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5 章 反正他們聽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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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縱川已經起來了,光著腳站在浴室里刷牙。

  他披著酒店浴袍,系帶沒系,敞著懷,露出鎖骨和胸口昨晚留下的痕跡。

  嘴角沾著牙膏沫,從鏡子裡看見寸珝進來,含著一嘴泡沫含糊地說了聲「回來了」。

  「嗯~可頌要趁熱吃。」

  縱川吐掉泡沫漱了口,走過來靠在浴室門框上。

  陽光從臥室的落地窗照進來,在他身上鍍了一層薄薄的淺金色。

  他的頭髮翹著一撮,是睡覺壓的,怎麼按都按不下去。

  「先吃可頌,還是先——」縱川沒說完,寸珝就低頭吻了上去。

  不是深吻,就是嘴唇碰了碰嘴唇,碰完之後分開,寸珝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殘留的一點牙膏沫。

  「先親你一下,然後吃可頌。」

  縱川笑了,推開他去露台上吃早餐。

  巴黎的早晨是慢慢醒過來的。

  他們坐在露台的藤編椅子上,面前是可頌、覆盆子和熱巧克力,頭頂是漸漸變亮的天空,遠處是艾菲爾鐵塔安靜的鐵灰色輪廓。

  樓下的小街上,麵包店已經開始營業了,隔著四層樓也能聞到烤麵包的黃油香。

  一個法國老頭牽著一條臘腸犬經過,臘腸犬在每一棵梧桐樹下都要停下來聞很久。

  街對面的花店正在開門,店主是個穿碎花裙子的年輕女人,她把一桶一桶的鮮花搬到門外。

  向日葵、白玫瑰、薰衣草、繡球。

  縱川咬了一口可頌,酥皮簌簌地掉在盤子裡。

  可頌的外層烤得金黃酥脆,咬下去能聽見極細微的咔嚓聲,裡面卻是軟的,一層一層的蜂窩狀氣孔里裹著黃油的香氣。

  這種香氣不是那種衝擊性的香味,你咬第一口的時候覺得「嗯,不錯」,咬第二口的時候覺得「好像比剛才更好吃了」,咬第三口的時候發現已經停不下來了。

  「這個可頌,」縱川舔掉手指上的酥皮碎屑,「比我在北京吃過的所有可頌都好吃。不是好吃一點點,是好吃很多。為什麼?」

  「因為你在巴黎。」寸珝端起熱巧克力喝了一口,「同樣的可頌,放在北京的咖啡店裡,你吃的時候腦子裡想的是待會兒要開什麼會、明天要拍什麼戲。在巴黎,你腦子裡什麼都不用想,嘴裡的味道就被放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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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道理。」縱川又咬了一口可頌,慢慢嚼著,「你覺不覺得我們這趟出來,不太像旅行?」

  「那像什麼?」

  「像蜜月。」

  寸珝放下杯子看著他。

  縱川說這兩個字的時候沒有看他,而是看著遠處的鐵塔,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寸珝知道他不是隨便說的。

  縱川的「隨便說」從來都不隨便,他只是不喜歡在說重要的話之前加上「接下來我要說一句重要的話」這種預告。

  「那就算是蜜月,不會只有一次。」寸珝說。

  縱川轉過頭看著他,嘴角沾著一小片可頌酥皮,眼睛亮亮的:「你說的,不許反悔。」

  「我說的,從不反悔。」寸珝伸手把他嘴角那片酥皮拈掉。

  吃完早餐,縱川去換衣服。

  他今天穿了一件Saint Laurent的白色暗紋襯衫,袖口的紐扣是珍珠母貝的,下身是窄腿黑色牛仔褲配切爾西靴,外面套了一件極軟的淺灰色羊絨開衫。


  「你今天穿得比昨天低調。」

  「因為橘園不需要太張揚。莫奈的睡蓮已經夠張揚了,我再穿得花枝招展的,就是跟莫奈搶風頭。」縱川從鏡子裡看了他一眼,「你呢?準備好了嗎?」

  「好了。」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然後縱川拿起桌上的墨鏡戴上。

  寸珝也戴上了自己的。

  他們就像兩個約好了一起翹課的高中生,一前一後走出了房間。

  老式鐵籠電梯下降的時候發出熟悉的沉悶響聲。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縱川忽然伸手握住寸珝的手。

