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遇刺
滿身盔甲，穿戴整齊的李多祚站在龍光門的鐘樓抬頭眺望半圓的月亮，心中沉甸甸的。
龍光門是北衙禁軍戍守的皇城最北、外郭城的一道城門，這座城門緊貼皇城，與其他城門意義不一樣。
白天的時候他與張柬之相約了明晚動手，故而李多祚將自己的排班調到了晚上，也打算親自安排一些人進來，其中就包括他的兩個親兒子。
不過玄武門的禁軍並非全是他的心腹。
武攸宜率領的左羽林衛與千騎兵士依舊占據不少，只不過武攸宜從未徹夜值守過北門，這會估摸著正醉在那名名妓的溫柔鄉里，他希望明晚亦是如此。
......
積善坊，相王李旦府。
自從聖歷二年李顯被接回京復立為皇嗣，李旦授封相王，從被幽禁的東宮搬到了相王府。
說來也是可悲之人，在李顯被廢帝位後，他在宰相裴炎的支持下短暫登上了皇位。
可惜，隨著裴炎在與武曌的鬥爭中落敗被冠謀反之名誅殺，親近李旦的王德真、劉禕之相繼被牽連下獄、流放，他的帝位在武氏子弟給武曌營造天降祥瑞等一系列操作下隨之被奪。
你要說他甘心吧，泱泱華夏傳承數千年，有誰甘願放棄那至高的寶座，尤其是曾經擁有過的人。
李旦只恨自己不是兄長李顯，明明擁有大好局面卻把一把好牌打得稀巴爛。
而他上位時僅有一些豫王府的老人，以及一些高宗留下、念及李唐的舊臣。
縱然被母親拉下皇位，可在近十年裡他仍以皇嗣的身份居住東宮，還抱存重登大寶的希冀。
可隨著兄長的回京，復立為太子，他被迫搬出東宮。
他殘餘的皇帝夢在兩年前瀕臨破碎，以致每日夜長難捱。
好在還有當初殘餘忠於他的人躲過了清算，加上前些年他占著皇嗣的身份，不少人這些年為他在京中奔波，時任右補闕的朱敬則便是其一。
臥房的胡床中間擺著棋盤，穿著金色綢緞交領服、留有短須、盡顯貴氣、神情淡漠的李旦手執黑色棋子落下，對對弈的朱敬則道：「聽說邵王今日隨口作了首詩。」
「士林上下無不稱頌。」
身穿玄色繡梅圓領常服，執白子的朱敬則有些惆悵，失笑道：「是啊，朝野傳遍了，一言一詞無不為百姓、倉儲考慮，陛下還當朝稱頌了幾句，傍晚時，煙柳之地，街頭小巷已有樂姬、小孩傳頌。」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拿起黑子的李旦狠狠收緊了手，將棋子捏在手中：「何人推波助瀾。」
「下朝那會，姚長吏與同僚交談時，倒是稱讚不絕。」
「姚崇...」李旦鼻音拉得很長。
「姚長吏此人有才幹，可惜，狄公舉薦他時，太子已經回京。」李敬則話里話外透著失落，他對狄仁傑舉薦的張柬之、姚崇、桓彥范等人都頗為欣賞。
可惜這些人組成的政治聯盟一條心都在太子身上。
「聽說他要查訪堰洛通漕的造船廠？」李旦思考著問道。
「對，母后沒說什麼。」
太子無為，李顯原本沒什麼好擔心的，李旦本打算暗中慢慢運作即可，可眼看著太子有個兒子接觸朝臣，辦事出色，而他還有兒子在宮中閒廄餵馬。
說不生妒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是怕邵王幫太子穩固地位。
