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7 章 布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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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帆船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波紋,很快就消失在灰綠色的池水裡。

  遠處那幾個小孩的帆船也漂過來了,白色的三角帆和他們的小船擦肩而過,一個金髮小男孩沖他們招了招手,用帶著童音的法語喊了一句什麼,可能是「你們的船真好看」,也可能是「你們是中國人嗎」。

  縱川也沖他招了招手,用他僅有的幾句法語之一回了一句「Merci」。

  中午,他們去了瑪黑區。

  車子停在一條窄巷口,裡面開不進去,兩個人下車步行。

  瑪黑區的街道是巴黎最古老的街區之一,鵝卵石路面被歲月磨得光滑圓潤,兩邊的建築是文藝復興時期的貴族宅邸,如今大多改成了畫廊、買手店和餐廳。

  陽光從窄巷兩邊的屋頂之間漏下來,在鵝卵石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

  縱川訂的那家燉菜館叫「Chez Germaine」,開在一棟十七世紀建築的一樓。

  門臉低調到不按門牌號根本找不到。

  只有一扇深紅色的木門,門楣上刻著一行幾乎被磨平的法文,銅質門牌上寫著店名。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燉肉香氣撲面而來。


  牆上掛著一面黑板,手寫著今天的菜單。

  法文,潦草但好看。

  靠窗的位置已經留好了,桌上放著一小瓶野花和兩個酒杯。

  老闆是個六十多歲的女人,就是Germaine本人。

  她穿著一件白色圍裙,頭髮花白但眼神很亮,走出來跟縱川打招呼。

  她記得他。

  縱川上次來的時候,坐在角落裡吃了整整一鍋燉牛肉,吃完之後用翻譯軟體跟她說「這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燉菜」,她高興得從後廚又端了一份焦糖布丁送給他。

  「你回來了!」Germaine用法語說,然後看了一眼寸珝,又看了一眼縱川,眼神在他們之間來回跳了一下,然後笑了。

  看穿了一切但什麼都不說,只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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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朋友。」縱川用不太熟悉的法語介紹寸珝,然後頓了頓,切換成英語,「Actually, he is my partner.」(其實他是我的伴侶。)

  Germaine的笑容擴大了一點點。

  她拍了拍寸珝的肩,用法語說了一句,然後轉身去廚房了。

  燉菜上桌了。

  不是那種米其林餐廳里一小口一小口的精緻擺盤,是一個巨大的陶罐,裡面盛滿了褐色的燉牛肉,醬汁還在冒泡,胡蘿蔔和土豆被燉得發亮,表面撒了一把新鮮的歐芹碎。

  配菜是一籃切好的法棍和一小碟黃油。

  酒是Germaine自己選的,一瓶博若萊紅葡萄酒,不貴,但果香濃郁,剛好配燉牛肉。

  縱川盛了一碗遞給寸珝,又給自己盛了一碗。

  牛肉已經燉到酥爛,叉子輕輕一碰就散開了,醬汁濃稠到能掛在叉背上,紅酒的微酸和牛肉的脂香融合在一起,被百里香和月桂葉的草本氣息提亮。

  寸珝吃了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吃第二口、第三口。

  「好吃嗎?」縱川問。

  「比我在北京吃過的所有法餐都好吃。」

  「因為你在巴黎。」縱川用他早上說過的話回他。

  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燉牛肉,喝著博若萊紅酒。

  店裡進來了其他客人。

  兩個穿西裝的上班族,一對牽著手的老夫妻,一個獨自坐在吧檯邊看報紙的中年男人。

  Germaine在廚房和餐廳之間來來回回,圍裙上沾了醬汁,白頭髮在燈光下亮閃閃的。

  寸珝放下叉子,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你上次來的時候,坐在哪?」

  縱川指了指角落裡那張靠牆的小桌。

  「那邊。坐在那裡,點了和今天一樣的燉牛肉,吃了一整鍋。旁邊桌上坐的是一對法國情侶,一直在接吻。我當時看著他們,覺得巴黎太討厭了!到處都是情侶,到處都是接吻的人,連地鐵站台上都有。那時候想,以後絕不再一個人來巴黎。然後我就遇到了你。」

  吃完飯,Germaine端了兩份焦糖布丁過來。

  「送給你們。」她這回說的是英語,帶著濃重的法語口音,每個詞的尾音都往上翹,聽起來像在唱歌。

  縱川要付錢,她擺擺手,指著倆人說了一句法語。

  「她說你太瘦了,要多吃甜的。這是巴黎人的邏輯,瘦的人要多吃甜的,胖的人才需要減肥。」

  「我不瘦。」

  「在法國老奶奶眼裡,亞洲人都瘦。別掙扎了。」把一份焦糖布丁推到寸珝面前。

  布丁的表面是一層琥珀色的焦糖殼,用勺子輕輕一敲就裂開了,露出下面細膩柔滑的蛋奶布丁。

  焦糖的微苦和布丁的甜潤在口腔里同時化開,配著冰涼的口感,恰到好處地解了燉牛肉的厚重。

  寸珝吃了一口,然後把勺子反過來,舀了一勺遞到縱川嘴邊。

  縱川張嘴接了,焦糖碎片粘在下唇上,他伸出舌尖舔掉,眼睛一直看著寸珝。

  寸珝盯著他的嘴唇看了兩秒,然後低頭繼續吃自己的布丁,吃得很慢,像是在克制什麼。

  「你剛才在想什麼?」縱川問。

  「在想,如果不是在餐廳里,我會做別的事。」

  「什麼事?」

  「吃布丁……用另一種方式。」寸珝抬起頭看著他,眼神和平時不太一樣。

  縱川被他看得耳朵開始泛紅,低頭用勺子猛敲焦糖殼。

  從餐廳出來,他們在瑪黑區的巷子裡閒逛。

  瑪黑區是巴黎最適合迷路的地方,它的巷子不是規劃出來的,是幾百年來自發形成的。

  一條巷子連著另一條巷子,每一條都長得差不多又完全不一樣。

  同樣的鵝卵石地面,同樣的米色砂岩建築,但有的巷子裡藏著一家開了三代人的書店,有的巷子裡晾著住戶剛洗好的床單,有的巷子裡有人在陽台上彈吉他。

  縱川在一家古著店的櫥窗前停下來。

  櫥窗里陳列著一件六十年代的黑色絲絨吸菸裝,袖口鑲著緞面滾邊,領子上別著一枚銀質蜻蜓胸針。

  絲絨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那種被前任主人穿過很多次之後沉澱下來更柔和的光澤。

  蜻蜓胸針的翅膀是鏤空的,細細的銀絲編成翅脈的紋路,尾部的針尖有一點氧化發黑。

  「這件,」縱川指著那件吸菸裝,「和你之前在康朋街做的那件煙紫色絲絨是同一個年代的版型。但這件是原版,六十年代的,品相還這麼好。這種品相的古著可遇不可求。」

  「你已經有那件煙紫色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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