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水力助陣，工序初成
第六章水力助陣，工序初成
臘月二十三過了，沈墨沒歇。年裡莊戶人家都貓冬，紙坊的活兒卻停不下來——年關將至，各年畫鋪子趕著加印最後一批貨，沈家改良紙的訂單比上個月又多了十二刀，董師傅的腰已經貼了三帖膏藥。
沈墨蹲在後山那條溪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水。
溪水不大，從曹家庵背後的青松嶺流下來，常年不斷，過冬不凍。水面寬約一丈，水流在河道拐彎處忽然加速，沖刷出一片淺潭。沈墨拿竹竿探了探，水深處到胸口，流速大概在每秒兩尺左右——按他記憶里那個水力功率公式粗略一算，驅動的力夠帶動一座小型石臼。
他需要的不是什麼精密機械。原木水輪，軸心用鐵箍固定，輪周裝二十片木槳葉，水流衝擊葉片轉動輪軸，軸端用曲柄連杆接到紙坊的搗漿石臼上。這樣一來，原本需要兩個壯勞力輪班踩半天的搗漿工序，一台水輪就能代勞——人省了，紙漿卻搗得更細更勻。
這個想法從他穿越過來的第三天就在腦子裡轉，但他一直壓著沒動。一來是工程量太大，二來那會兒根基不穩，搞大動作容易被沈懷瑾拿住把柄。現在不一樣了。訂單在手裡，老爺子發了話，老太太那邊也鬆了口——臘月二十七這天，沈墨把董師傅和兩個老幫工叫到溪邊，指著那彎水道說了半個時辰。
董師傅聽完之後蹲在溪邊抽了三袋煙，站起來說了一句：「老奴去砍木頭。」
正月初三，紙坊開工。沈墨帶著董師傅和四個幫工在後山溪邊搭工棚，伐木、鋸料、鑿榫眼。梓州府多櫸木和榆木，水輪需要的是耐水耐腐的硬木，榆木正好合用。沈墨畫了一張全尺寸的圖，用炭條在青石板上畫了擦、擦了畫，最終定下來的水輪直徑一丈二，葉片二十四片，輪軸用茶碗口粗的榆木心材車制，鐵箍是他年前托方存義從縣城鐵匠鋪訂的。
方存義知道了沈墨要造水輪的事，隔天就讓學徒送來二十兩銀子，附了一張紙條：「紙坊好了，畫就有了。」沈墨看著紙條笑了半天，把錢收下了。
正月里幹活最苦。蜀地的冬天雖說不上冰天雪地，但山溪水涼得刺骨，下水的幫工隔半個時辰就得上來烤火，不然腿肚子抽筋。沈墨自己沒下水——他也不會泅水——但他在岸上幹了同樣的時長：搬木料、削槳片、鑿榫口，兩隻手的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青禾每天傍晚端著一盆熱水和豬油膏守在工棚門口，沈墨一收手就給他抹上厚厚一層，再用布條纏起來。
「九少爺，」青禾一邊纏布條一邊嘟囔，「您這手再折騰下去，以後連筆都握不了。」
「我現在也不握筆。」沈墨說，「握斧子。」
青禾翻了個白眼。
正月十八，水輪骨架搭起來了。二十四個槳片全部裝好，輪軸架在兩岸的石墩上。沈墨讓人在上游開了一條引水渠，用木板閘門控制水流量。董師傅扶著輪軸，朝沈墨點了點頭。沈墨站在溪岸上，雙手抓住閘繩，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提。
水湧進渠道，嘩地衝上槳片。
榆木水輪緩緩地轉動了。先是吱呀一聲，像是老骨頭伸了個懶腰，然後越來越快——槳片切入水流，激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霧，輪軸帶著曲柄連杆開始規律地上下運動。連杆的另一端連著工棚里的搗漿石臼，隨著水輪的旋轉，石臼的石杵一上一下地砸進臼窩裡，嘭、嘭、嘭，沉重而有節奏。
工棚里幾個幫工都停了手裡的活，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杵子自己動。董師傅從溪邊走進來，摸了摸石杵的連杆接口，又俯身看了看臼窩裡竹料被砸碎的程度，直起腰，慢慢摘下頭上的斗笠。
