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回憶總是最傷人
與秦硯舟的相識，是在十三歲。
那一年，北戎大舉進犯，十六歲的秦硯舟年少氣盛，不顧秦將軍反對，獨自率一小隊精銳深入敵後刺探，卻不幸中伏被擒，被關押在戎人一個偏僻的臨時營地里。
消息傳回時，軍中震動，所有人都自告奮勇，要去營救，可秦將軍卻因敵情不明、兵力有限等原因，不敢拿將士們的性命冒險。
舅舅說，秦硯舟是秦將軍唯一的兒子。
早年間，北戎為了報復秦將軍，派人將秦將軍一家滅口，只剩下了被藏在枯井裡的秦硯舟。
那時，阮雲箏便想，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將軍，不該落得個斷子絕孫的下場。
於是，她瞞著所有人，偷了套破爛的戎人衣裳，扮作流浪的小乞丐，憑著對地形的熟悉，孤身混進了那個守備不算森嚴的營地，在臭氣熏天的奴隸堆里蹲了兩天，才終於摸清了關押秦硯舟的位置和守衛換崗的規律。
救人的過程九死一生。
但好在兩人成功逃了出來，跋涉了三天兩夜，才終於看到了己方斥候的身影。
自那以後，他們便似有了無形的默契。
她跟著舅舅的隊伍，他領著父親的兵，在接下來的幾場大小戰事裡，時而並肩衝鋒，時而相互策應。
在屍山血海的間隙，他們曾背靠背坐在殘破的營壘下，就著一小堆篝火，分食同一塊烤得焦黑的餅，讓著同一囊清冽卻割喉的烈酒，談論著不著邊際的夢想和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後來，秦硯舟許了她一個未來。
他們在秦將軍和舅舅的見證下，簽下了婚書。
那時，離她回京的日期只剩一個月。
秦硯舟先她一步回京，說要先去替她打點好京中的一切。
可結果，他卻同阮雲知『打點』到了一起。
她還記得，第一次同阮雲知有了爭執後，秦硯舟來勸她時說的那句話。
他說，「雲知與你不同，你該讓著些她。」
那時，阮雲箏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像是……努力在他身上，尋找著那個，曾與自己並肩而戰的影子。
可或許，屬於她的秦硯舟被留在了北境，而回到了京城的秦硯舟，已經是個陌生人了。
否則，他怎麼會說出這樣冷血又可笑的話？
阮雲知，與她不同？
當然不同啊！
阮雲知自幼就在京中長大，是阮家的嫡女，是爹娘的心肝寶貝，是衣食無憂的富家千金！
阮雲知挑剔著一日三餐的時候，她連掉在地上的半塊餅都捨不得扔。
阮雲知嫌棄著及笄禮那根鑲著東珠的髮簪時，她正捧著舅舅自己刻的木簪愛不釋手！
她們，當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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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難道就因為阮雲知從小被嬌養，所以，所有人都覺得她就該被好好愛著，好好保護著，不該受傷，更不該受委屈？
那她呢？
她就活該被拋棄，被厭惡，活該一輩子都留在泥濘里，翻不了身？
過去種種的回憶，洶湧而來，讓阮雲箏有那麼一瞬間喘不過氣。
可其實，她早就不愛秦硯舟了。
少年時期的情意，固然美好，可隨著後來那個美好的人在記憶中慢慢腐爛，她的感情，自然也早就消弭殆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不愛秦硯舟的。
是他第一次護在阮雲知身前的時候？還是第一次為了阮雲知同她爭吵的時候？
不過，不愛不代表放下，更不代表原諒。
既然他選擇了阮雲知，選擇在與她的感情里做一個叛徒，那他，就應該受到懲罰。
而她給的懲罰，就是拒不退婚，不讓他同阮雲知能如願以償地雙宿雙棲。
一個叛徒，一個小偷，憑什麼能雙宿雙棲？
可後來她還是輸了，一敗塗地。
連自己的命都差點沒了，談何給他懲罰？
所以阮雲箏想，秦硯舟應該是高興的。
應該在她消失後，馬不停蹄地與阮雲知在一起，締結良緣，生兒育女。
而不是如此刻這般，站在她面前，眼尾泛紅，聲音顫抖地喚出她名字，擺出一副舊情難忘、痛徹心扉的模樣。
虛偽得令人作嘔！
但顯然，秦硯舟絲毫不這麼覺得。
