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自嘲
站在沈家那扇木門前時，他覺得自己大概是瘋了。
然後他看見了沈硯。
坐在棗樹下打盹，摺扇蓋在臉上，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他站在院門口看了幾息。
目光落在了沈硯腰間那條絛帶上。
月白色與碧色絲線交織而成的同心結。
那日的茶水澀的他舌根發緊，他問沈硯最近在忙什麼，沈硯說沒忙什麼，在家看看書練練字。
說謊。
沈硯起身倒茶的時候，腰間的絛帶晃了一下，那枚同心結正好轉到他的視線里，月白色與碧色的絲線交織在一起，編得精巧細緻，每一個結扣都對稱工整。
他腦子裡那根弦便斷了。
他掐住沈硯的後頸，將人拽過來，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咬得很深，他甚至記得那股鐵鏽一般的咸腥味在他舌尖上化開時的感覺——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沈硯身體裡咬出來、吞進自己肚子裡的衝動。
他當時對自己說：這是在教訓他，讓他長個記性。
可他現在知道了。
不是因為沈硯不來永寧公府。
是因為那條絛帶。
是因為那枚同心結。
是因為他看見那枚同心結的第一眼，就想把它扯斷。
他在心裡嗤笑了一聲。
笑自己。
沉不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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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來報，說姜煙兒去了城南的藥鋪，買了一些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
姜煙兒買了什麼藥，是砒霜還是蒙汗藥，是毒藥還是春藥，都無所謂。
他的手下早就在盯著她了，她就算真的在沈硯的飯菜里下了藥，他的人也會在沈硯端起碗之前將那碗飯菜換成新的。
沈硯不會有任何危險。
他根本不需要親自去。
讓趙管事帶幾個人去柳巷，將那女子和沈硯，塞進馬車裡帶回永寧公府，他坐在書房裡等就是了。
可他親自去了。
沈硯鑽進馬車時，車廂很暗，大概沒有看清他的表情。
還好沒有看清。
因為他那時的表情，連他自己都不想看見。
他將這些念頭從腦子裡一個一個地按了下去。
將那兩截斷裂的絛帶隨手扔在地上。
沈硯抬起頭來看他，桃花眼裡還有淚，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他看著謝淵，小心翼翼的、討好的、像一隻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正等著主人發落的小獸。
謝淵低下頭看著那雙眼睛。
他閉上眼。
謝淵啊謝淵。
你也有今天。
謝淵彎下腰，伸出手臂，一隻手穿過沈硯的腋下，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膝彎，將他整個人撈了起來。
沈硯的身體在他懷裡猛地繃緊了。
謝淵將他抱在懷裡，將他放在床鋪中央那片還算平整的被褥上。
沈硯的脊背落進柔軟的錦被裡時，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謝淵彎著腰，一隻手撐在沈硯腦袋旁邊，另一隻手拉過被子，將沈硯衣冠不整的上半身蓋住了。
月白色的絲綢被面從沈硯的鎖骨開始往上拉，經過胸口，經過肩頭，將那一片被他昨夜折騰得青紫交加的皮膚一寸一寸地遮住。
然後他直起身來。
「來人。」
門外的趙管事應聲而入，步子又快又輕，像一陣風似的飄了進來，躬著身，目光垂著，不敢往床上看一眼。
「拿藥來。」謝淵說。
趙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腳步聲沿著迴廊快速遠去。
謝淵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偏過頭來看沈硯。
沈硯躺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
他的目光在與謝淵對視的瞬間便移開了，落在帳頂那枝墨色的牡丹上，睫毛顫了顫，將那幾顆還掛在睫毛尖上的水珠抖落了，順著顴骨的弧線往下淌，沒入鬢邊的髮絲里。
謝淵看著他。
那張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顴骨的輪廓比一個月前分明了，像是瘦了一些。
趙管事將藥拿來了。
一隻白瓷小圓盒，蓋子上面刻著「玉露膏」三個字，打開來，裡面是乳白色的膏體，質地細膩得像凝固了的豬油，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謝淵將藥盒接過來，放在床頭的被面上，蓋子擱在一旁。
他轉過身來看沈硯。
