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楊晴2
生在貧窮的好處之一是，你的天賦不會被過早開發。
楊晴還能多看看山啊河啊、樹啊草啊。
村裡的孩子成績好，以前不是沒有，一個女娃成績好的，也有；一個女娃到初中九門課除了語文、英語和歷史，其餘六門課都打滿分的，沒有。
於是語文、英語和歷史老師開始較勁兒。語文和英語老師首先塞給她兩本科目的字帖，這孩子寫作文的字跡簡直一言難盡。
十五歲的初三學生楊生更加焦慮了，他的晴妹武練得比他好，學習是年級前三，相貌是一等一的出挑，他上回還撞見有小屁孩跟在她後邊說什麼「我真的很喜歡你楊晴同學」。
十二歲的小屁孩懂什麼喜歡啊！
楊生憤憤地拿手裡的野菊置氣。
「這已經是第四朵了。」楊晴在一旁說，這時他們正走在周五放學回家的路上。
「你很不開心，或者說……在生氣。」楊晴用肯定的語氣說。
楊生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謝謝你的關心哦……你還能看出來呢……」
他酸溜溜地說。
「能。人的表情在很多細微的地方不一樣，表達的情緒也不一樣。」楊晴提了一下書包說，「為什麼生氣？」
「我沒有……我只是在想中考……你肯定能上市裡的重點中學，我就不一定了……」楊生抓了抓硬到沖天的頭髮，煩躁地把手裡的野菊全灑在路邊。
「中考很難嗎？」
「對我來說很難……考不上我就……我就不能和你在一個學校了。」楊生偷偷地看著楊晴的表情。
楊晴低著頭在思考什麼，這是她的經常狀態。
楊生忽然說：「周三那天我看見有人找你表白是嗎？」
楊晴的思緒被拉回到這個問題上，「是。但我不明白他們的喜歡。他們總給我很多吃的，還有什麼花，各種東西。要我做他們的女朋友，我問他們女朋友是什麼，他們有的說女朋友就是可以一起陪我，有的說做了女朋友就可以吃好多好吃的，有的說女朋友可以擁抱牽手……」
「他們？！他們都是騙你的！你答應他們了嗎？！」楊生大叫起來。
楊晴對他的反應感到疑惑，他比剛才更加生氣了。
「我沒答應他們，食堂有吃的，老師也會給我煮吃的。我不需要人陪，而且有你一直在和我一起上學。我不喜歡觸碰別人，我只喜歡奶奶和媽媽的擁抱。」
楊晴的三兩句，楊生立刻變回那個笑呵呵的楊生了。
「那你……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我知道這有點早，你才多大呀……我的意思是，你別——別被那些男生騙了……」楊生支支吾吾地說。
「我一定要找個男生喜歡嗎？」楊晴皺著眉問。
「不不不——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楊生連連擺手。
他嘆了口氣，「沒什麼，你就當我什麼也沒說……你要把心思放學習上，考個好高中、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去大城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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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老師也這麼說。」楊晴神情迷茫地看著他，「然後呢？我並不喜歡大城市，我計算過，這些在我三十歲之前就可以完成，可是在那之後呢？我的使命就結束了嗎？」
「當然不是，那個時候你才多年輕啊，你可以再找個喜歡的人，結婚生子，那個……像我爸媽一樣像你爸媽一樣……白頭偕老，啊對！共度餘生！多好呀！」楊生樂呵地說，眼睛一直停留在女孩的臉上。
「可人也是動物啊。」楊生下意識回答說。