他快步朝著阮雲箏而來，直到站在了她的面前，一雙瞳孔顫抖著將她打量了一遍，才又沙啞著開了口，「真的是你……雲箏，你，你還是來見我了……」
激動，聲顫，熱淚盈眶。
阮雲箏下意識地朝著秦硯舟身後不遠處的酒樓看去，記憶中的茶館，不知何時成了醉香樓的分店。
秦硯舟今日就是請了阮明軒在此吃酒，而眼下，她從此處經過，倒還真像是特意來尋他的。
晦氣。
阮雲箏心中暗罵了一聲，眉心微微蹙起。
但秦硯舟絲毫沒有察覺到阮雲箏情緒的變化，反倒是瞧見了她手中拿著的那包雲片糕。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他忽然一笑，眸中卻透出了無盡的悲傷來，「你，竟還記得我愛吃。」
「……」
阮雲箏還是第一次知道，秦硯舟這人竟這般自戀。
卻又無法否認，自己愛吃這雲片糕，是因為他。
那年大雪，她為了保護幾名落單的婦孺離開，特意引了北戎人往相反的方向走。
後來為了躲過北戎人的追殺，她又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了雪裡。
秦硯舟找到她時，她的身子都已經凍僵了。
她記得，當時的秦硯舟，也是如此刻這般的神情，雙眸通紅，眼中含淚，緊緊抱著她，不住地用搓著她的手臂，腿腳，呵著熱氣，試圖將那點微弱的暖意渡給她，一聲聲喚著：「雲箏，你別死，求你了雲箏，別死……」
而後，一小塊雲片糕被塞進了她的嘴裡，甜膩的滋味兒漸漸在口中蔓延開來，仿佛一股熱流暖到了五臟六腑。
那一夜，秦硯舟就這麼抱著她，在篝火前坐了整整一夜，替她搓了一夜的身體，才將她從閻王殿裡拽了回來。
可是後來……
後來，秦硯舟卻護在了那個嬌滴滴的阮雲知面前，沖她亮出了長劍，冷著臉呵斥她，「別逼我殺你。」
所以，『真心』是什麼呢？
『愛』，又是什麼呢？
大抵是過往的回憶太過諷刺，以至於阮雲箏忍不住低笑出聲。
笑聲透著苦澀，傳入秦硯舟的耳朵里，只令他萬般心疼。
他忍不住上前，伸出手，想要如同從前那般將她攬入懷中。
卻不想，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急呼，「硯舟哥哥！」
是阮雲知。
那一年，北戎大舉進犯，十六歲的秦硯舟年少氣盛，不顧秦將軍反對，獨自率一小隊精銳深入敵後刺探，卻不幸中伏被擒，被關押在戎人一個偏僻的臨時營地里。
消息傳回時，軍中震動，所有人都自告奮勇，要去營救，可秦將軍卻因敵情不明、兵力有限等原因，不敢拿將士們的性命冒險。
舅舅說，秦硯舟是秦將軍唯一的兒子。
早年間，北戎為了報復秦將軍，派人將秦將軍一家滅口，只剩下了被藏在枯井裡的秦硯舟。
那時，阮雲箏便想，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將軍，不該落得個斷子絕孫的下場。
於是，她瞞著所有人，偷了套破爛的戎人衣裳，扮作流浪的小乞丐，憑著對地形的熟悉，孤身混進了那個守備不算森嚴的營地，在臭氣熏天的奴隸堆里蹲了兩天，才終於摸清了關押秦硯舟的位置和守衛換崗的規律。
救人的過程九死一生。
但好在兩人成功逃了出來，跋涉了三天兩夜，才終於看到了己方斥候的身影。
自那以後，他們便似有了無形的默契。
她跟著舅舅的隊伍，他領著父親的兵，在接下來的幾場大小戰事裡，時而並肩衝鋒，時而相互策應。
在屍山血海的間隙，他們曾背靠背坐在殘破的營壘下，就著一小堆篝火，分食同一塊烤得焦黑的餅，讓著同一囊清冽卻割喉的烈酒，談論著不著邊際的夢想和遠在千里之外的京城。
後來，秦硯舟許了她一個未來。
他們在秦將軍和舅舅的見證下，簽下了婚書。
那時，離她回京的日期只剩一個月。
秦硯舟先她一步回京，說要先去替她打點好京中的一切。
可結果，他卻同阮雲知『打點』到了一起。
她還記得，第一次同阮雲知有了爭執後，秦硯舟來勸她時說的那句話。
他說，「雲知與你不同，你該讓著些她。」
那時，阮雲箏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像是……努力在他身上，尋找著那個，曾與自己並肩而戰的影子。
可或許，屬於她的秦硯舟被留在了北境，而回到了京城的秦硯舟，已經是個陌生人了。
否則，他怎麼會說出這樣冷血又可笑的話？
阮雲知，與她不同？
當然不同啊！
阮雲知自幼就在京中長大，是阮家的嫡女，是爹娘的心肝寶貝，是衣食無憂的富家千金！