他朝著後山方向，朝著那個看不見的祖師爺的牌位方向，躬了一躬。
「九少爺，」董師傅直起身，「這活人幹不了的。」
沈墨站在工棚門口，渾身濕透，滿手木刺，後腦勺那處舊傷被冷風吹得隱隱作痛。但他看著那台自己蹦躂的搗漿石臼，咧開嘴笑了。
水輪成功之後，沈墨又花了十天時間改良引水渠的坡度和槳片的角度，把轉速穩定在每分鐘十六到十八圈。這個速度下，石臼搗漿的效率相當於兩個半壯勞力的日夜輪班，而且連續運轉不停歇——只要溪水不斷，搗漿就不停。沈墨在石臼旁加了一個「分料閘」，搗好的粗漿通過閘口自動流入篩漿架上方的儲漿槽，工人只需定時更換紗網就行。
一道工序自動化了，連帶下一道工序也省了人力。紙坊原來十一個工人，現在九個人就能幹完所有的活，還比以前多產三成的紙。
沈墨沒裁人。他把空出來的兩個人調到了「精工序」線上去做沉澱漿的精細管理，同時開始試製他計劃里的第三套工序——七個月漚制、三次篩漿、兩次沉澱，目標做一批真正能傳世的「鳳毛紙」。
這個古怪的名字是董師傅起的。他說沈家祖上傳下來一個說法：「好紙十年不壞叫『毛』，五十年不壞叫『鳳毛』。」沈墨覺得這名字比什麼「極品」「御用」都好聽，就定了下來。
正月底，鳳毛紙的第一批試紙出來了。
三刀。三刀紙從漚料到成紙，前後經過七個月又十二天——沈墨穿越之前那批竹子就已經在漚池裡了，他接手後只是續上了後面幾道工序。三刀紙裁出來的時候，整個紙坊的人圍成一圈，沒人說話。沈墨拿了一張對著日光照：紙色淡如秋月，瑩潤微黃，纖維細密到肉眼幾乎看不見紋路，指尖摸上去溫潤似綢，竟隱隱有幾分宣紙的氣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拿墨筆畫了一道線。墨落上去的瞬間被紙面「接住」了——不快不慢，剛剛好滲入三層纖維深處，邊緣清晰得像刀裁過的。他又蘸了硃砂畫了一道，石綠畫了一道。三種顏色井水不犯河水地站在紙面上，各是各的鮮艷。
董師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張，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後顫著手把它捧到正廳去給老太太。老太太正在佛堂念早課，看見董師傅捧著紙跪在門口，放下佛珠，走過來拿起那張紙。
她對著光看了很久。七十多歲的人了，眼神不比從前，但一張紙的好壞，她摸了一輩子。
「留著。」老太太說，「一張留著，一張給你祖父送去，還有一張——」她想了想，「給彩雲齋的方掌柜看看。」
三張鳳毛紙，一張進了沈元章的枕邊，一張掛在了正廳的牆上，第三張二月初三到了方存義手上。
方存義收到紙的那天，沈墨正在紙坊里跟董師傅商量擴建漚池的事，忽然聽見前院一陣驢蹄子亂響。還沒等他站起來，方存義已經風風火火地從月洞門走了進來，手裡攥著那張鳳毛紙，臉上的表情像是丟了錢又撿了金子似的。
「沈墨！」方存義連「小兄弟」都不喊了，直呼其名，「這張紙，你還有多少？」
沈墨看著他這副急切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掌柜的，這是頭一批試紙，攏共三刀。您手裡那刀是最後一張。」
方存義深吸一口氣。他在長案上把紙展開，又從隨身帶來的箱子裡取出一幅巴掌大的畫稿——是一幅極精微的工筆牡丹，花瓣的脈絡每一根都用細筆勾了出來。方存義在這張鳳毛紙上勾了一筆，又勻了一抹胭脂紅上去。胭脂紅在紙上化開的時候，他忽然「嘶」了一聲，像是被燙了一下。
「你這紙，」方存義抬起頭來，眼睛裡有血絲，「比宣紙不差。」
沈墨愣住了。宣紙。那是安徽涇縣的頂級手工紙，天下書畫第一品。他從來沒敢把自己的紙跟宣紙相提並論。
