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年畫為橋,紙墨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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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年畫為橋,紙墨相生

  十月初三,沈墨帶著二十刀改良紙去了彩雲齋。

  紙是頭天晚上用油紙仔細包好的,摞在竹筐里,上面壓了一塊青石板防潮。青禾趕著家裡的驢車,沈墨坐在車沿上,一路上顛得屁股生疼。二十刀紙不算重,但沈墨把每一刀都仔細翻檢過——厚薄、勻度、吸墨性,他挑出了十二刀最好的給方存義做「門面」,剩下八刀略次一等的留作備貨。

  方存義收到紙的時候沒有當場夸,只是拿了一刀出來,當場裁了一張,鋪在畫案上,蘸墨勾了一根線。筆落下去的那一刻,沈墨看見他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那是滿意的表情。

  「不錯。」方存義放下筆,「比上次那張試紙還要勻一點。漚料的時間又調過了?」

  沈墨心裡一緊——這位掌柜的眼睛太毒了。他確實把漚料時間從四個半月延長到了五個月,代價是成本增加了約一成,但成紙的柔韌性提高了不少。沒想到方存義一試就試出來了。

  「略調了一些。」沈墨沒有隱瞞,「掌柜的好眼力。」

  方存義哼了一聲,不置可否,但把那一刀紙仔細收進了柜子里。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張銀票遞過來:「這是頭款。剩下的按你說的,下個月結。」

  沈墨接過銀票看了一眼——是縣城通泰錢莊的票子,二百四十文面額,不多不少。他道了謝,正準備告辭,方存義卻叫住了他。

  「小兄弟,你留一步。」

  方存義轉身進了裡間,過了片刻捧出來一幅捲軸。他在案上展開,沈墨湊過去一看——是一幅半成品的年畫稿,內容很有意思:不像常見的門神灶王,也沒有胖娃娃金鯉魚,而是畫了一棵巨大的桂花樹,樹下幾個小人兒正在向池子裡傾倒竹片,那些竹片在水裡舒展開來,變成了一張一張雪白的紙。線條還只是墨稿,沒有上色,但構圖已經相當成熟了。

  「這幅叫『桂子天香』,」方存義說,「是我閒來無事畫的。你上回說你家紙坊院子裡有兩棵老桂樹,我琢磨著……」他頓了頓,「中秋過後桂花正好落了,我就順手勾了這麼一幅。你看這畫裡的紙坊——像不像你家?」

  沈墨盯著那幅畫,一時沒說出話來。方存義畫的確實是他家的紙坊——那兩棵桂花樹的位置、漚料池的形狀、敞棚的屋檐角度,都細緻入微。這畫師只去過一回沈家紙坊,就把那些細節全部記在了心裡。

  「掌柜的,」沈墨抬起頭來,「您這幅畫……打算印嗎?」

  方存義笑了笑:「印不印另說。但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你家那兩棵桂花樹,每年落的花瓣,能不能收一些給我?」

  沈墨怔住了:「桂花?」

  「嗯。」方存義拿指尖點了點畫稿上那棵樹,「年畫的顏料,除了硃砂石綠這些礦物色,還有一種植物色——用桂花泡水兌膠調出來的,叫『桂黃』。顏色淡而暖,最適合畫秋景。市面上賣桂黃的少,因為桂花收起來麻煩。你家那兩棵樹那麼大,每年落一地花瓣,掃掃就收起來了——你要是能勻我一些,你家的紙,我彩雲齋以後只從沈家進。」

  沈墨看著方存義臉上那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這位方掌柜不是臨時起意。他上次去沈家紙坊看試紙的時候,怕是早就瞅上了那兩棵桂樹。不露聲色地等了半個月,等沈墨的紙到了、交易做成了,才把這張牌打出來。

