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手藝生根,文脈延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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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章手藝生根,文脈延綿

  十月初的那場風波之後,沈懷瑾一連半個月沒露面。老太太那邊倒是派人來問了一次,沈墨讓青禾回話說「一切安好」,老太太便再沒追問。沈家上下都心照不宣——三房和九房這一支的矛盾已經擺到了明面上,誰先低頭誰就輸了。

  沈墨沒工夫低頭。他在忙著趕工。

  方存義那邊果然出了變故——沈懷瑾走之前跟彩雲齋通過氣,說「沈家的紙以後不外供了」。方存義當天晚上就打發學徒來問沈墨,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你三伯的話,算不算數?沈墨回了一封信,只寫了八個字:「紙照做,價照舊,貨照送。」方存義再沒問過第二句。

  但沈墨心裡清楚,光靠彩雲齋一家撐不住沈家紙坊的改良線。他必須開發新客戶。

  十一月過半的時候,沈墨讓青禾趕著驢車,拉上二十刀改良紙,在綿竹縣城南街的幾家年畫鋪子挨家挨戶地跑。一開始碰了不少釘子——有的掌柜連看都不看,聽見「曹家庵沈家」四個字就擺手:「草紙我們有的,不用不用。」沈墨也不惱,把紙裁成小樣留下來,說「您閒了試試,不花錢」。有的鋪子接了,隨手往案板底下一塞,大概永遠不會有「閒了」的時候。

  但有一家鋪子收了樣紙之後,第二天就打發人來找沈墨。鋪子叫「永樂坊」,比彩雲齋小一半,門面窄窄的,老闆是個姓劉的老畫工,六十多歲了,手抖得拿不穩筆,但一雙眼睛毒得很。他把沈墨的改良紙對著日光看了又看,又拿指甲劃了一道——紙面留下一道淺痕,但沒有起毛。

  「你這紙,」劉老頭說話很慢,「上石青會不會吃不住?」

  石青是年畫裡最貴的一種礦物顏料,粉質重,普通草紙一刷就掉。沈墨當場裁了一張紙,劉老頭親自調了一碟石青,薄薄地刷上去,等干透了用手掌用力拍——石青紋絲不動,穩穩地吃進了紙纖維里。

  劉老頭把紙放下,看了沈墨一眼:「下個月你能供多少?」

  「三十刀。」

  「先來二十刀試試。」

  就這麼磕磕絆絆地,沈墨在一個月里拿下了三家年畫鋪子的試訂單。每家的需求量都不大,十刀二十刀而已,但加起來也快趕上彩雲齋的量了。更重要的是——這三家鋪子都用的是蜀錦紙,也就是說沈墨的改良紙正在一寸一寸地啃蜀錦紙的地盤。

  然而沈墨最想做的,還不是賣紙。

  十一月下旬有一天下雨,沈墨沒去紙坊,窩在曬紙房裡看一本從方存義那裡借來的《梓州府志》。縣誌里有一段話讓他停了很久:「綿竹年畫,盛於康乾,畫工百餘戶,年產百萬幅。其紙多用本地竹紙,色微黃而質韌,年久愈艷。」後面附了一行小字:「近來蜀錦紙入蜀,價昂物美,本地竹紙漸廢。」

  「本地竹紙漸廢」——說的就是沈家這種傳統紙坊。蜀錦紙一來,本地紙因品質粗劣被一點點擠出了好年畫的市場,只能做最賤價的底紙。沈家五代做紙,做到最後淪落到包點心的地步,不是手藝不行,是整個品類被外來品替代了。

  沈墨合上書,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打在曬紙房漏雨的屋頂上,滴滴答答地響。他靠在牆邊想了一會兒,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在想一件事:如果沈家的改良紙能做到比蜀錦紙更適合年畫——不是「更白」,而是「更吃色、更經年、更有韻味」——那是不是就能把本地紙的名頭重新立起來?

  他攤開紙,開始寫。

  這是他從穿越以來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動筆寫計劃。前面兩個月的所有改進都是「試驗」,他心裡其實沒底,摸著石頭過河。但此刻他手裡已經攢了足夠的數據——六個陶缸的配比記錄、篩漿架的網目數、沉澱池的靜置時間、不同季節竹料含水率的差異、石灰水溫度和漚制速度的關係……他一條一條地列出來,最後歸納成三套「標準工序」。

  第一套:快工序,四個月出紙,品質中等,適合大批量供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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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套:標準工序,五個半月出紙,品質上等,適合年畫用紙。

  第三套:精工序,七個月出紙,品質極致,做量少價高的收藏紙。

  三套工序共用同一條原料線——劈料、漚制、搗漿——但在篩漿和沉澱環節分開處理。這樣一來,沈家紙坊可以根據訂單靈活調整產量配比,既不斷老本,又能出新貨。

  寫完之後他放下筆,窗外雨停了,一縷淡薄的日光從雲縫裡漏下來,照著濕漉漉的青瓦。他把那幾頁紙小心地折好,壓在青石板底下。

  十二月的時候,綿竹縣城忽然傳開了一件事——彩雲齋出了一批新畫。不是門神灶王那些「大路貨」,而是十二幅一套的「梓州風物圖」:畫的是本地風土人情,有江邊漁火、山寺鐘聲、桂樹紙坊,還有一幅畫著老畫工在燈下描金線的側影,題跋寫著「守藝人」三個字。這批畫用的紙全是一色淡黃底子,紙面細滑吃色,硃砂紅得沉著,石綠青得溫潤,跟以前用蜀錦紙印出來的那種冷白底的畫比起來,別有一種暖融融的舊氣。