「掌柜的，您這話太重了……」
「不重。」方存義把那幅牡丹草草收起來，「你這紙不漂白、不加填料、全憑手工漚搗出來的本色，纖維活得很。顏料滲進去之後是跟紙長在一起的，不是浮在面上的。你看——」他指著紙面的反光，「這種感覺，我畫了三十年畫，只在老宣紙上見過。」
沈墨看著那張紙，心裡慢慢湧上一股熱流。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一翹。
方存義盯著他：「說吧，這一批什麼時候能量產？」
「精工序七個月一茬，如果要批量做，最早今年秋後才能出第二批。而且產量不會大，一茬最多二十刀。」
「二十刀也行。」方存義說得很果斷，「這一批全給我。彩雲齋專門出一套『鳳毛年畫』，限量印——我在成都府有門路，能賣上價。」
沈墨想了想：「可以。不過那二十刀里，孫兒要留一刀自己用。」
方存義看著他：「留來做什麼？」
沈墨指了指院子裡那兩棵桂樹。正月里桂花還沒開，光禿禿的枝椏伸在淡薄的日光里：「掌柜的，您上回說桂花能泡顏料。等今年桂花開的時候，孫兒想用這鳳毛紙畫一幅畫——就畫沈家紙坊的水輪。」
方存義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起來：「你小子，倒是會給自己留東西。」
沈墨也笑了。兩人在桂樹下站的這片光陰，是穿越以來他最踏實的一刻。
生意好得燙手。二月底，沈墨算了算帳：改良紙月產三十五刀，精工序紙月產十二刀，鳳毛紙還在積累階段。三條線加起來，每月毛利已經突破了四千文，刨去原料和人工，淨利差不多兩千文。對於沈家這座十幾口人吃飯的舊宅子來說，這筆錢讓老太太終於把年前賒的幾筆藥錢還清了。
但沈墨心裡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來。錦雲紙莊那次吃了閉門羹，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讓青禾隔三差五去縣城打聽消息，青禾回來總說「沒動靜」。沒動靜才是最讓人不安的——一條蛇縮回去不動的時候，不是認輸了，是在找下嘴的時機。
三月初三，上巳節。梓州府有「踏青沐春」的習俗，紙坊歇了半日工。沈墨難得有空閒，帶著青禾去後山走了一圈。山裡的苦竹剛冒了新筍，嫩綠嫩綠的，頂上的筍殼還帶著毛茸茸的細刺。沈墨蹲在竹林里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慈竹。夾江那邊做紙用的慈竹，纖維比苦竹細，但竹齡短，長到兩年就得砍，不然老了就硬得像石頭。如果能引一批慈竹種在後山，跟苦竹混栽，以後造紙的原料選擇就多了一重。
他正想得入神，青禾忽然從山坡上跑下來：「九少爺！縣城的劉掌柜來了！還有……還有三爺也回來了。」
沈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沈懷瑾。挑上巳節回來，還挑了劉掌柜在場的時候——什麼意思？
沈墨快步下山，回到紙坊的時候，果然看見前院站著三個人。沈懷瑾穿著簇新的靛藍綢袍，氣色比年前好了一些，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拿捏得當的笑。他旁邊站著劉掌柜——就是永樂坊那位老畫工。另外還有一個人，沈墨沒見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穿一件淡青的夾襖，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木匣子。
「阿澤。」沈懷瑾見沈墨進來，笑著招了招手，「三伯給你引見一位——這是成都府『錦色堂』的少東家，顧小姐。」