  這買賣做得漂亮。

  「成。」沈墨答得乾脆,「今年落的花瓣,我讓青禾給您收著晾乾了送來。」

  方存義滿意地點頭。他重新把那幅畫稿捲起來:「這幅『桂子天香』如果印成了,第一張送你。」

  沈墨從彩雲齋出來的時候,懷裡揣著銀票,腦子裡揣著那幅畫。他忽然覺得——年畫這東西,跟自己以前理解的太不一樣了。他原以為年畫就是老百姓過年貼的應景玩意兒,花花綠綠圖個喜氣。可方存義那幅畫裡,有一種沉甸甸的、記在紙上的東西——他畫的是沈家紙坊,但畫裡真正想留住的,是那兩棵桂花樹、那些彎腰倒竹片的工人、那池子泛白的石灰水。他畫的是「做紙」這件事本身。

  這就是非遺。

  沈墨站在街口,秋風吹過來,把他的布衫下擺掀起來。他忽然有點明白自己穿越過來的意義了——不是來發財,不是來當什麼「工業革命先驅」,他就是來把這些被時間蓋住的東西一件一件擦亮給人看的。

  回去之後的日子更忙了。沈墨把改良工藝逐步推廣到剩下的五個漚池,同時開始嘗試第二批試紙——這一次他在漚制過程中加了兩次「翻池」,每隔半個月徹底攪動一次竹料,讓石灰水浸泡得更均勻。同時,他在篩漿架後面又加了一道「沉澱池」工序:篩過的細漿先流入一個淺池靜置一夜,讓最細的纖維沉到底部,第二天取底部三分之一濃度的漿撈紙。這道工序出來之後,成紙的表面細滑程度直接上了一個台階。

  董師傅看著那些越來越薄的紙,一開始還提心弔膽——「紙太薄了容易破!」結果沈墨從董師傅撈出來的廢品堆里挑了一張「薄得透光」的紙,拿毛筆蘸了墨在上面寫了四個字,用力摔在案板上,紙沒破。董師傅撿起來看了半天,一聲不吭地走了。下午他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面新編的竹簾——比原來的網眼還要密三分之一。

  十月十五,方存義的「桂子天香」印出來了。沈墨拿到樣畫的那天,正好是董師傅的生日。沈墨借花獻佛,把那張畫裱了掛在紙坊的敞棚里。畫面上那兩棵桂樹被硃砂和桂黃染得金燦燦的,下面幾個彎腰倒竹片的小人兒里,有一個的面孔分明畫的是董師傅——寬肩膀、大嗓門、袖子卷到胳膊肘。

  董師傅站在畫前面看了很久,一句話沒說。晚上收工的時候沈墨發現他蹲在漚料池旁邊抽旱菸,池水的倒影被菸頭一明一滅地晃著。沈墨走過去蹲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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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傅,想什麼呢?」

  董師傅吐了一口煙:「老奴在想……您祖父當年要是看見這畫,該高興成什麼樣。」

  沈墨沒接話。桂花從頭頂落下來,啪嗒一聲掉進池水裡,被石灰水浸得瞬間變了顏色。

  到了十一月,沈家紙坊新工藝的產量穩定在了每個月二十五刀左右——比當初承諾的二十刀多了五刀。方存義的訂單已經追加到了每月四十刀,沈墨還在琢磨怎麼把剩下的產量提上去。但與此同時,一個問題也越來越明顯了:人手不夠。改良工藝比老工藝多出三四道工序,原來十一個工人已經忙得腳不沾地,董師傅的腰都累彎了。

  沈墨正在考慮要不要招新人的時候,麻煩找上了門。

  十一月初九,沈懷瑾回來了。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了一個穿綢衫的中年人,面白無須,手裡捏著一把灑金摺扇,扇面上寫著「錦城第一紙」五個字。沈墨正在篩漿架旁邊看工人們操作,聽見前院傳來青禾慌慌張張的聲音:「三爺您來了……這位是……」