他的母后在復立太子的時候沒有選他，而是千里迢迢從廬陵將李顯召回來，可不就是看在李顯遠離京都近十年，與朝臣交集不深，根基也沒有她這位居住在東宮近十年的皇嗣深，更好控制嗎。
武曌先讓邵王接待吐蕃使臣，開始接觸朝政，現在又讓邵王行緝查之權，就算是暫時的，也並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並不希望太子的威望日盛，地位穩固。
那樣不僅會將李唐舊臣的心拉過去，就連這些年因為他是皇嗣、認為他將來能繼承大統才跟隨他的潛邸老臣，恐怕也會生異心。
「母后明知隆業掌管都水監，才會任由邵王調查。」李旦的臉上陰鷙：「造船廠那邊，可有安排妥當。」李旦關心起他的財源之一。
運河往來商販無數，自然催生了許多借造船販售發財的商販。
這些商販想在洛陽站穩腳跟並非易事，最好便是能巴結到都水監的官員。
長壽二年的時候，李旦的五子李隆業先是授封中山郡王，累授都水使者，後又改封彭城郡王。
但都水監使者的身份卻從未撤銷。
近些年，李隆業借著都水監使者的身份結交了不少都水監的官員與有求於他的商賈，斂財無數。
可謂是李旦的錢袋子。
作為掌管都水監的使者，七八年下來，自然培養出不少忠誠之士，自然也能暗調造船、修繕船隻的生鐵。
「臣得知邵王會領司刑寺調查那會，就派人通知了彭城郡王，梁志的身份已經抹除，家小也已經安排妥當，絕不可能查到梁志以及武庫。」李敬則示意李旦放心。
他又轉而道：「況且，邵王的重心並非查案，而是動兵入宮。」
李旦聞言沒有回話，撥動手中佛串的珠子。
氣氛沉寂了好一陣，李敬則復才謹慎問道：「相王，本來以為傷了論彌薩，可讓太子吃癟，可邵王竟敢借著此事發動政變，若他成事，我等又該如何？」
之所以僅是派人傷了吐蕃使臣，只是想給他的太子兄長添麻煩，讓已經忠心太子的張柬之等人去懷疑武家人，讓他們斗，他從中找機會撿便宜。
若是論彌薩死在洛陽，兩國開戰是必然的結果。
李旦雖有爭奪東宮的想法，可也不會蠢到在突厥有異動的時候讓吐蕃與武周開戰。
他可不想讓突厥趁機占領或擄掠數州之地，傷了根本，畢竟，他將這江山視為己物，怎會允許北地滿目瘡痍。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派去傷人的好手居然沒跑掉，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好在是個忠誠的，沒給他這個主子添麻煩。
李旦卻是沒有李敬則的煩惱：「姚長吏、袁司馬皆是本王府上的人，本王又是知情之人，沒去揭發，態度還不夠明顯嗎？」
當然，事敗他只需將這兩人推出去撇清關係即可，要是太子因此被廢，最好了。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虧。
「那我們，可要檢舉？」
李旦搖了搖頭：「檢舉他，滿朝上下皆知我李氏有謀逆之心，太子被廢，本王就能登上太子之位？母后，本就防著本王。」
......
