在阮雲箏心中許久的迷霧。
於是，她問：「那你說說，你到底在怕什麼？」
她記得，自己初回京時，曾真心想與這個妹妹親近。
念在她喚自己一聲姐姐的份上，阮雲箏曾經也想像阮家人一樣去疼愛這個妹妹。
自己從未對阮雲知做過什麼過分的事，更別說是害她。
所以，她到底在怕什麼？
阮雲知垂下了眸，下唇被她咬得發白，似是掙扎良久，終於開口。
「我自小，就會做許多關於北境的夢。」
聽到這話，阮雲箏的眸子驟然一沉。
阮雲知卻自顧自說了起來：「夢裡，有漫天的黃沙，有永遠刮不完的風，還有又干又硬，根本咬不動的餅。夢裡還有一個男人，看不清面孔，但我能感受到，他永遠都板著一張臉，永遠都不會笑，只會……只會責罰我。」
「起初，我就當那只是夢，畢竟我是阮家千金，自幼錦衣玉食，爹娘疼愛，兄長呵護。那樣的夢，離我太遠了。」
「可後來……」她的聲音開始發顫，「後來，我夢到了殺人。夢到了數不清的屍首和鮮血淋漓的殘肢，我夢到自己好幾次差點死在了敵人的刀下。那些場景太真實了，真實到我醒來後似乎都還能聞到血腥味……可我依舊只是覺得，是做了夢，甚至以為，那是我前世所經歷的事……」
話說到這兒，阮雲知方才抬起頭，淚眼婆娑地看著阮雲箏。
「直到那一天……」
她的聲音忽然哽住，像是有什麼東西卡在喉嚨里，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好一會兒才接著開口：「直到那一天，你出現在府外。」
她看著阮雲箏，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
「我看到你的那一瞬間，就明白，那些都不是夢，那都是真實存在過，發生過的！在我過著衣食無憂的日子時，你卻在北境的風雪中與人搏命。」
「我不知道該如何去接受這個現實，每次看到你身上不經意間露出的傷痕，我就會想到夢裡那些鮮血淋漓的場景，我覺得自己像是個罪人一般，可是姐姐，我沒有做錯什麼，不是嗎？」
「我只是自幼長在京城，得爹娘寵溺，兄長庇護罷了，我什麼都沒有做過，為什麼我要承受那些不屬於我的負罪感？」
「所以……所以我害怕你，也討厭你。我想著，你既然已經在北境活了十五年，那你為何要回來，為何要讓爹娘傷心，要讓我夜不能寐？為何要攪合了我們原本好端端的日子……」
「可是姐姐，我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害死你。」
「三年前，兄長為了護我，差點殺了你的時候…………我才猛然明白過來，我從來沒想過要你死。你是我的姐姐。是和我一起在娘親肚子裡待了十個月的親姐姐。這世上，沒有任何人的關係，能比我們更親密。」
話說到這兒，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而後跪行上前，仰著頭，像是用盡了全部的力氣，去祈求那一點微末的希望：「姐姐，你原諒我好不好？我真的知道錯了，我再也不會對你心存惡意。我會尊你，敬你，把你看得比我自己的性命更重要。你能不能，原諒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