楊晴愣住了。她懊惱地皺眉，自己讀了一些書，就把豬和人分開了。
「你說的很對……很對……」楊晴喃喃道，「生物課本上說人的身體裡有動脈和靜脈，豬也是一樣對嗎？」
「是吧……」楊生被這話搞得摸不清頭腦，「好吧，好吧——你的腦子裡都是書本，我也要努力學習……」
……
那晚，他們在月光下切磋了一場，以楊生的再一次倒地結束。
他爸爸失望地看著他，不是因為他輸了，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把楊晴當成對手一樣對待。
「算逑了……」楊勝利搖了搖頭，轉而對楊晴招招手，「你跟我練，生兒去跟他媽練。」
也是在那晚，楊晴用一柄彎刀割開了自己的左手臂，沿著狗咬過的白痕。她清晰地看見了生物書上的示例圖，動脈會噴灑而出，靜脈則是緩緩流動。
她用布條纏上，跟著學校上回教過的應急知識，每一圈反折一次，血很快止住了。她嘗了一口自己的血，腥得很，不好喝。
……
初三那年，楊晴順利考到市裡的重點高中，選了理科。楊生早兩年考上了，走了體育生的路。
新的高中要求女生的頭髮統一剪短。楊晴索性找村口的老爺子把頭髮剃成寸頭。住校洗頭方便得多。
也是從這裡開始，她就經常被認作男生。她不愛主動說話，別人問什麼就答什麼，跟個智能系統一樣。
寸頭也有煩惱，腦袋光溜溜的摸不到頭髮，後邊還是留長了些，微分碎蓋的長度正好，清洗方便，心情不好時就把指節插入髮絲間，這觸感總是能很好撫平焦躁。
人們總期盼著日子會越來越好。
但隨著年歲增長，高中只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楊晴可以讀到更多的書了。
其他的都是不大不小的麻煩。比如她的桌上出現了更多的信封以及各種各樣的東西。上個廁所的時間也會被同學攔住，被迫聽一堆莫名其妙的「表白」，儘管楊晴根本不認識這些男男女女。
這導致她更加沉默。
好在老師知道後，她的桌上再也沒有那些無關的東西，找她說話的人也少了，偷摸瞧她的學生卻絲毫不減。
楊生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大學。
楊晴搖頭。
楊生說：「你這麼聰明一定能考上J市的大學，到時候我就在那裡等你，我一定會考上那裡的體育大學……」
「很難嗎？」楊晴問他。
「難啊……但是我中考成功了，說到做到，我努力考上了和你一樣的高中……」
「可是中考不難。」
楊生安靜了好一會。
「晴妹，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他繼續說，「對我來說，你就像天上的太陽，高高的，掛在那裡。」
「我不是太陽。」楊晴的眼眸冷了下去，「我知道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但有一樣相同，至少在我還活著的時間裡，每個人將要死去的概率都是百分百。」
「說什麼死不死呢……」楊生嘟囔了一句。
高一這年，父親在外做工摔斷了腿，回鄉。
高二，母親發現父親有外遇，責怪楊晴為何不看守著父親的言行。
高二，父母離婚。
高二，父親遭遇詐騙，一個女人卷著他的半生積蓄離開。
高二，楊晴把她的卡給了父親，裡邊是這些年剩下的助學金、獎學金，和另外攢的一些錢。
高二，父親拿著卡里的一半資金賭錢，輸光，飲酒後混沌意識下，掉落台階死亡。
高二，楊晴救下了在巷子裡挨打的同桌。
高三，有更高級別的領導下來視察，給楊晴下發了幾張沒有主題的數學試卷。她不再需要經歷高考。
高三，那位曾經的同桌跳樓身亡，死前試圖拉著她一起。
學校給她放了一天假，老師帶著她去看心理醫生。
醫生的意思是這孩子需要休息，甚至休學半載。
「不行，」老師隔著一扇門說，「她早也學，晚也學，家境又不好，不能因為這種事、不能因為別人的事擋了她的路……」