李重潤心想一天一夜的時間，李隆業這些年斂財的帳本這會也該收拾乾淨了吧。
相王知道他聯繫了張柬之等人，就目前表露的態度來說至少是與他同一戰線，他不可能這個時候去查其兒子貪墨的事情。
況且他認為李隆業撈的錢還是落入相王口袋的。
都水監的官員官職普遍不高，都水監使者才正五品上，到了都水丞便是斷崖的從七品上了，像主簿、舟楫令、河渠令這些都是八品微末小官了。
剩下的都是沒有品階的吏員。
但從武德年間開始，都水監使者大多數時間都由勛貴、宗室或者宰相世家子弟任職監管，可見是斂財的香饃饃官職。
都是商人為了賺錢去賄賂都水監的官員，李隆業從中貪墨，現在的他管不了，也沒必要與相王起衝突。
事實上徐文正昨日也勸過他直奔造船廠，可是要真調查出李隆業貪墨，不管李隆業是直接認罪還是負隅頑抗，最終的結果都是他回城交差。
詔令自然也就失效了，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相比於調查，李重潤的心思更多放在今天晚上。
得知他要來查訪，李隆業早早便穿著冕服在堰洛通漕的船塢等候著他：「還以為邵王兄昨日便過來，昨日我便候了一日。」
候自然是候了一日，但根本原因是他接到邵王出城調查私鑄兵器的消息，急於過來安排清理並意圖領著李重潤走偏路。
要是貪墨些銀錢，倒是沒什麼好擔憂的，可怕就怕在他另有所圖，做了些掩耳盜鈴之事。
「隆業有心了，這裡的造船廠你比我熟，有你在，想必為兄的差事能辦得更好些。」李重潤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
李隆業拿不準李重潤的具體態度，但還是按照父王的吩咐接待，領著人一家一家查過去。
查了大半天，無論是船廠的帳簿，還是冶煉船體所需的鐵皮、鐵釘等物料，都沒能從中獲取到有用的信息。
用徐有功的話來說就是無論怎麼查都是乾淨的，除非有人拿著真實帳本舉報。
臨近傍晚的時候，李重潤率領眾人走進了名為通濟舟船的船廠。
武延基與他說過，這座造船廠早些年走的是李隆業的門路，才在船塢站穩腳跟的。
相比於調查其他民營船廠時，當李重潤步入這座船廠，李隆業的神情微不可查地緊張了些。
李隆業領著他在船廠內四處查看，船廠內鋸木、刨木與打鐵的聲音此起彼伏。
造船的老師傅可沒有吃午飯與午休一說，到了這個點真餓得受不了了也就拿自備的干餅就著水吃。
船廠的通道上積滿了刨出來的木屑，空氣中混雜楠木、青檀的木香，伴著桐油、生漆刺鼻氣息，間雜鐵砧鍛打鐵器的星火焦味。
巡察造船間並無異樣後，李重潤便吩咐船廠的主人張員外帶他們去料倉，並讓其將這兩年購置生鐵與使用原料的帳本一併送來。
李隆業就陪在他們身邊，陪著他們查閱。
帳本查到一半，便已是日暮。
外頭便響起了敲鑼聲，隨之而來的便是急促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一下子，查帳的眾人刷地站起，紛紛將目光投向外邊，隨即小跑了出去。
只見外頭的匠人亂作一團，拿著木桶奔向能盛水的地方，順著他們奔跑的方向望去，可見二三十米外堆積木料的地方燃起了火，船廠內的濃煙夾著桐油燃燒後的刺鼻味道。
有個別匠人則是往門外跑，喊隔壁造船廠的工匠前來幫忙滅火，同時通知巡邏救火的武侯鋪。
船塢雖然不在城內，可因是造船廠的聚集地，官府的造船廠以及都水監衙門也是建立在這裡，性質特殊，還是設有武侯鋪。
金吾衛原本又稱武侯衛，高宗龍朔年間改稱金吾衛。
要是火勢起來，像他們這種連在一起，又堆滿木料的地方，遭殃的還是他們自個。
平日他們相互競爭，這種時候他們還是會幫忙滅火的，即便不情願，金吾衛也會強制要求他們幫忙。
「快，快去幫忙...」李重潤對吏員吩咐了一句。
吏員應聲前去幫忙。
「阿郎，咱們先出去。」劉平緊接著說道。
李重潤頷首，在侍從的簇擁下快步往外走。
李隆業帶的侍從不多，可也護著萬金之軀的主子往外走。
這並不會受到船廠內救火之人的非議，還巴不得他們兩人有多遠躲多遠，真出事了他們可擔待不起。
外頭已經有許多人在武侯的指揮下提著舀水器皿跑向通濟舟船船廠。
劉平將邵王護送到外頭的空地上，正當他認為安全，長舒一口氣的時候，瞳孔卻是陡然收縮，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是數名擲掉舀水深桶、從裡面抽出藏著的寒光白刃、直奔他們而來的兇狠壯漢。
劉平立即抽出橫刀大喝一聲：「有刺客，保護邵王！」
龍光門是北衙禁軍戍守的皇城最北、外郭城的一道城門，這座城門緊貼皇城，與其他城門意義不一樣。
白天的時候他與張柬之相約了明晚動手，故而李多祚將自己的排班調到了晚上，也打算親自安排一些人進來，其中就包括他的兩個親兒子。
不過玄武門的禁軍並非全是他的心腹。
武攸宜率領的左羽林衛與千騎兵士依舊占據不少，只不過武攸宜從未徹夜值守過北門，這會估摸著正醉在那名名妓的溫柔鄉里，他希望明晚亦是如此。
......