  賣得極好。臘月初八那天,彩雲齋門口排隊的人從柳樹巷口一直排到南街,連成都府都有客商專門跑來進貨。

  方存義的那幅「桂子天香」被印了第二批,加印了三百張。沈墨去送紙的時候,方存義把第一張樣畫塞到他手裡:「說好了送你的。」沈墨展開來看,月光下桂花飄落,紙坊的輪廓在淡黃紙底上溫柔得像一個夢。他看著看著,忽然覺得鼻頭有點酸。

  他把畫帶回紙坊,掛在了董師傅的工位旁邊。董師傅那天撈紙的時候老是抬頭看畫,被沈墨說了好幾次「師傅您看紙別走神啊」。董師傅就嘿嘿地笑,手裡的竹簾越發穩了。

  臘月中旬,老太太忽然差人來叫沈墨。

  沈墨進正廳的時候,發現屋子裡不止老太太一個人。榻邊坐著個乾瘦的老頭,裹著一件厚厚的羊皮襖,麵皮灰白,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那雙眼睛——雖然渾濁,卻有一種沉沉的重量。沈墨愣了一下才認出來:這是沈元章。原主的祖父,那位癱瘓在床三年沒出過屋的老爺子。

  「過來。」沈元章的聲音啞得像鋸木頭,但咬字很清楚。沈墨走過去,在榻前跪下來——他是第一次見這個名義上的祖父,那點殘存的記憶碎片裡只有一個模糊的背影。

  沈元章抬起顫巍巍的手,摸了摸沈墨的頭頂。他的手指全是骨節,皮膚薄得像一層紙,但掌心很暖。

  「我看了你的紙。」沈元章說,每個字都像從肺葉深處擠出來的,「你改的漚池,我看見——翻了池,竹子爛得勻。」

  沈墨不知道老爺子是怎麼看到的,大概是董師傅隔三差五去匯報。他心裡有點發緊,低聲說:「孫兒瞎琢磨的。」

  「瞎琢磨好。」沈元章咳了兩聲,「當年你曾祖父做紙,也是瞎琢磨。琢磨了一輩子,琢磨出沈家紙坊的名號。後來我接手,不敢琢磨了,只守著老本過日子——」他停下來,攢了一會兒力氣,「你比我強。」

  沈墨抬起頭。老爺子的眼睛裡有水光,不知道是咳的還是在流淚。

  「你祖母跟我說了,」沈元章繼續說,「錦雲紙莊的事。你做得好。沈家的名號,賣不得。」

  他說完這句話,像是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光了,靠在引枕上微微喘氣。老太太在旁邊輕輕拍著他的背,朝沈墨使了個眼色。沈墨會意,磕了一個頭退了出去。

  臘月二十三,小年。沈墨讓紙坊提前半天歇了工,給每個工人封了一封紅包——錢不多,每人二十文,是從改良紙的頭批利潤里拿出來的。董師傅不收,被沈墨硬塞進了懷裡。工人們喝了頓熱酒,嚷嚷著明年還要跟著九少爺干。沈墨坐在門檻上捧著一碗米酒慢慢喝,桂樹光禿禿的枝椏在頭頂伸展著,月光從枝杈間漏下來,把院子照得明晃晃的。

  青禾醉醺醺地湊過來:「九少爺,您說——明年咱家的紙能賣到成都府去不?」

  沈墨抿了一口酒:「能。」

  「那能賣到京城不?」

  「能。」沈墨笑了笑,「你先把驢車趕穩當了再說。」

  青禾嘿嘿地笑,一頭栽在草垛上睡著了。院子裡安靜下來,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縣城的爆竹聲——快過年了。

  沈墨把最後一口米酒喝掉,抬頭看著月亮。梓州府的冬夜不算太冷,風裡帶著乾燥的竹葉氣息。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自己在這間曬紙房裡醒來的那個早晨,滿手是傷,滿腦子是漿糊,連這個時代的基本規則都沒摸清楚。如今也不過三個多月,紙坊的產量翻了一倍,訂單排到了明年開春,三套標準工序寫成了文字,老爺子親自說了「你比我強」。

  但他心裡清楚,這一切才剛剛開始。錦雲紙莊只是暫時退了一步,沈懷瑾還憋著後招;年畫用紙的市場就那麼大,沈家每多賣一刀紙,就有人少賣一刀;還有他腦子裡那些更遠的想法——水力搗漿、竹料分級、染料提取——每一樣都等著他去做。

  路還長著。

  沈墨站起來,把空碗擱在門檻上,轉身走進曬紙房。油燈還亮著,青石板底下壓著那幾頁工序稿,墨跡已經幹了。他抽出一張新紙,拿起筆蘸了墨,在新的一頁頂端寫下四個字:

  「來年計劃。」

  他在「一」後面畫了一條線,停了一下,又畫了一條。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牆上,拉得又長又穩。

  窗外,遠遠近近的爆竹聲漸漸密了起來,像潮水一樣涌過冬夜的山野。綿竹縣城的方向亮起一團一團煙花,把半邊天映成淡淡的橘紅色。

  沈墨低下頭,繼續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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