那年輕女子微微頷首，目光平直地看過來。沈墨跟她對視了一瞬——這姑娘的眼神出奇地穩，不像深閨里養出來的那種溫軟，倒像個常在外頭跑的人。
「顧小姐？」沈墨拱了拱手，「不知錦色堂是做什麼營生的？」
顧小姐把木匣子在長案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種小瓷罐，罐子上的標籤寫著硃砂、石青、藤黃、花青、胭脂……全是顏料。另外還有幾支做工極精細的毛筆，筆桿上刻著「錦色」二字。
「錦色堂，」顧小姐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專營繪畫顏料和工具，成都、錦州、渝州都有分號。我這次來，是聽劉掌柜說沈家出了一批好紙，想親自看看。」
沈懷瑾在旁邊笑著補充：「顧小姐的錦色堂是蜀地最大的顏料商，跟各大年畫作坊都有合作。阿澤，你這紙要能得了顧小姐的青眼，銷路就更廣了。」
沈墨聽他說完，心裡冷笑了一下。沈懷瑾費了這麼大心思把顧小姐請來，表面上是幫沈家紙坊拓寬銷路，實際上怕是另有所圖——顏料商跟紙商合作，談得攏是合作，談不攏就是拿捏。顏料是年畫的上游，如果錦色堂跟錦雲紙莊聯手一掐，沈家的紙做得再好，畫工們買不到顏料也白搭。
他沒把這些思量露在臉上，只是側了側身：「顧小姐請。樣品都掛在那邊，您隨意看。」
顧小姐走到樣品台前，從袖子裡抽出一把小小的銅尺，開始一張一張地量紙的厚度。量完了又拿出一塊小小的白絹，在紙面上擦拭，觀察掉不掉屑。最後她從木匣里取出一支幹淨的羊毫筆和一碟清水，在紙角畫了一道——清水在紙上滲開的速度均勻適中，沒有快慢不一的暈斑。
她做完這些，把筆收回去，轉頭看向沈墨：「沈少爺，你這批紙里，只有那三張是鳳毛紙嗎？」
沈墨心裡咯噔了一下——這位姑娘一眼就分辨出了鳳毛紙和精工序紙的區別。那不是價錢高低的區別，是內在品質的差別，一般人看不出來。
「顧小姐好眼力。」沈墨說，「鳳毛紙剛試製成功，現在存量極少。」
顧小姐點了點頭：「我想訂十刀。什麼時候能出？」
「秋後。」
「好。秋後我來取。」她把木匣合上，朝沈墨略一頷首，「價錢你定，我不還價。」
她說完這句話，也不寒暄客套，轉身就朝外走。劉掌柜連忙跟上去，沈懷瑾猶豫了一下，看了沈墨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跟著走了。
院子安靜下來。青禾湊過來：「九少爺，這位顧小姐……好大的派頭。」
沈墨看了一眼長案上那幾隻顏料小罐——顧小姐走的時候忘了一隻，也許是故意留的。他拿起來看，是那隻胭脂紅的小罐，打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植物香氣。罐底刻著一行蠅頭小字：「錦色堂制，蜀中第一。」
他把蓋子蓋好，收進袖袋裡。
「青禾，」他說，「去趟縣城，幫我查查錦色堂的背景。」
青禾應了一聲跑了。沈墨站在院子裡，看著沈懷瑾遠去的方向，心裡的疑慮像水底的暗渦一樣慢慢轉著。顧小姐這個人來得蹊蹺，她一個顏料商，犯得著跑幾十里路親自來一個鄉下紙坊看樣品？要說是沈懷瑾請來的，沈懷瑾的面子沒這麼大——他跟錦色堂八竿子打不著。
那她到底為什麼來？
沈墨想了一會兒想不透，索性不想了。他轉身回紙坊，水輪的嘭嘭聲從工棚里傳出來，穩當而有力，像是整個院子的一顆活心臟。他走進去檢查石臼的連杆，又看了篩漿的紗網有沒有磨損，一忙就忙到了天黑。
夜裡他躺在曬紙房的鋪上，從袖袋裡摸出那隻胭脂紅的小罐，放在月光下轉了轉。瓷面泛著幽微的光，裡面的胭脂紅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深的暗紅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鳳毛紙上一刷胭脂紅，那個顏色的質感跟普通紙上完全不同，像是顏色自己從紙裡面長出來的。顧小姐今天試的是清水，她沒來得及試顏色。