積善坊，相王李旦府。
自從聖歷二年李顯被接回京復立為皇嗣，李旦授封相王，從被幽禁的東宮搬到了相王府。
說來也是可悲之人，在李顯被廢帝位後，他在宰相裴炎的支持下短暫登上了皇位。
可惜，隨著裴炎在與武曌的鬥爭中落敗被冠謀反之名誅殺，親近李旦的王德真、劉禕之相繼被牽連下獄、流放，他的帝位在武氏子弟給武曌營造天降祥瑞等一系列操作下隨之被奪。
你要說他甘心吧，泱泱華夏傳承數千年，有誰甘願放棄那至高的寶座，尤其是曾經擁有過的人。
李旦只恨自己不是兄長李顯，明明擁有大好局面卻把一把好牌打得稀巴爛。
而他上位時僅有一些豫王府的老人，以及一些高宗留下、念及李唐的舊臣。
縱然被母親拉下皇位，可在近十年裡他仍以皇嗣的身份居住東宮，還抱存重登大寶的希冀。
可隨著兄長的回京，復立為太子，他被迫搬出東宮。
他殘餘的皇帝夢在兩年前瀕臨破碎，以致每日夜長難捱。
好在還有當初殘餘忠於他的人躲過了清算，加上前些年他占著皇嗣的身份，不少人這些年為他在京中奔波，時任右補闕的朱敬則便是其一。
臥房的胡床中間擺著棋盤，穿著金色綢緞交領服、留有短須、盡顯貴氣、神情淡漠的李旦手執黑色棋子落下，對對弈的朱敬則道：「聽說邵王今日隨口作了首詩。」
「士林上下無不稱頌。」
身穿玄色繡梅圓領常服，執白子的朱敬則有些惆悵，失笑道：「是啊，朝野傳遍了，一言一詞無不為百姓、倉儲考慮，陛下還當朝稱頌了幾句，傍晚時，煙柳之地，街頭小巷已有樂姬、小孩傳頌。」
【記住本站域名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
拿起黑子的李旦狠狠收緊了手，將棋子捏在手中：「何人推波助瀾。」
「下朝那會，姚長吏與同僚交談時，倒是稱讚不絕。」
「姚崇...」李旦鼻音拉得很長。
「姚長吏此人有才幹，可惜，狄公舉薦他時，太子已經回京。」李敬則話里話外透著失落，他對狄仁傑舉薦的張柬之、姚崇、桓彥范等人都頗為欣賞。
可惜這些人組成的政治聯盟一條心都在太子身上。
「聽說他要查訪堰洛通漕的造船廠？」李旦思考著問道。
「對，母后沒說什麼。」
太子無為，李顯原本沒什麼好擔心的，李旦本打算暗中慢慢運作即可，可眼看著太子有個兒子接觸朝臣，辦事出色，而他還有兒子在宮中閒廄餵馬。
說不生妒是不可能的，但更多的是怕邵王幫太子穩固地位。
他的母后在復立太子的時候沒有選他，而是千里迢迢從廬陵將李顯召回來，可不就是看在李顯遠離京都近十年，與朝臣交集不深，根基也沒有她這位居住在東宮近十年的皇嗣深，更好控制嗎。
武曌先讓邵王接待吐蕃使臣，開始接觸朝政，現在又讓邵王行緝查之權，就算是暫時的，也並不是他想看到的。
他並不希望太子的威望日盛，地位穩固。
那樣不僅會將李唐舊臣的心拉過去，就連這些年因為他是皇嗣、認為他將來能繼承大統才跟隨他的潛邸老臣，恐怕也會生異心。
「母后明知隆業掌管都水監，才會任由邵王調查。」李旦的臉上陰鷙：「造船廠那邊，可有安排妥當。」李旦關心起他的財源之一。
運河往來商販無數，自然催生了許多借造船販售發財的商販。