「可是她……」另一個聲音隔著門說。
「本來今天就是走個流程……你直接寫吧……不用說這些……」
楊晴在門外百無聊賴地盯著光滑的地板發呆。右邊長廊那頭忽然出現了熟悉的喘氣聲和四隻腳落地的聲音。
是一位護士牽著一隻狗，狗的毛很長，金燦燦的。楊晴就這麼看著它。它在楊晴、面前停下不走了，一屁股蹲在地板上，搖頭晃尾地看著她。
楊晴緩慢地朝他的嘴邊伸出了左手，狗立馬將腦袋蹭了上去。
「它就喜歡長得好看的。」護士笑著扯了扯繩子，狗完全沒有挪屁股的打算，狗尾巴在地板上晃成了掃把。
狗的腦袋暖呼呼的，手感極好。
楊晴從小就知道狗，村裡有很多狗，看見她都喜歡一搖一晃地靠近，纏著她，也不要吃的，被摸摸就心滿意足地走開了。
她想起了巷子裡的那條狗。
不是所有的狗都一樣，不是所有的人都一樣。
她從這天開始注視情感。
大學，她考到了J市，國府排名前第一的學校。
第一天踏入班級，她穿著白襯衫和墨色長褲，一雙款式簡單的運動鞋，一件雙肩包，短髮，搭上老舊的近視眼鏡。
班裡已經有了十幾個人，都是男生，目光都轉向了她。
「哇哦～」有個男生脫口而出的驚嘆。
「我以為最後一位同學是一位女生，你叫楊晴嗎？」另一個男生熱情地朝她揮手說。
「我是女生。」楊晴掠過眾人，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靠窗坐下。
「是S省報導過的那個楊晴。」
「同學，別這麼高冷哦？」
「女孩子不愛說話也正常啦～」
「楊晴同學，加個聯繫方式啦？群里就剩你沒進來啦？」
六隻手機被伸到了楊晴面前，六個二維碼。
「我暫時沒有手機。」楊晴抬起頭和他們說。
「沒有手機？」
「什麼年代哦？」
「不至於吧……」
「那手機號碼呢也行啊，我的先給你——」
「別說了，老師來了……」
上課鈴響，楊晴終於透了口氣。
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了講台。
「能來到這個班的我就不多說了。」老師推了推眼鏡說，「今年比較特殊的就是呃……不是說有位女同學嗎？」
他的目光在前排清一色的男生一掃，少了個人。
有人朝後遙遙一指。
老師顯然不太滿意楊晴。班裡一共十八個學生，座位很多，就她一個跑到最後邊和其他人隔得遠遠的。還有這形象，哪裡和女孩沾點邊。
老師不高興地扶了扶眼鏡：「好吧我們繼續，比較特殊的是，今年……」
開學第一天課程結束，楊晴來到學校旁邊的小巷子，走到一個年紀稍大的攤主前。
「哎喲，你是昨天那個姑娘吧，你這個手機換一個吧，沒什麼可修的了。年輕人都不用這款了。」攤主搖了搖頭，把用了許久的手機遞還給她。
「知道了，謝謝。」楊晴低著眼睛說。她倒不是沒錢，光是獎學金也夠她不用助學金地活下去了，她看著手裡些許劃痕的手機，從前只是覺得沒必要。
「晴妹！」楊生從熱鬧的巷子那頭揮著手跑來。
他如願考上了隔壁的體育大學。
楊生帶著楊晴去了附近的商城，挑了個新手機，一個能打視頻的新手機，趁著楊晴沒來得及接觸新手機，楊生把他自己的聯繫方式置頂，再告訴她怎麼使用。
兩人一起吃了個晚飯，大多仍是楊生一個人說話，問她缺不缺什麼，要不要去買些衣服，要不要這，要不要那……楊晴都一一否決了。
日子匆匆，她的頭疼愈發頻繁。去醫院也查不出個什麼。
這大概是要伴隨一生的疼痛，就和生理期的疼痛一樣無法拒絕，楊晴意識到了這點，尤其在深夜，那種尖刺突進般的疼痛深入骨髓。
大一，老師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題，楊晴用了整個午休時間思考，終於在黑板上開始動筆，寫到黑板寫不下，她就繼續在紙上寫。
班裡的學生回來，先是在黑板上逡巡一遍，繼而都圍著她，看著她一筆筆落下。
等最後一筆落下，一個男生禮貌地說：「請問可以給我看看嗎？」