如果她試了顏色呢？
沈墨把瓷罐塞回枕下，闔上眼睛。水輪嘭嘭的響聲隔著半個院子傳過來，像一個遙遠而親切的心跳。他在這心跳聲里慢慢沉入了睡眠。
臘月二十三過了，沈墨沒歇。年裡莊戶人家都貓冬，紙坊的活兒卻停不下來——年關將至，各年畫鋪子趕著加印最後一批貨，沈家改良紙的訂單比上個月又多了十二刀，董師傅的腰已經貼了三帖膏藥。
沈墨蹲在後山那條溪邊，看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水。
溪水不大，從曹家庵背後的青松嶺流下來，常年不斷，過冬不凍。水面寬約一丈，水流在河道拐彎處忽然加速，沖刷出一片淺潭。沈墨拿竹竿探了探，水深處到胸口，流速大概在每秒兩尺左右——按他記憶里那個水力功率公式粗略一算，驅動的力夠帶動一座小型石臼。
他需要的不是什麼精密機械。原木水輪，軸心用鐵箍固定，輪周裝二十片木槳葉，水流衝擊葉片轉動輪軸，軸端用曲柄連杆接到紙坊的搗漿石臼上。這樣一來，原本需要兩個壯勞力輪班踩半天的搗漿工序，一台水輪就能代勞——人省了，紙漿卻搗得更細更勻。
這個想法從他穿越過來的第三天就在腦子裡轉，但他一直壓著沒動。一來是工程量太大，二來那會兒根基不穩，搞大動作容易被沈懷瑾拿住把柄。現在不一樣了。訂單在手裡，老爺子發了話，老太太那邊也鬆了口——臘月二十七這天，沈墨把董師傅和兩個老幫工叫到溪邊，指著那彎水道說了半個時辰。
董師傅聽完之後蹲在溪邊抽了三袋煙，站起來說了一句：「老奴去砍木頭。」
正月初三，紙坊開工。沈墨帶著董師傅和四個幫工在後山溪邊搭工棚，伐木、鋸料、鑿榫眼。梓州府多櫸木和榆木，水輪需要的是耐水耐腐的硬木，榆木正好合用。沈墨畫了一張全尺寸的圖，用炭條在青石板上畫了擦、擦了畫，最終定下來的水輪直徑一丈二，葉片二十四片，輪軸用茶碗口粗的榆木心材車制，鐵箍是他年前托方存義從縣城鐵匠鋪訂的。
方存義知道了沈墨要造水輪的事，隔天就讓學徒送來二十兩銀子，附了一張紙條：「紙坊好了，畫就有了。」沈墨看著紙條笑了半天，把錢收下了。
正月里幹活最苦。蜀地的冬天雖說不上冰天雪地，但山溪水涼得刺骨，下水的幫工隔半個時辰就得上來烤火，不然腿肚子抽筋。沈墨自己沒下水——他也不會泅水——但他在岸上幹了同樣的時長：搬木料、削槳片、鑿榫口，兩隻手的裂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青禾每天傍晚端著一盆熱水和豬油膏守在工棚門口，沈墨一收手就給他抹上厚厚一層，再用布條纏起來。
「九少爺，」青禾一邊纏布條一邊嘟囔，「您這手再折騰下去，以後連筆都握不了。」
「我現在也不握筆。」沈墨說，「握斧子。」
青禾翻了個白眼。
正月十八，水輪骨架搭起來了。二十四個槳片全部裝好，輪軸架在兩岸的石墩上。沈墨讓人在上游開了一條引水渠，用木板閘門控制水流量。董師傅扶著輪軸，朝沈墨點了點頭。沈墨站在溪岸上，雙手抓住閘繩，深吸了一口氣，猛地一提。
水湧進渠道，嘩地衝上槳片。
榆木水輪緩緩地轉動了。先是吱呀一聲，像是老骨頭伸了個懶腰，然後越來越快——槳片切入水流，激起一片白花花的水霧，輪軸帶著曲柄連杆開始規律地上下運動。連杆的另一端連著工棚里的搗漿石臼，隨著水輪的旋轉，石臼的石杵一上一下地砸進臼窩裡，嘭、嘭、嘭，沉重而有節奏。
工棚里幾個幫工都停了手裡的活，目瞪口呆地看著那杵子自己動。董師傅從溪邊走進來，摸了摸石杵的連杆接口，又俯身看了看臼窩裡竹料被砸碎的程度，直起腰，慢慢摘下頭上的斗笠。