這些商販想在洛陽站穩腳跟並非易事，最好便是能巴結到都水監的官員。
長壽二年的時候，李旦的五子李隆業先是授封中山郡王，累授都水使者，後又改封彭城郡王。
但都水監使者的身份卻從未撤銷。
近些年，李隆業借著都水監使者的身份結交了不少都水監的官員與有求於他的商賈，斂財無數。
可謂是李旦的錢袋子。
作為掌管都水監的使者，七八年下來，自然培養出不少忠誠之士，自然也能暗調造船、修繕船隻的生鐵。
「臣得知邵王會領司刑寺調查那會，就派人通知了彭城郡王，梁志的身份已經抹除，家小也已經安排妥當，絕不可能查到梁志以及武庫。」李敬則示意李旦放心。
他又轉而道：「況且，邵王的重心並非查案，而是動兵入宮。」
李旦聞言沒有回話，撥動手中佛串的珠子。
氣氛沉寂了好一陣，李敬則復才謹慎問道：「相王，本來以為傷了論彌薩，可讓太子吃癟，可邵王竟敢借著此事發動政變，若他成事，我等又該如何？」
之所以僅是派人傷了吐蕃使臣，只是想給他的太子兄長添麻煩，讓已經忠心太子的張柬之等人去懷疑武家人，讓他們斗，他從中找機會撿便宜。
若是論彌薩死在洛陽，兩國開戰是必然的結果。
李旦雖有爭奪東宮的想法，可也不會蠢到在突厥有異動的時候讓吐蕃與武周開戰。
他可不想讓突厥趁機占領或擄掠數州之地，傷了根本，畢竟，他將這江山視為己物，怎會允許北地滿目瘡痍。
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派去傷人的好手居然沒跑掉，有點出乎他的意料，好在是個忠誠的，沒給他這個主子添麻煩。
李旦卻是沒有李敬則的煩惱：「姚長吏、袁司馬皆是本王府上的人，本王又是知情之人，沒去揭發，態度還不夠明顯嗎？」
當然，事敗他只需將這兩人推出去撇清關係即可，要是太子因此被廢，最好了。
無論結果如何，他都不虧。
「那我們，可要檢舉？」
李旦搖了搖頭：「檢舉他，滿朝上下皆知我李氏有謀逆之心，太子被廢，本王就能登上太子之位？母后，本就防著本王。」
......
李重潤心想一天一夜的時間，李隆業這些年斂財的帳本這會也該收拾乾淨了吧。
相王知道他聯繫了張柬之等人，就目前表露的態度來說至少是與他同一戰線，他不可能這個時候去查其兒子貪墨的事情。
況且他認為李隆業撈的錢還是落入相王口袋的。
都水監的官員官職普遍不高，都水監使者才正五品上，到了都水丞便是斷崖的從七品上了，像主簿、舟楫令、河渠令這些都是八品微末小官了。
剩下的都是沒有品階的吏員。
但從武德年間開始，都水監使者大多數時間都由勛貴、宗室或者宰相世家子弟任職監管，可見是斂財的香饃饃官職。
都是商人為了賺錢去賄賂都水監的官員，李隆業從中貪墨，現在的他管不了，也沒必要與相王起衝突。
事實上徐文正昨日也勸過他直奔造船廠，可是要真調查出李隆業貪墨，不管李隆業是直接認罪還是負隅頑抗，最終的結果都是他回城交差。
詔令自然也就失效了，這並不是他想要的。
相比於調查，李重潤的心思更多放在今天晚上。
得知他要來查訪，李隆業早早便穿著冕服在堰洛通漕的船塢等候著他：「還以為邵王兄昨日便過來，昨日我便候了一日。」