楊晴遞給了他。他叫顧致遠。
滿黑板的公式和這十頁紙徹底將她的天賦剖出。
從這天開始，人們的眼神增加了一些別的東西，似是敬畏。
大二那年，爺爺去世。
她的母親自從和父親離婚，便再無聯繫。
回去老家舉辦爺爺葬禮的那天，楊晴把大半的積蓄轉給了楊生的父母，由不得他們拒絕，並告別了他們。
她只說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再回到老家。楊生第一次觸碰她的手腕，拉著她說別走。
「我要去完成我的使命了。」楊晴平靜地說。從她第一次在電視上看見火箭騰空而起的瞬間，她就明白了什麼，自己似乎是為此而生的。
楊生鬆開了手，說：「我等你。」
「等我什麼？」楊晴皺著眉問。
「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了……」楊生有氣無力地說，「我想娶你，我想和你結婚，我想和你……」
「我不想。」楊晴仍然皺著眉，「我不會結婚生子。我一直以為你是我的朋友，我認為你也是這樣想的。」
「從小到大！」楊生吼了出來，「從小到大啊……」他帶上了哭腔，「你真的不明白嗎？」
「什麼？」楊晴忽然感覺到額間隱隱作痛，更加煩躁地擰著眉。
「我愛你啊！我愛你啊……」
楊晴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我再不說出來就沒機會了……」楊生抹著眼淚說。
「我看了很多關於心理學的書，裡面什麼都講，關於各種情感的誘因以及解決辦法。」楊晴沒來由地接著說，「我不明白什麼是『愛』。愛的註解太多，沒有準確的一個，我不喜歡這種不準確的東西。」
「那顧致遠呢？」楊生說，這時他的臉上帶著一股倔犟，「你喜歡他嗎？」
「不。如果這裡的喜歡代表著結婚生子，那麼他只會是我的朋友——」
楊生立刻笑出了聲。
楊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朋友——」楊生笑著讓這兩個字在嘴邊打轉，「還記得我們三個剛見面的時候嗎？」
「記得。我們在飯店，他突然出現，和我們一起吃飯，你還給我帶了楊嬸的辣醬，很好吃。」楊晴如實說。
首先，飯店不是普通的飯店，是楊生約了好久才訂到的情侶餐廳；其次，顧致遠是路過半道插入，非要在兩人餐里再加個位置；然後，楊生和顧致遠這兩個男人在第一眼就互相看透了對方的心思，整片餐桌都蔓延著火氣；最後，只有楊晴的心思全在吃食上，尤其喜歡楊嬸做的辣醬。
「沒什麼沒什麼——」楊生抹乾了眼淚，「顧致遠不是什麼好人，你儘量離他遠點吧……」
他接著說了一大堆的囑咐和祝福。
這一別，許多年。
楊晴還能多看看山啊河啊、樹啊草啊。
村裡的孩子成績好，以前不是沒有，一個女娃成績好的，也有；一個女娃到初中九門課除了語文、英語和歷史，其餘六門課都打滿分的，沒有。
於是語文、英語和歷史老師開始較勁兒。語文和英語老師首先塞給她兩本科目的字帖，這孩子寫作文的字跡簡直一言難盡。
十五歲的初三學生楊生更加焦慮了，他的晴妹武練得比他好，學習是年級前三，相貌是一等一的出挑，他上回還撞見有小屁孩跟在她後邊說什麼「我真的很喜歡你楊晴同學」。
十二歲的小屁孩懂什麼喜歡啊！
楊生憤憤地拿手裡的野菊置氣。
「這已經是第四朵了。」楊晴在一旁說，這時他們正走在周五放學回家的路上。
「你很不開心，或者說……在生氣。」楊晴用肯定的語氣說。
楊生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謝謝你的關心哦……你還能看出來呢……」
他酸溜溜地說。
「能。人的表情在很多細微的地方不一樣，表達的情緒也不一樣。」楊晴提了一下書包說，「為什麼生氣？」