他朝著後山方向，朝著那個看不見的祖師爺的牌位方向，躬了一躬。
「九少爺，」董師傅直起身，「這活人幹不了的。」
沈墨站在工棚門口，渾身濕透，滿手木刺，後腦勺那處舊傷被冷風吹得隱隱作痛。但他看著那台自己蹦躂的搗漿石臼，咧開嘴笑了。
水輪成功之後，沈墨又花了十天時間改良引水渠的坡度和槳片的角度，把轉速穩定在每分鐘十六到十八圈。這個速度下，石臼搗漿的效率相當於兩個半壯勞力的日夜輪班，而且連續運轉不停歇——只要溪水不斷，搗漿就不停。沈墨在石臼旁加了一個「分料閘」，搗好的粗漿通過閘口自動流入篩漿架上方的儲漿槽，工人只需定時更換紗網就行。
一道工序自動化了，連帶下一道工序也省了人力。紙坊原來十一個工人，現在九個人就能幹完所有的活，還比以前多產三成的紙。
沈墨沒裁人。他把空出來的兩個人調到了「精工序」線上去做沉澱漿的精細管理，同時開始試製他計劃里的第三套工序——七個月漚制、三次篩漿、兩次沉澱，目標做一批真正能傳世的「鳳毛紙」。
這個古怪的名字是董師傅起的。他說沈家祖上傳下來一個說法：「好紙十年不壞叫『毛』，五十年不壞叫『鳳毛』。」沈墨覺得這名字比什麼「極品」「御用」都好聽，就定了下來。
正月底，鳳毛紙的第一批試紙出來了。
三刀。三刀紙從漚料到成紙，前後經過七個月又十二天——沈墨穿越之前那批竹子就已經在漚池裡了，他接手後只是續上了後面幾道工序。三刀紙裁出來的時候，整個紙坊的人圍成一圈，沒人說話。沈墨拿了一張對著日光照：紙色淡如秋月，瑩潤微黃，纖維細密到肉眼幾乎看不見紋路，指尖摸上去溫潤似綢，竟隱隱有幾分宣紙的氣韻。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𝗧𝗪看書網→𝘀𝗵𝘂.𝘁𝘄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拿墨筆畫了一道線。墨落上去的瞬間被紙面「接住」了——不快不慢，剛剛好滲入三層纖維深處，邊緣清晰得像刀裁過的。他又蘸了硃砂畫了一道，石綠畫了一道。三種顏色井水不犯河水地站在紙面上，各是各的鮮艷。
董師傅小心翼翼地拿起一張，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最後顫著手把它捧到正廳去給老太太。老太太正在佛堂念早課，看見董師傅捧著紙跪在門口，放下佛珠，走過來拿起那張紙。
她對著光看了很久。七十多歲的人了，眼神不比從前，但一張紙的好壞，她摸了一輩子。
「留著。」老太太說，「一張留著，一張給你祖父送去，還有一張——」她想了想，「給彩雲齋的方掌柜看看。」
三張鳳毛紙，一張進了沈元章的枕邊，一張掛在了正廳的牆上，第三張二月初三到了方存義手上。
方存義收到紙的那天，沈墨正在紙坊里跟董師傅商量擴建漚池的事，忽然聽見前院一陣驢蹄子亂響。還沒等他站起來，方存義已經風風火火地從月洞門走了進來，手裡攥著那張鳳毛紙，臉上的表情像是丟了錢又撿了金子似的。
「沈墨！」方存義連「小兄弟」都不喊了，直呼其名，「這張紙，你還有多少？」
沈墨看著他這副急切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掌柜的，這是頭一批試紙，攏共三刀。您手裡那刀是最後一張。」
方存義深吸一口氣。他在長案上把紙展開，又從隨身帶來的箱子裡取出一幅巴掌大的畫稿——是一幅極精微的工筆牡丹，花瓣的脈絡每一根都用細筆勾了出來。方存義在這張鳳毛紙上勾了一筆，又勻了一抹胭脂紅上去。胭脂紅在紙上化開的時候，他忽然「嘶」了一聲，像是被燙了一下。
「你這紙，」方存義抬起頭來，眼睛裡有血絲，「比宣紙不差。」
沈墨愣住了。宣紙。那是安徽涇縣的頂級手工紙，天下書畫第一品。他從來沒敢把自己的紙跟宣紙相提並論。