沈硯還躺在那裡，眼睛盯著帳頂的牡丹。
謝淵伸出手，將被面從他下巴的位置往下掀開了幾寸。
沈硯的身體在被面被掀開的瞬間便繃緊了。
那層薄薄的絲綢從皮膚上滑過，帶起一陣細微的、冰涼的觸感，從下巴一路蔓延到鎖骨，又從鎖骨蔓延到胸口，所過之處，汗毛都豎了起來。
謝淵的手指蘸了一坨藥膏，乳白色的膏體在他指腹上停留了片刻，被體溫捂化了，變成一種半透明的、油潤的質地。
他將手指按在沈硯鎖骨下方那片青紫色的淤痕上。
沈硯的身體下意識彈了一下。
不是疼的——玉露膏塗上去的時候是涼的，像一片薄冰貼在皮膚上，那涼意從淤青的中心開始擴散，向四周蔓延，將那片被揉捏得腫脹發熱的皮膚一寸一寸地冷卻下來。
謝淵的手指在他鎖骨下方慢慢地打著圈，將那團乳白色的膏體均勻地塗抹在青紫色的淤痕上，指腹的力道很輕。
他的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笨拙。
沈硯的呼吸在他塗藥的過程中慢慢地從急促變成了平緩，從平緩變成了綿長，那根繃得快要斷掉的弦，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沈硯偷偷看了他一眼。
謝淵正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和沈硯的皮膚之間，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謝淵的手指從他的鎖骨移到了他的肩頭。
那處的淤痕比鎖骨下方的更深，青紫色的斑塊從肩峰一直蔓延到三角肌的中段，邊緣泛著暗沉的、像是快要消散卻又被重新揉出來的紫紅色，在沈硯白皙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謝淵的手指停在那片淤痕的上方，懸了半息的工夫。
然後他將藥膏塗了上去。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方才更輕了。
沈硯的肩頭在他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春風拂過的、還帶著露水的花瓣，顫得極輕極細。
謝淵塗完了肩膀，又將被子往下掀了幾寸。
沈硯的胸口、腹部、腰側——到處都有。
像一幅被不懂事的孩子胡亂塗抹過的畫，每一處淤痕都是一筆倉促的、粗暴的、失了分寸的筆觸，將原本那張乾淨的白宣紙糟蹋得面目全非。
謝淵的手指在每一處淤痕上停留。
塗藥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像怕多用一分力便會將那層薄薄的皮膚戳破似的。
沈硯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
睫毛還在微微顫著，可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變成了緩慢的、均勻的、帶著幾分倦意的起伏。
謝淵將最後一處淤痕塗完的時候，藥盒已經空了大半。
然後他看見了沈硯。
坐在棗樹下打盹，摺扇蓋在臉上，陽光從棗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他月白色的衣袍上投下一片細碎的光斑。
他站在院門口看了幾息。
目光落在了沈硯腰間那條絛帶上。
月白色與碧色絲線交織而成的同心結。
那日的茶水澀的他舌根發緊，他問沈硯最近在忙什麼，沈硯說沒忙什麼，在家看看書練練字。
說謊。
沈硯起身倒茶的時候，腰間的絛帶晃了一下，那枚同心結正好轉到他的視線里，月白色與碧色的絲線交織在一起，編得精巧細緻，每一個結扣都對稱工整。
他腦子裡那根弦便斷了。
他掐住沈硯的後頸，將人拽過來，一口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咬得很深，他甚至記得那股鐵鏽一般的咸腥味在他舌尖上化開時的感覺——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沈硯身體裡咬出來、吞進自己肚子裡的衝動。
他當時對自己說：這是在教訓他，讓他長個記性。
可他現在知道了。
不是因為沈硯不來永寧公府。
是因為那條絛帶。
是因為那枚同心結。
是因為他看見那枚同心結的第一眼，就想把它扯斷。
他在心裡嗤笑了一聲。
笑自己。
沉不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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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管事來報，說姜煙兒去了城南的藥鋪，買了一些東西。
他不知道自己在急什麼。
姜煙兒買了什麼藥，是砒霜還是蒙汗藥，是毒藥還是春藥，都無所謂。
他的手下早就在盯著她了，她就算真的在沈硯的飯菜里下了藥，他的人也會在沈硯端起碗之前將那碗飯菜換成新的。
沈硯不會有任何危險。
他根本不需要親自去。
