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6 章 柔和的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展廳中間放著幾排深灰色的軟凳,已經有幾個人坐在上面了。

  沒有人說話。

  不是被要求安靜,是每個人走進來之後都自動安靜了,像是被按住了說話的開關。

  縱川和寸珝並排坐下。

  他沒有急著跟寸珝講解莫奈的白內障和晚期風格。

  他之前在家裡講過,寸珝已經知道了。

  他只是坐著,肩膀挨著寸珝的肩膀。

  畫布上的睡蓮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片一片的。

  莫奈畫的不是睡蓮本身,是睡蓮周圍的水、水面上的光、水底下的倒影、垂在岸邊的柳條、天空在水的表面留下的雲。

  所有的東西都融在一起。

  天空和水面不分,柳條和倒影不分,藍和紫不分,綠和灰不分。

  近看是一團亂糟糟的筆觸,遠看是一個完整在呼吸的世界。

  寸珝看得很慢。

  他不是那種在每幅畫前面站幾秒就換下一幅的觀眾,他坐在那裡,面對著一幅睡蓮,看了很久。

  久到縱川忍不住側過頭看他。

  寸珝的側臉在自然光下顯得很安靜,鼻樑的線條從眉骨到鼻尖一氣呵成,下頜微微繃著。

  很專注。

  他的睫毛在光里投下很淡的陰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畫布上某一小塊藍紫色的筆觸。

  那是一個莫奈畫了很多很多次的柳條倒影,顏料疊得很厚,一筆一筆的,能看出筆刷的方向和力度。

  縱川看著寸珝看莫奈的樣子,忽然覺得這個人就是他的睡蓮。

  不是因為好看,雖然確實好看。

  是因為寸珝看世界的方式和莫奈畫睡蓮的方式是同一個邏輯:他不是在看一個結果,他是在看一個過程。

  他看縱川的時候也是這樣。

  不是在看「現在的縱川」這個成品,是在看縱川是怎麼變成自己的縱川的,看他的每一筆筆觸、每一次塗改、每一層疊加。

  別人看到的是最終掛在牆上的那幅畫,寸珝看到的是畫布上每一道筆觸的方向。

  過了很久,寸珝輕聲開口:「他在畫光。不是水,不是睡蓮,不是柳樹。是光打在這些東西上的一瞬間。那一瞬間過去了就沒有了,所以他畫了很多幅,每幅都不一樣。他好像是在追光。」

  「所以你看到了什麼?」縱川問。

  「看到他在追一個永遠追不到的東西,但那不重要。」寸珝轉頭看著縱川,「重要的是他在追。」

  【記住本站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𝔰𝔥𝔲.𝔱𝔴超實用 】

  縱川沉默了幾秒,然後伸手在凳子下面找到了寸珝的手,握住。

  展廳里還有其他人,他的動作很隱蔽,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兩隻手在深灰色軟凳下面交握著。

  寸珝回握了他,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摩挲。

  「我們走吧。」縱川站起來,「再看下去我要哭了。」

  「為什麼?」

  「因為莫奈畫這些的時候已經快瞎了。他用快瞎的眼睛畫出了最美的光。我覺得這太不公平了,又覺得這太公平了。因為他瞎了之後反而不用看這個世界了,他只需要看自己腦子裡的光。」縱川背對著睡蓮,面對著寸珝,「你也一樣。你不用看別人,你只需要看我。」

  從橘園出來,杜樂麗花園的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

  巴黎的夏天不算熱,陽光是暖的但不灼人,照在皮膚上像被一隻溫暖的手掌輕輕覆著。

  花園裡的砂礫路被踩得沙沙響,栗子樹的樹冠在頭頂交錯,投下斑駁的光影。

  一個老人坐在綠色鐵椅上餵鴿子,鴿子圍著他腳邊咕咕叫,偶爾有一隻飛起來,翅膀拍打的聲音在安靜的午後格外清晰。

  縱川和寸珝沿著花園中央的水池慢慢走。

  水池兩邊是那種著名的綠色鐵椅。

  巴黎的公園裡到處都是這種椅子,深綠色的漆面被磨得發亮,椅腿微微向外張開,坐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咯吱聲。

  縱川拉著寸珝在其中兩把椅子上坐下來,面對著水池。

  池水是灰綠色的,倒映著天空和樹影。

  幾個小孩在池邊玩木質帆船。

  那種用一根長竿推著帆船在水面上漂的老式玩具,帆是白色的三角帆,船體是原木色的。

  小孩們蹲在池邊,用長竿推著各自的帆船互相追逐,笑聲尖尖的,被風吹散在水面上。

  「我想玩那個。」縱川指著帆船。

  「那是小孩玩的。」

  「誰規定的?巴黎市政府規定帆船只能小孩玩嗎?」

  寸珝看了他一眼,然後站起來走到租帆船的攤位前,用英語跟攤主租了一艘帆船和一根長竿。

  攤主是個笑眯眯的老頭,接過寸珝遞來的幾歐元,用法語說了句什麼。

  寸珝沒聽懂,老頭又用帶著濃重口音的英語重複了一遍:「Wind is good today. The boat will go far.」(今天風好,船會跑很遠。)

  寸珝拿著帆船和長竿回來的時候,縱川的表情亮了一下。

  意料之外的驚喜時整個臉都亮起來的表情。

  「你真去租了?」

  「你不是想玩嗎。」寸珝把長竿遞給他。

  縱川接過長竿,蹲在池邊,小心翼翼地把帆船放進水裡。

  帆船晃了兩下,然後穩住了。

  今天的風確實好。

  柔和的微風,剛好能把帆鼓起來推著船慢慢往前走。

  縱川用長竿推了一下,帆船開始往池中央漂去。

  「你看!」縱川指著船,「它自己會走!」

  「風在推它。」

  「我知道是風。但你看它的方向,它在往那個噴泉的方向漂。它想去那邊。」

  「船沒有想去哪,是風讓它去哪它就去哪。」寸珝蹲在他旁邊。

  「那就是風想讓它去那邊。」縱川盯著那艘白色小帆船在水面上緩緩移動,「你也像風。」

  「嗯?為什麼?」

  「你從來不告訴我該去哪,你只是推著我。輕輕的~讓我覺得自己是自己去的,但其實是你。你站在我後面,手掌貼著我的背,輕輕一推。然後我就往前漂了。」


  「我是船。」縱川說,「漂得再遠也離不開水,而你是水,也是風。」

  寸珝看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伸手覆在縱川握著長竿的那隻手上,和他一起把帆船推到池中央。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