  「這是成都府錦雲紙莊的趙掌柜。」沈懷瑾的聲音傳過來,「我帶趙掌柜來看看咱們沈家的紙坊。」

  沈墨手裡的竹刷頓了一下。錦雲紙莊,他聽董師傅提過——那是蜀地最大的紙商之一,主要代理蜀錦紙的銷售,整個成都府的蜀錦紙大半都是從錦雲紙莊出來的。

  來者不善。

  沈墨放下竹刷,擦了擦手迎出去。沈懷瑾站在月洞門下面,麵皮上掛著一副得體的笑,但眼神掃過那些新搭的篩漿架和旁邊的沉澱池時,不自覺地縮了一下。他身後的趙掌柜倒是笑容滿面,搖著摺扇東張西望,目光在篩漿架上停留的時間尤其長。

  「三伯。」沈墨上前施了一禮,「趙掌柜。」

  沈懷瑾的目光落在他那雙手上——沈墨的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竹屑黃,手背上被竹篾劃了七八道淺痕。沈懷瑾皺了一下眉:「阿澤,你怎麼弄成這副樣子?三伯不是說了讓你不必親自動手……」

  「孫兒喜歡親自動手。」沈墨說,「不沾料灰,不知道紙的脾性。」

  趙掌柜在旁邊呵呵笑了一聲:「沈三爺,您這位侄子說話倒是有趣。紙還能有脾性?」

  沈墨看了他一眼:「竹子有老嫩、石灰有濃淡、天氣有乾濕,一張紙從竹到成,百八十道工序,每道差了分毫,出來的紙就天差地別。這不叫脾性叫什麼?」

  趙掌柜的扇子停了半拍。他上下打量了沈墨一番,臉上的笑意收了一點:「小少爺說得好。不過——紙的脾性再大,也得有人買才行。沈三爺,您看咱們方才說的那件事……」

  沈懷瑾連忙接話:「阿澤,趙掌柜這次來,是想跟咱們談一筆合作。錦雲紙莊想買咱們沈家草紙的……全部的銷路。」

  沈墨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買銷路。」趙掌柜笑眯眯地重複了一遍,「沈家的草紙,以後不必自己賣了。你只管做,做多少我錦雲紙莊全包。價錢嘛,比市價高三成。沈三爺已經點頭了。」

  沈墨盯著沈懷瑾。他的三伯臉上掛著笑,但那笑有點僵。

  「三伯,」沈墨慢慢說,「您說的『買銷路』——是指沈家紙坊的所有訂單,都交給錦雲紙莊去賣?」

  「正是。」趙掌柜替他答了,「小少爺,你還年輕,不知道做買賣的辛苦。你只管悶頭造紙,銷路的事交給我們就好——你三伯也是為你著想,省得你又要劈竹子又要跑縣城,兩頭操勞……」

  沈墨沒有看趙掌柜。他還在看著沈懷瑾:「三伯,彩雲齋的訂單您也知道。方掌柜那邊一直合作得很好,如果我們把銷路都賣給了錦雲……」

  「方存義那邊我做主,以後不做了。」沈懷瑾打斷他,「一個月四十刀才賺幾個錢?錦雲紙莊給的價錢高了三成,而且包銷全部產量——你想想,這對沈家是多大的好處?」

  沈墨沉默了幾秒鐘。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錦雲紙莊是蜀錦紙的代理,他們買沈家草紙的銷路,絕對不是好心幫沈家賺錢。唯一的可能是——他們怕沈家的改良紙越做越好,早晚擠占蜀錦紙的市場。與其等你做大了來搶地盤,不如趁你還沒站穩就把你的銷路掐斷。到時候沈家造的紙,賣給誰、賣什麼價,全是錦雲紙莊說了算。沈家就成了錦雲紙莊的附庸,永遠做不成自己的牌子。

  這一招釜底抽薪,沈懷瑾看不出來?他是真的看不出來,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沈墨壓了壓心頭的火氣,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三伯,這件事孫兒覺得應該再議一議。畢竟沈家紙坊的生意一直是由您打理,但造紙的工序和品質是孫兒和董師傅在管。銷路如果全部交給錦雲,孫兒這邊沒法保證紙的品質能夠持續提升——」