「掌柜的，您這話太重了……」
「不重。」方存義把那幅牡丹草草收起來，「你這紙不漂白、不加填料、全憑手工漚搗出來的本色，纖維活得很。顏料滲進去之後是跟紙長在一起的，不是浮在面上的。你看——」他指著紙面的反光，「這種感覺，我畫了三十年畫，只在老宣紙上見過。」
沈墨看著那張紙，心裡慢慢湧上一股熱流。他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嘴角往上翹了一翹。
方存義盯著他：「說吧，這一批什麼時候能量產？」
「精工序七個月一茬，如果要批量做，最早今年秋後才能出第二批。而且產量不會大，一茬最多二十刀。」
「二十刀也行。」方存義說得很果斷，「這一批全給我。彩雲齋專門出一套『鳳毛年畫』，限量印——我在成都府有門路，能賣上價。」
沈墨想了想：「可以。不過那二十刀里，孫兒要留一刀自己用。」
方存義看著他：「留來做什麼？」
沈墨指了指院子裡那兩棵桂樹。正月里桂花還沒開，光禿禿的枝椏伸在淡薄的日光里：「掌柜的，您上回說桂花能泡顏料。等今年桂花開的時候，孫兒想用這鳳毛紙畫一幅畫——就畫沈家紙坊的水輪。」
方存義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起來：「你小子，倒是會給自己留東西。」
沈墨也笑了。兩人在桂樹下站的這片光陰，是穿越以來他最踏實的一刻。
生意好得燙手。二月底，沈墨算了算帳：改良紙月產三十五刀，精工序紙月產十二刀，鳳毛紙還在積累階段。三條線加起來，每月毛利已經突破了四千文，刨去原料和人工，淨利差不多兩千文。對於沈家這座十幾口人吃飯的舊宅子來說，這筆錢讓老太太終於把年前賒的幾筆藥錢還清了。
但沈墨心裡知道，真正的考驗還沒來。錦雲紙莊那次吃了閉門羹，不會就這麼算了。他讓青禾隔三差五去縣城打聽消息，青禾回來總說「沒動靜」。沒動靜才是最讓人不安的——一條蛇縮回去不動的時候，不是認輸了，是在找下嘴的時機。
三月初三，上巳節。梓州府有「踏青沐春」的習俗，紙坊歇了半日工。沈墨難得有空閒，帶著青禾去後山走了一圈。山裡的苦竹剛冒了新筍，嫩綠嫩綠的，頂上的筍殼還帶著毛茸茸的細刺。沈墨蹲在竹林里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慈竹。夾江那邊做紙用的慈竹，纖維比苦竹細，但竹齡短，長到兩年就得砍，不然老了就硬得像石頭。如果能引一批慈竹種在後山，跟苦竹混栽，以後造紙的原料選擇就多了一重。
他正想得入神，青禾忽然從山坡上跑下來：「九少爺！縣城的劉掌柜來了！還有……還有三爺也回來了。」
沈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沈懷瑾。挑上巳節回來，還挑了劉掌柜在場的時候——什麼意思？
沈墨快步下山，回到紙坊的時候，果然看見前院站著三個人。沈懷瑾穿著簇新的靛藍綢袍，氣色比年前好了一些，臉上掛著那種熟悉的、拿捏得當的笑。他旁邊站著劉掌柜——就是永樂坊那位老畫工。另外還有一個人，沈墨沒見過：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穿一件淡青的夾襖，頭髮利落地盤在腦後，手裡拿著一個細長的木匣子。
「阿澤。」沈懷瑾見沈墨進來，笑著招了招手，「三伯給你引見一位——這是成都府『錦色堂』的少東家，顧小姐。」
那年輕女子微微頷首，目光平直地看過來。沈墨跟她對視了一瞬——這姑娘的眼神出奇地穩，不像深閨里養出來的那種溫軟，倒像個常在外頭跑的人。
「顧小姐？」沈墨拱了拱手，「不知錦色堂是做什麼營生的？」
