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章 歸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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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阮雲箏站在原地,看著這家人的『表演』,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令她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胸口翻湧的情緒,幾乎讓她差點乾嘔。

  她下意識地轉過頭,四下看了一眼。

  見並無外人打量,方才又轉過頭來,看著那一張張滿含悲切的面孔。

  不明白既然並無觀眾,他們這又是演給誰看?

  給她看的嗎?

  可在她最想看到這副場景的那兩年裡,他們卻連演都懶得演一下!

  現在,她已經不想看了,他們卻又擺出了這一副姿態來,若是不知內情的人瞧見了,怕只會覺得,是她不懂事,才離家出走了三年之久。

  思及此,又一股惡寒湧來。

  阮雲箏緊緊皺起了眉頭來。

  大抵是看出了她的不耐與厭惡,阮夫人忙開了口,「一路定是辛苦極了,先回府再說!」

  說話間,她抹了一把眼淚,才又伸手去拉阮雲箏的手,「娘命人將府里最好的『疏影軒』給你收拾出來了,敞亮又清淨!還特意讓人移栽了好些桃樹,你不是最喜歡桃花嗎?眼下已是花期,開得可好看了……」

  阮雲箏微微側了側身子,躲開了阮夫人的手。

  阮夫人一怔,手僵在了半空,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般,一個勁地往下落,「箏兒,你,你還在怪娘是不是?」

  明知故問。

  阮雲箏看都懶得再看他們一眼,抬腳就往府里走。

  可,她才往裡走了兩步,就被喚住了。

  「站住!」

  是阮相爺。

  這一聲低喝,沉渾有力,裹挾著凌厲的怒意。

  氣氛驟然凝滯。

  所有人都看出來了,相爺是動了怒。

  幾個垂首候在角落的丫鬟小廝,眼觀鼻鼻觀心,心底卻不由得暗忖:果然還是這位大小姐有本事,甫一歸家,不言不語便能輕易撩動相爺的雷霆之怒。

  阮夫人心下一驚,忙上前一步,輕輕扯了扯阮相爺的衣袖,低低勸道:「老爺,箏兒剛回來,有話好好說……」

  阮明軒眉頭緊鎖,阮雲知則微微咬唇,兩人的目光在阮相爺和阮雲箏之間不安地逡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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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有阮雲箏聽到這一聲怒喝後沒有半點情緒波瀾,只是頓住了腳步,緩緩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疑惑,「相爺有何吩咐?」

  一聲「相爺」,疏離又冷漠。

  阮相爺似乎這才意識到,眼前之人已經不是三年前那個怯生生的,滿懷孺慕之情,喚著「爹爹」的少女。

  心口猛地一窒,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酸澀與鈍痛猝然蔓延。

  那句「你這是什麼態度!」的斥責已衝到嘴邊,卻在觸及她左頰那道猙獰舊疤和雙無波無瀾的眼眸時,硬生生堵在了喉間。

  他胸膛劇烈起伏,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竟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阮雲知見狀,忙上前,柔若無骨的手輕輕撫上阮相爺的後背,「爹爹莫要動氣,仔細身子。姐姐才剛回府,舟車勞頓,又闊別三年,定有許多不慣之處。咱們……咱們慢慢來,您千萬別著急。」

  聲音那般嬌柔,越發襯得阮雲箏忤逆不孝。

  若是從前,阮雲箏或許會氣血上涌,指著阮雲知的鼻子罵她惺惺作態。

  可眼下,她心底只冷笑了一聲,面上更是平靜無波,像個沒事人一樣,轉身便走。

  繞過影壁,穿過垂花門,沿著抄手遊廊一路往深處走。廊下三三兩兩的丫鬟小廝見了她,慌忙垂首退避,卻仍舊忍不住拿眼角偷偷打量。

  阮雲箏只當瞧不見,跟著引路的丫鬟拐進一條青石小徑。

  小徑盡頭,一座院落掩映在花木深處。院門上方懸著一塊匾額,上書「疏影軒」三個字,筆鋒清雋,像是出自名家手筆。

  踏入院中,阮雲箏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

  這院子,確實敞亮。

  整座院落坐北朝南,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青磚黛瓦,朱漆門窗,處處透著精心修繕的痕跡。

  院中鋪著平整的青石板,縫隙間探出細細的青苔,看得出有人日日打理。牆角幾叢翠竹修長挺拔,風吹過時沙沙作響,平添幾分清幽。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院中錯落栽種的那一片桃樹。

  約莫有七八株,有的已滿樹繁花,有的才剛吐出粉嫩的花苞。花瓣在午後的陽光下近乎透明,微風吹過,便有零星幾片飄落下來,鋪了滿地淺粉。

  有棵最大的桃樹立在正房窗前,枝幹遒勁,花開得最盛,密密匝匝綴滿枝頭,遠遠望去像一團緋紅的雲。

  樹下還設著一架鞦韆,鞦韆繩上還纏著新編的藤蔓,放了一隻素青色的繡墩。

  桃花的香氣絲絲縷縷漫在空氣里,不濃不淡,恰到好處。

  引路的丫鬟垂手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她的神色:「大小姐,這院子是夫人親自盯著收拾的,連窗紗的料子都是夫人挑的,說是要配這桃花……桃樹也是年前就從城外莊子上移來的,專挑的早春開花的品種,就想著等您回來時,能趕上花期……」

  字字句句,皆是用心。

  阮雲箏明白丫鬟的好意,當年實在是鬧得太難看,以至於如今回來,人人都想著她能忘記過去,能摒棄從前,與阮家人好好相處。

  闔家團圓,其樂融融。

  阮雲箏沒有應聲。

  她站在原地,目光從桃樹上緩緩移開,掃過這一院景致。

  腦海里卻不可抑制地浮現出另一幅畫面。

  五年前,初回京時,她的住處可不是疏影軒。

  而是在相府最北邊,緊挨著下人房,夾在兩堵高牆之間,終年照不進多少陽光的一方小院落。

  小到,連那院落的名字,都是等她回來後才現取的,名為「歸蕪」。

  歸蕪歸蕪,歸去荒蕪。

  阮家人從一開始就不歡迎她,連院落的名字都在暗示她早些回去北境那片荒蕪之地。

  偏偏,那時的她,愚蠢至極!

  甚至覺得那歸蕪院也極好,哪怕屋內陳設簡單,哪怕牆角漏雨,哪怕夜深人靜時,能清楚地聽到一牆之隔的下人房裡,傳來對她的冷嘲熱諷。

  可當時的她,真的覺得歸蕪院極好。

  至少,有磚有瓦,不似在北境之時,只有那一方好似隨時都會被風吹去的營帳。

  可如今這樣一對比,才知道,什麼才是好。

  才知道,當年的自己,究竟受了多少委屈。

  「都砍了吧。」

  她忽然開口,只令得一旁的丫鬟都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

  阮雲箏便重複了一句,「我不喜歡桃樹,命人砍了,傍晚之前,我不希望再看到這幾株東西出現在我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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