  「提升什麼提升?」沈懷瑾的聲音終於拔高了一點,「你能造出什麼好紙來?沈家五代都是造草紙的命!你以為改幾道工序就是什麼大家了?趙掌柜是看在咱們沈家老字號的面子上才願意包銷!你還不領情?」

  他這番話幾乎是吼出來的。敞棚里的工人們都停了手裡的活,齊刷刷地朝這邊看。董師傅從漚池邊站起來,黑著臉沒說話。

  月洞門下面安靜了一會兒。趙掌柜搖著扇子,笑眯眯地站在旁邊看戲。

  沈墨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沈懷瑾愣了一下——太從容了,不像一個被當眾訓斥的十七歲少年該有的表情。

  「三伯,」沈墨說,「您說的對,沈家五代都是造草紙的命。但孫兒想改一改這個命。您如果不信孫兒能造出好紙——」他從袖袋裡抽出一張改良紙和一張沈家老工藝的草紙,並排舉起來,「兩張紙擺在眼前,孫兒請您和趙掌柜一起看一看——哪一張將來能賣出價錢?」

  秋日午後的陽光斜照進月洞門,把那兩張紙的質地照得纖毫畢現。一張粗黃掉渣,一張勻淨柔韌,差距大得像兩個物種。

  趙掌柜的扇子徹底停了。他看著那張改良紙,目光里的笑意一點一點冷了下去。

  沈懷瑾看著沈墨手裡那張紙,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他認得自家的草紙是什麼樣子,但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家造出來的紙能變成這樣。

  「……你這是什麼紙?」趙掌柜開口了。聲音不高,但那股子漫不經心的勁兒已經沒了,「你這工序里加了什麼?」

  沈墨把兩張紙收回去:「加了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沈家的紙以後不姓草了。三伯,錦雲紙莊想包銷,可以。但只包銷老工藝的草紙——新工藝的紙,沈家自己賣。」

  沈懷瑾看著他。那張從來都拿捏得恰到好處的臉上,此刻終於露出了一絲不知所措的表情。他轉頭看向趙掌柜,趙掌柜輕輕搖了一下頭,摺扇合攏。

  「沈三爺,」趙掌柜的聲音平靜,但那平靜底下壓著涼意,「看來您這侄子,比您想的要厲害。今日之事……改日再談吧。」

  他合上扇子,朝沈懷瑾略一拱手,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錦緞袍角掃過月洞門的門檻,颳起一小片落葉。

  院子裡安靜得像空了一樣。

  半晌,沈懷瑾深吸了一口氣:「阿澤,你……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得罪了什麼人?錦雲紙莊在成都府的關係網比你想像的——」

  「三伯,」沈墨打斷他,「孫兒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孫兒造的紙,孫兒自己賣。賣不出去,孫兒擔著。但沈家紙坊的名號,不能賣給別人。」

  沈懷瑾站在那裡,像一根被抽掉了骨頭的東西,忽然垮了氣勢。他看了沈墨很久,最後轉過身,一言不發地走了。腳步聲在巷子裡漸漸遠去,最後被風吹散。

  董師傅走到沈墨身邊,把一件粗布外衫披在他肩上——他這才發現自己後背出了一層冷汗,秋風吹過來涼颼颼的。

  「九少爺,」董師傅的聲音很低,「您方才那番話……老奴替老太爺謝謝您。」

  沈墨把外衫裹緊了些。桂花樹的葉子在頭頂沙沙地響,日光穿過葉子的縫隙落在地上,碎成一地金箔。他站了一會兒,忽然覺得累極了——不是身體上的累,是那種一口氣繃了太久之後忽然松下來的虛脫感。

  但他不能松太久。錦雲紙莊這條路斷了,沈家紙坊改良紙的銷路就得靠他自己去跑。一個月四十刀的產量還太小,得儘快擴產;擴產需要人手,招人的工錢從哪裡來?還有,方存義那邊的訂單如果被沈懷瑾單方面叫停……

  他忽然想起青禾說過的話:「縣城南街除了彩雲齋,還有三四家年畫鋪子。」

  沈墨抬起頭來,看著頭頂被秋風搖落的桂花,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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