阮雲知挑剔著一日三餐的時候，她連掉在地上的半塊餅都捨不得扔。
阮雲知嫌棄著及笄禮那根鑲著東珠的髮簪時，她正捧著舅舅自己刻的木簪愛不釋手！
她們，當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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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呢？
她就活該被拋棄，被厭惡，活該一輩子都留在泥濘里，翻不了身？
過去種種的回憶，洶湧而來，讓阮雲箏有那麼一瞬間喘不過氣。
可其實，她早就不愛秦硯舟了。
少年時期的情意，固然美好，可隨著後來那個美好的人在記憶中慢慢腐爛，她的感情，自然也早就消弭殆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不愛秦硯舟的。
是他第一次護在阮雲知身前的時候？還是第一次為了阮雲知同她爭吵的時候？
不過，不愛不代表放下，更不代表原諒。
既然他選擇了阮雲知，選擇在與她的感情里做一個叛徒，那他，就應該受到懲罰。
而她給的懲罰，就是拒不退婚，不讓他同阮雲知能如願以償地雙宿雙棲。
一個叛徒，一個小偷，憑什麼能雙宿雙棲？
可後來她還是輸了，一敗塗地。
連自己的命都差點沒了，談何給他懲罰？
所以阮雲箏想，秦硯舟應該是高興的。
應該在她消失後，馬不停蹄地與阮雲知在一起，締結良緣，生兒育女。
而不是如此刻這般，站在她面前，眼尾泛紅，聲音顫抖地喚出她名字，擺出一副舊情難忘、痛徹心扉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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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顯然，秦硯舟絲毫不這麼覺得。
他快步朝著阮雲箏而來，直到站在了她的面前，一雙瞳孔顫抖著將她打量了一遍，才又沙啞著開了口，「真的是你……雲箏，你，你還是來見我了……」
激動，聲顫，熱淚盈眶。
阮雲箏下意識地朝著秦硯舟身後不遠處的酒樓看去，記憶中的茶館，不知何時成了醉香樓的分店。
秦硯舟今日就是請了阮明軒在此吃酒，而眼下，她從此處經過，倒還真像是特意來尋他的。
晦氣。
阮雲箏心中暗罵了一聲，眉心微微蹙起。
但秦硯舟絲毫沒有察覺到阮雲箏情緒的變化，反倒是瞧見了她手中拿著的那包雲片糕。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他忽然一笑，眸中卻透出了無盡的悲傷來，「你，竟還記得我愛吃。」
「……」
阮雲箏還是第一次知道，秦硯舟這人竟這般自戀。
卻又無法否認，自己愛吃這雲片糕，是因為他。
那年大雪，她為了保護幾名落單的婦孺離開，特意引了北戎人往相反的方向走。
後來為了躲過北戎人的追殺，她又將自己整個人都埋進了雪裡。
秦硯舟找到她時，她的身子都已經凍僵了。
她記得，當時的秦硯舟，也是如此刻這般的神情，雙眸通紅，眼中含淚，緊緊抱著她，不住地用搓著她的手臂，腿腳，呵著熱氣，試圖將那點微弱的暖意渡給她，一聲聲喚著：「雲箏，你別死，求你了雲箏，別死……」
而後，一小塊雲片糕被塞進了她的嘴裡，甜膩的滋味兒漸漸在口中蔓延開來，仿佛一股熱流暖到了五臟六腑。
那一夜，秦硯舟就這麼抱著她，在篝火前坐了整整一夜，替她搓了一夜的身體，才將她從閻王殿裡拽了回來。
可是後來……
後來，秦硯舟卻護在了那個嬌滴滴的阮雲知面前，沖她亮出了長劍，冷著臉呵斥她，「別逼我殺你。」
所以，『真心』是什麼呢？
『愛』，又是什麼呢？
大抵是過往的回憶太過諷刺，以至於阮雲箏忍不住低笑出聲。
笑聲透著苦澀，傳入秦硯舟的耳朵里，只令他萬般心疼。
他忍不住上前，伸出手，想要如同從前那般將她攬入懷中。
卻不想，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急呼，「硯舟哥哥！」
是阮雲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