讓趙管事帶幾個人去柳巷，將那女子和沈硯，塞進馬車裡帶回永寧公府，他坐在書房裡等就是了。
可他親自去了。
沈硯鑽進馬車時，車廂很暗，大概沒有看清他的表情。
還好沒有看清。
因為他那時的表情，連他自己都不想看見。
他將這些念頭從腦子裡一個一個地按了下去。
將那兩截斷裂的絛帶隨手扔在地上。
沈硯抬起頭來看他，桃花眼裡還有淚，眼眶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
他看著謝淵，小心翼翼的、討好的、像一隻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正等著主人發落的小獸。
謝淵低下頭看著那雙眼睛。
他閉上眼。
謝淵啊謝淵。
你也有今天。
謝淵彎下腰，伸出手臂，一隻手穿過沈硯的腋下，另一隻手托住他的膝彎，將他整個人撈了起來。
沈硯的身體在他懷裡猛地繃緊了。
謝淵將他抱在懷裡，將他放在床鋪中央那片還算平整的被褥上。
沈硯的脊背落進柔軟的錦被裡時，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謝淵彎著腰，一隻手撐在沈硯腦袋旁邊，另一隻手拉過被子，將沈硯衣冠不整的上半身蓋住了。
月白色的絲綢被面從沈硯的鎖骨開始往上拉，經過胸口，經過肩頭，將那一片被他昨夜折騰得青紫交加的皮膚一寸一寸地遮住。
然後他直起身來。
「來人。」
門外的趙管事應聲而入，步子又快又輕，像一陣風似的飄了進來，躬著身，目光垂著，不敢往床上看一眼。
「拿藥來。」謝淵說。
趙管事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腳步聲沿著迴廊快速遠去。
謝淵在床沿上坐下來。
他偏過頭來看沈硯。
沈硯躺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
他的目光在與謝淵對視的瞬間便移開了，落在帳頂那枝墨色的牡丹上，睫毛顫了顫，將那幾顆還掛在睫毛尖上的水珠抖落了，順著顴骨的弧線往下淌，沒入鬢邊的髮絲里。
謝淵看著他。
那張側臉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白，顴骨的輪廓比一個月前分明了，像是瘦了一些。
趙管事將藥拿來了。
一隻白瓷小圓盒，蓋子上面刻著「玉露膏」三個字，打開來，裡面是乳白色的膏體，質地細膩得像凝固了的豬油，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氣。
謝淵將藥盒接過來，放在床頭的被面上，蓋子擱在一旁。
他轉過身來看沈硯。
沈硯還躺在那裡，眼睛盯著帳頂的牡丹。
謝淵伸出手，將被面從他下巴的位置往下掀開了幾寸。
沈硯的身體在被面被掀開的瞬間便繃緊了。
那層薄薄的絲綢從皮膚上滑過，帶起一陣細微的、冰涼的觸感，從下巴一路蔓延到鎖骨，又從鎖骨蔓延到胸口，所過之處，汗毛都豎了起來。
謝淵的手指蘸了一坨藥膏，乳白色的膏體在他指腹上停留了片刻，被體溫捂化了，變成一種半透明的、油潤的質地。
他將手指按在沈硯鎖骨下方那片青紫色的淤痕上。
沈硯的身體下意識彈了一下。
不是疼的——玉露膏塗上去的時候是涼的，像一片薄冰貼在皮膚上，那涼意從淤青的中心開始擴散，向四周蔓延，將那片被揉捏得腫脹發熱的皮膚一寸一寸地冷卻下來。
謝淵的手指在他鎖骨下方慢慢地打著圈，將那團乳白色的膏體均勻地塗抹在青紫色的淤痕上，指腹的力道很輕。
他的動作不算熟練，甚至有些笨拙。
沈硯的呼吸在他塗藥的過程中慢慢地從急促變成了平緩，從平緩變成了綿長，那根繃得快要斷掉的弦，正在一點一點地鬆開。
沈硯偷偷看了他一眼。
謝淵正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指和沈硯的皮膚之間，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成一條線。
謝淵的手指從他的鎖骨移到了他的肩頭。
那處的淤痕比鎖骨下方的更深，青紫色的斑塊從肩峰一直蔓延到三角肌的中段，邊緣泛著暗沉的、像是快要消散卻又被重新揉出來的紫紅色，在沈硯白皙的皮膚上顯得觸目驚心。
謝淵的手指停在那片淤痕的上方，懸了半息的工夫。
然後他將藥膏塗了上去。
這一次他的動作比方才更輕了。
沈硯的肩頭在他指腹下微微顫了一下，像一片被春風拂過的、還帶著露水的花瓣，顫得極輕極細。
謝淵塗完了肩膀，又將被子往下掀了幾寸。
沈硯的胸口、腹部、腰側——到處都有。
像一幅被不懂事的孩子胡亂塗抹過的畫，每一處淤痕都是一筆倉促的、粗暴的、失了分寸的筆觸，將原本那張乾淨的白宣紙糟蹋得面目全非。
謝淵的手指在每一處淤痕上停留。
塗藥的動作越來越慢，越來越輕，像怕多用一分力便會將那層薄薄的皮膚戳破似的。
沈硯不知什麼時候閉上了眼睛。
睫毛還在微微顫著，可呼吸已經平穩了許多，變成了緩慢的、均勻的、帶著幾分倦意的起伏。
謝淵將最後一處淤痕塗完的時候，藥盒已經空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