「我沒有……我只是在想中考……你肯定能上市裡的重點中學，我就不一定了……」楊生抓了抓硬到沖天的頭髮，煩躁地把手裡的野菊全灑在路邊。
「中考很難嗎？」
「對我來說很難……考不上我就……我就不能和你在一個學校了。」楊生偷偷地看著楊晴的表情。
楊晴低著頭在思考什麼，這是她的經常狀態。
楊生忽然說：「周三那天我看見有人找你表白是嗎？」
楊晴的思緒被拉回到這個問題上，「是。但我不明白他們的喜歡。他們總給我很多吃的，還有什麼花，各種東西。要我做他們的女朋友，我問他們女朋友是什麼，他們有的說女朋友就是可以一起陪我，有的說做了女朋友就可以吃好多好吃的，有的說女朋友可以擁抱牽手……」
「他們？！他們都是騙你的！你答應他們了嗎？！」楊生大叫起來。
楊晴對他的反應感到疑惑，他比剛才更加生氣了。
「我沒答應他們，食堂有吃的，老師也會給我煮吃的。我不需要人陪，而且有你一直在和我一起上學。我不喜歡觸碰別人，我只喜歡奶奶和媽媽的擁抱。」
楊晴的三兩句，楊生立刻變回那個笑呵呵的楊生了。
「那你……那你喜歡什麼樣的男生——我知道這有點早，你才多大呀……我的意思是，你別——別被那些男生騙了……」楊生支支吾吾地說。
「我一定要找個男生喜歡嗎？」楊晴皺著眉問。
「不不不——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楊生連連擺手。
他嘆了口氣，「沒什麼，你就當我什麼也沒說……你要把心思放學習上，考個好高中、好大學，找個好工作，去大城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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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老師也這麼說。」楊晴神情迷茫地看著他，「然後呢？我並不喜歡大城市，我計算過，這些在我三十歲之前就可以完成，可是在那之後呢？我的使命就結束了嗎？」
「當然不是，那個時候你才多年輕啊，你可以再找個喜歡的人，結婚生子，那個……像我爸媽一樣像你爸媽一樣……白頭偕老，啊對！共度餘生！多好呀！」楊生樂呵地說，眼睛一直停留在女孩的臉上。
「可人也是動物啊。」楊生下意識回答說。
楊晴愣住了。她懊惱地皺眉，自己讀了一些書，就把豬和人分開了。
「你說的很對……很對……」楊晴喃喃道，「生物課本上說人的身體裡有動脈和靜脈，豬也是一樣對嗎？」
「是吧……」楊生被這話搞得摸不清頭腦，「好吧，好吧——你的腦子裡都是書本，我也要努力學習……」
……
那晚，他們在月光下切磋了一場，以楊生的再一次倒地結束。
他爸爸失望地看著他，不是因為他輸了，而是因為他根本沒把楊晴當成對手一樣對待。
「算逑了……」楊勝利搖了搖頭，轉而對楊晴招招手，「你跟我練，生兒去跟他媽練。」
也是在那晚，楊晴用一柄彎刀割開了自己的左手臂，沿著狗咬過的白痕。她清晰地看見了生物書上的示例圖，動脈會噴灑而出，靜脈則是緩緩流動。
她用布條纏上，跟著學校上回教過的應急知識，每一圈反折一次，血很快止住了。她嘗了一口自己的血，腥得很，不好喝。
……
初三那年，楊晴順利考到市裡的重點高中，選了理科。楊生早兩年考上了，走了體育生的路。
新的高中要求女生的頭髮統一剪短。楊晴索性找村口的老爺子把頭髮剃成寸頭。住校洗頭方便得多。
也是從這裡開始，她就經常被認作男生。她不愛主動說話，別人問什麼就答什麼，跟個智能系統一樣。
寸頭也有煩惱，腦袋光溜溜的摸不到頭髮，後邊還是留長了些，微分碎蓋的長度正好，清洗方便，心情不好時就把指節插入髮絲間，這觸感總是能很好撫平焦躁。
人們總期盼著日子會越來越好。
但隨著年歲增長，高中只帶來了一個好消息——楊晴可以讀到更多的書了。