顧小姐把木匣子在長案上打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十幾種小瓷罐，罐子上的標籤寫著硃砂、石青、藤黃、花青、胭脂……全是顏料。另外還有幾支做工極精細的毛筆，筆桿上刻著「錦色」二字。
「錦色堂，」顧小姐開口說話，聲音不高不低，「專營繪畫顏料和工具，成都、錦州、渝州都有分號。我這次來，是聽劉掌柜說沈家出了一批好紙，想親自看看。」
沈懷瑾在旁邊笑著補充：「顧小姐的錦色堂是蜀地最大的顏料商，跟各大年畫作坊都有合作。阿澤，你這紙要能得了顧小姐的青眼，銷路就更廣了。」
沈墨聽他說完，心裡冷笑了一下。沈懷瑾費了這麼大心思把顧小姐請來，表面上是幫沈家紙坊拓寬銷路，實際上怕是另有所圖——顏料商跟紙商合作，談得攏是合作，談不攏就是拿捏。顏料是年畫的上游，如果錦色堂跟錦雲紙莊聯手一掐，沈家的紙做得再好，畫工們買不到顏料也白搭。
他沒把這些思量露在臉上，只是側了側身：「顧小姐請。樣品都掛在那邊，您隨意看。」
顧小姐走到樣品台前，從袖子裡抽出一把小小的銅尺，開始一張一張地量紙的厚度。量完了又拿出一塊小小的白絹，在紙面上擦拭，觀察掉不掉屑。最後她從木匣里取出一支幹淨的羊毫筆和一碟清水，在紙角畫了一道——清水在紙上滲開的速度均勻適中，沒有快慢不一的暈斑。
她做完這些，把筆收回去，轉頭看向沈墨：「沈少爺，你這批紙里，只有那三張是鳳毛紙嗎？」
沈墨心裡咯噔了一下——這位姑娘一眼就分辨出了鳳毛紙和精工序紙的區別。那不是價錢高低的區別，是內在品質的差別，一般人看不出來。
「顧小姐好眼力。」沈墨說，「鳳毛紙剛試製成功，現在存量極少。」
顧小姐點了點頭：「我想訂十刀。什麼時候能出？」
「秋後。」
「好。秋後我來取。」她把木匣合上，朝沈墨略一頷首，「價錢你定，我不還價。」
她說完這句話，也不寒暄客套，轉身就朝外走。劉掌柜連忙跟上去，沈懷瑾猶豫了一下，看了沈墨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什麼也沒說，跟著走了。
院子安靜下來。青禾湊過來：「九少爺，這位顧小姐……好大的派頭。」
沈墨看了一眼長案上那幾隻顏料小罐——顧小姐走的時候忘了一隻，也許是故意留的。他拿起來看，是那隻胭脂紅的小罐，打開蓋子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植物香氣。罐底刻著一行蠅頭小字：「錦色堂制，蜀中第一。」
他把蓋子蓋好，收進袖袋裡。
「青禾，」他說，「去趟縣城，幫我查查錦色堂的背景。」
青禾應了一聲跑了。沈墨站在院子裡，看著沈懷瑾遠去的方向，心裡的疑慮像水底的暗渦一樣慢慢轉著。顧小姐這個人來得蹊蹺，她一個顏料商，犯得著跑幾十里路親自來一個鄉下紙坊看樣品？要說是沈懷瑾請來的，沈懷瑾的面子沒這麼大——他跟錦色堂八竿子打不著。
那她到底為什麼來？
沈墨想了一會兒想不透，索性不想了。他轉身回紙坊，水輪的嘭嘭聲從工棚里傳出來，穩當而有力，像是整個院子的一顆活心臟。他走進去檢查石臼的連杆，又看了篩漿的紗網有沒有磨損，一忙就忙到了天黑。
夜裡他躺在曬紙房的鋪上，從袖袋裡摸出那隻胭脂紅的小罐，放在月光下轉了轉。瓷面泛著幽微的光，裡面的胭脂紅在月光下呈現出一種極深的暗紅色。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鳳毛紙上一刷胭脂紅，那個顏色的質感跟普通紙上完全不同，像是顏色自己從紙裡面長出來的。顧小姐今天試的是清水，她沒來得及試顏色。
如果她試了顏色呢？
沈墨把瓷罐塞回枕下，闔上眼睛。水輪嘭嘭的響聲隔著半個院子傳過來，像一個遙遠而親切的心跳。他在這心跳聲里慢慢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