  只是握住,掌心貼著掌心。

  寸珝回握了一下,然後電梯門開了。

  他們鬆開手,一前一後走過大堂,推開那扇深綠色的木門,走進巴黎的早晨。

  酒店門口停著一輛香檳色的老式奔馳,不是昨天接機那輛深藍色的S級,是一輛看起來像從六十年代電影裡開出來的古董車。

  車身線條圓潤,鍍鉻保險槓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真皮座椅是深棕色的,帶著一點點歲月的裂紋但保養得極好。

  司機還是昨天那位沉默的法國大叔,但今天他穿了一件淺藍色的亞麻襯衫,看見他們出來,微笑著拉開車門。

  「縱先生,今天的行程是先去橘園美術館,對嗎?」

  「對,然後中午送我們去瑪黑區。」

  車子緩緩駛出小巷,匯入香榭麗舍大街的車流。

  巴黎的街道在這個時間已經醒了,但還沒有進入白天的繁忙節奏。

  路邊的咖啡店正在把藤編椅子一把一把搬到露台上,穿白襯衫系黑圍裙的服務生在擦拭玻璃杯。

  騎自行車的巴黎女人穿著風衣,車籃里放著法棍和鮮花。

  一個街頭藝人在協和廣場的方尖碑下拉手風琴,拉的是一首很老的法國香頌,旋律被風扯碎了又拼起來,斷斷續續地飄進車窗。

  寸珝靠在真皮座椅上,看著窗外的街景。

  縱川坐在他旁邊,手指在他手心裡畫圈。

  「你在看什麼?」

  「在看巴黎人走路。」寸珝說,「他們走路的樣子很特別。不快,但很有方向感。不像是在趕路,像是在赴約。每個人好像都有一個必須去見的人,一個必須去的地方,但又不是很著急,因為那個地方不會跑,那個人會等。」

  「你就是那個會等我的人。」

  寸珝轉頭看著他。

  「你怎麼知道?」

  「因為每次我回頭看的時候,你都在。」縱川的手指點在他掌心的正中央,停住,「不管是在片場、在機場、在家裡、在巴黎的街頭,我回頭看的時候,你永遠在。你就像一個被我釘在原地的人。」

  「那你呢?你是那個被我釘在原地的人嗎?」

  「我不是,我是那個被你放風箏的人。你握著線,我飛得再遠也會回來。」縱川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我們這對話太土了。巴黎人要是聽懂了,會笑話我們的。」

  「反正他們也聽不懂中文。」

  橘園美術館在杜樂麗花園的盡頭,是一棟看起來不太像美術館的建築。

  低矮灰白色的,沒有羅浮宮那種咄咄逼人的宏偉。

  它安靜地站在塞納河邊,像一顆被遺忘在草叢裡的珍珠。

  縱川讓顧問預約了VIP通道,不用排隊,從側門直接進去。

  入口的工作人員看了預約確認之後微笑著用法語說了一句「請跟我來」,然後帶他們穿過了前廳,走進第一個橢圓形展廳。

  推開門的瞬間,整個世界安靜了。

  莫奈的睡蓮不在牆上,在天花板下面。

  八幅巨幅畫作環繞著兩個相連的橢圓形展廳,每一幅都有將近兩米高、幾米到十幾米長。

  它們不是被「掛」在牆上的,是被「嵌」在牆上的,嵌在專門為它們設計的弧形壁龕里,自然光從天花板上的天窗灑下來,經過一層半透明的遮光布,變成一種柔和沒有影子的光。

  這種光落在睡蓮上,讓那些藍紫色、灰綠色、淡粉色的筆觸都像是在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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