其他的都是不大不小的麻煩。比如她的桌上出現了更多的信封以及各種各樣的東西。上個廁所的時間也會被同學攔住，被迫聽一堆莫名其妙的「表白」，儘管楊晴根本不認識這些男男女女。
這導致她更加沉默。
好在老師知道後，她的桌上再也沒有那些無關的東西，找她說話的人也少了，偷摸瞧她的學生卻絲毫不減。
楊生問她有沒有想去的大學。
楊晴搖頭。
楊生說：「你這麼聰明一定能考上J市的大學，到時候我就在那裡等你，我一定會考上那裡的體育大學……」
「很難嗎？」楊晴問他。
「難啊……但是我中考成功了，說到做到，我努力考上了和你一樣的高中……」
「可是中考不難。」
楊生安靜了好一會。
「晴妹，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他繼續說，「對我來說，你就像天上的太陽，高高的，掛在那裡。」
「我不是太陽。」楊晴的眼眸冷了下去，「我知道每個人都是不一樣的。但有一樣相同，至少在我還活著的時間裡，每個人將要死去的概率都是百分百。」
「說什麼死不死呢……」楊生嘟囔了一句。
高一這年，父親在外做工摔斷了腿，回鄉。
高二，母親發現父親有外遇，責怪楊晴為何不看守著父親的言行。
高二，父母離婚。
高二，父親遭遇詐騙，一個女人卷著他的半生積蓄離開。
高二，楊晴把她的卡給了父親，裡邊是這些年剩下的助學金、獎學金，和另外攢的一些錢。
高二，父親拿著卡里的一半資金賭錢，輸光，飲酒後混沌意識下，掉落台階死亡。
高二，楊晴救下了在巷子裡挨打的同桌。
高三，有更高級別的領導下來視察，給楊晴下發了幾張沒有主題的數學試卷。她不再需要經歷高考。
高三，那位曾經的同桌跳樓身亡，死前試圖拉著她一起。
學校給她放了一天假，老師帶著她去看心理醫生。
醫生的意思是這孩子需要休息，甚至休學半載。
「不行，」老師隔著一扇門說，「她早也學，晚也學，家境又不好，不能因為這種事、不能因為別人的事擋了她的路……」
「可是她……」另一個聲音隔著門說。
「本來今天就是走個流程……你直接寫吧……不用說這些……」
楊晴在門外百無聊賴地盯著光滑的地板發呆。右邊長廊那頭忽然出現了熟悉的喘氣聲和四隻腳落地的聲音。
是一位護士牽著一隻狗，狗的毛很長，金燦燦的。楊晴就這麼看著它。它在楊晴、面前停下不走了，一屁股蹲在地板上，搖頭晃尾地看著她。
楊晴緩慢地朝他的嘴邊伸出了左手，狗立馬將腦袋蹭了上去。
「它就喜歡長得好看的。」護士笑著扯了扯繩子，狗完全沒有挪屁股的打算，狗尾巴在地板上晃成了掃把。
狗的腦袋暖呼呼的，手感極好。
楊晴從小就知道狗，村裡有很多狗，看見她都喜歡一搖一晃地靠近，纏著她，也不要吃的，被摸摸就心滿意足地走開了。
她想起了巷子裡的那條狗。
不是所有的狗都一樣，不是所有的人都一樣。
她從這天開始注視情感。
大學，她考到了J市，國府排名前第一的學校。
第一天踏入班級，她穿著白襯衫和墨色長褲，一雙款式簡單的運動鞋，一件雙肩包，短髮，搭上老舊的近視眼鏡。
班裡已經有了十幾個人，都是男生，目光都轉向了她。
「哇哦～」有個男生脫口而出的驚嘆。
「我以為最後一位同學是一位女生，你叫楊晴嗎？」另一個男生熱情地朝她揮手說。
「我是女生。」楊晴掠過眾人，在最後一排的角落靠窗坐下。
「是S省報導過的那個楊晴。」
「同學，別這麼高冷哦？」
「女孩子不愛說話也正常啦～」
「楊晴同學，加個聯繫方式啦？群里就剩你沒進來啦？」
六隻手機被伸到了楊晴面前，六個二維碼。
「我暫時沒有手機。」楊晴抬起頭和他們說。
「沒有手機？」
「什麼年代哦？」
「不至於吧……」
「那手機號碼呢也行啊，我的先給你——」
「別說了，老師來了……」
上課鈴響，楊晴終於透了口氣。
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上了講台。