候自然是候了一日，但根本原因是他接到邵王出城調查私鑄兵器的消息，急於過來安排清理並意圖領著李重潤走偏路。
要是貪墨些銀錢，倒是沒什麼好擔憂的，可怕就怕在他另有所圖，做了些掩耳盜鈴之事。
「隆業有心了，這裡的造船廠你比我熟，有你在，想必為兄的差事能辦得更好些。」李重潤一副兄友弟恭的模樣。
李隆業拿不準李重潤的具體態度，但還是按照父王的吩咐接待，領著人一家一家查過去。
查了大半天，無論是船廠的帳簿，還是冶煉船體所需的鐵皮、鐵釘等物料，都沒能從中獲取到有用的信息。
用徐有功的話來說就是無論怎麼查都是乾淨的，除非有人拿著真實帳本舉報。
臨近傍晚的時候，李重潤率領眾人走進了名為通濟舟船的船廠。
武延基與他說過，這座造船廠早些年走的是李隆業的門路，才在船塢站穩腳跟的。
相比於調查其他民營船廠時，當李重潤步入這座船廠，李隆業的神情微不可查地緊張了些。
李隆業領著他在船廠內四處查看，船廠內鋸木、刨木與打鐵的聲音此起彼伏。
造船的老師傅可沒有吃午飯與午休一說，到了這個點真餓得受不了了也就拿自備的干餅就著水吃。
船廠的通道上積滿了刨出來的木屑，空氣中混雜楠木、青檀的木香，伴著桐油、生漆刺鼻氣息，間雜鐵砧鍛打鐵器的星火焦味。
巡察造船間並無異樣後，李重潤便吩咐船廠的主人張員外帶他們去料倉，並讓其將這兩年購置生鐵與使用原料的帳本一併送來。
李隆業就陪在他們身邊，陪著他們查閱。
帳本查到一半，便已是日暮。
外頭便響起了敲鑼聲，隨之而來的便是急促高喊：「走水了...走水了...」
一下子，查帳的眾人刷地站起，紛紛將目光投向外邊，隨即小跑了出去。
只見外頭的匠人亂作一團，拿著木桶奔向能盛水的地方，順著他們奔跑的方向望去，可見二三十米外堆積木料的地方燃起了火，船廠內的濃煙夾著桐油燃燒後的刺鼻味道。
有個別匠人則是往門外跑，喊隔壁造船廠的工匠前來幫忙滅火，同時通知巡邏救火的武侯鋪。
船塢雖然不在城內，可因是造船廠的聚集地，官府的造船廠以及都水監衙門也是建立在這裡，性質特殊，還是設有武侯鋪。
金吾衛原本又稱武侯衛，高宗龍朔年間改稱金吾衛。
要是火勢起來，像他們這種連在一起，又堆滿木料的地方，遭殃的還是他們自個。
平日他們相互競爭，這種時候他們還是會幫忙滅火的，即便不情願，金吾衛也會強制要求他們幫忙。
「快，快去幫忙...」李重潤對吏員吩咐了一句。
吏員應聲前去幫忙。
「阿郎，咱們先出去。」劉平緊接著說道。
李重潤頷首，在侍從的簇擁下快步往外走。
李隆業帶的侍從不多，可也護著萬金之軀的主子往外走。
這並不會受到船廠內救火之人的非議，還巴不得他們兩人有多遠躲多遠，真出事了他們可擔待不起。
外頭已經有許多人在武侯的指揮下提著舀水器皿跑向通濟舟船船廠。
劉平將邵王護送到外頭的空地上，正當他認為安全，長舒一口氣的時候，瞳孔卻是陡然收縮，倒映在他瞳孔里的，是數名擲掉舀水深桶、從裡面抽出藏著的寒光白刃、直奔他們而來的兇狠壯漢。
劉平立即抽出橫刀大喝一聲：「有刺客，保護邵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