「能來到這個班的我就不多說了。」老師推了推眼鏡說，「今年比較特殊的就是呃……不是說有位女同學嗎？」
他的目光在前排清一色的男生一掃，少了個人。
有人朝後遙遙一指。
老師顯然不太滿意楊晴。班裡一共十八個學生，座位很多，就她一個跑到最後邊和其他人隔得遠遠的。還有這形象，哪裡和女孩沾點邊。
老師不高興地扶了扶眼鏡：「好吧我們繼續，比較特殊的是，今年……」
開學第一天課程結束，楊晴來到學校旁邊的小巷子，走到一個年紀稍大的攤主前。
「哎喲，你是昨天那個姑娘吧，你這個手機換一個吧，沒什麼可修的了。年輕人都不用這款了。」攤主搖了搖頭，把用了許久的手機遞還給她。
「知道了，謝謝。」楊晴低著眼睛說。她倒不是沒錢，光是獎學金也夠她不用助學金地活下去了，她看著手裡些許劃痕的手機，從前只是覺得沒必要。
「晴妹！」楊生從熱鬧的巷子那頭揮著手跑來。
他如願考上了隔壁的體育大學。
楊生帶著楊晴去了附近的商城，挑了個新手機，一個能打視頻的新手機，趁著楊晴沒來得及接觸新手機，楊生把他自己的聯繫方式置頂，再告訴她怎麼使用。
兩人一起吃了個晚飯，大多仍是楊生一個人說話，問她缺不缺什麼，要不要去買些衣服，要不要這，要不要那……楊晴都一一否決了。
日子匆匆，她的頭疼愈發頻繁。去醫院也查不出個什麼。
這大概是要伴隨一生的疼痛，就和生理期的疼痛一樣無法拒絕，楊晴意識到了這點，尤其在深夜，那種尖刺突進般的疼痛深入骨髓。
大一，老師在黑板上留下了一道題，楊晴用了整個午休時間思考，終於在黑板上開始動筆，寫到黑板寫不下，她就繼續在紙上寫。
班裡的學生回來，先是在黑板上逡巡一遍，繼而都圍著她，看著她一筆筆落下。
等最後一筆落下，一個男生禮貌地說：「請問可以給我看看嗎？」
楊晴遞給了他。他叫顧致遠。
滿黑板的公式和這十頁紙徹底將她的天賦剖出。
從這天開始，人們的眼神增加了一些別的東西，似是敬畏。
大二那年，爺爺去世。
她的母親自從和父親離婚，便再無聯繫。
回去老家舉辦爺爺葬禮的那天，楊晴把大半的積蓄轉給了楊生的父母，由不得他們拒絕，並告別了他們。
她只說以後可能沒有機會再回到老家。楊生第一次觸碰她的手腕，拉著她說別走。
「我要去完成我的使命了。」楊晴平靜地說。從她第一次在電視上看見火箭騰空而起的瞬間，她就明白了什麼，自己似乎是為此而生的。
楊生鬆開了手，說：「我等你。」
「等我什麼？」楊晴皺著眉問。
「我喜歡你這麼多年了……」楊生有氣無力地說，「我想娶你，我想和你結婚，我想和你……」
「我不想。」楊晴仍然皺著眉，「我不會結婚生子。我一直以為你是我的朋友，我認為你也是這樣想的。」
「從小到大！」楊生吼了出來，「從小到大啊……」他帶上了哭腔，「你真的不明白嗎？」
「什麼？」楊晴忽然感覺到額間隱隱作痛，更加煩躁地擰著眉。
「我愛你啊！我愛你啊……」
楊晴沉默了大約一分鐘。
「對不起……我只是覺得，我再不說出來就沒機會了……」楊生抹著眼淚說。
「我看了很多關於心理學的書，裡面什麼都講，關於各種情感的誘因以及解決辦法。」楊晴沒來由地接著說，「我不明白什麼是『愛』。愛的註解太多，沒有準確的一個，我不喜歡這種不準確的東西。」
「那顧致遠呢？」楊生說，這時他的臉上帶著一股倔犟，「你喜歡他嗎？」
「不。如果這裡的喜歡代表著結婚生子，那麼他只會是我的朋友——」
楊生立刻笑出了聲。
楊晴不明所以地看著他。
「朋友——」楊生笑著讓這兩個字在嘴邊打轉，「還記得我們三個剛見面的時候嗎？」
「記得。我們在飯店，他突然出現，和我們一起吃飯，你還給我帶了楊嬸的辣醬，很好吃。」楊晴如實說。
首先，飯店不是普通的飯店，是楊生約了好久才訂到的情侶餐廳；其次，顧致遠是路過半道插入，非要在兩人餐里再加個位置；然後，楊生和顧致遠這兩個男人在第一眼就互相看透了對方的心思，整片餐桌都蔓延著火氣；最後，只有楊晴的心思全在吃食上，尤其喜歡楊嬸做的辣醬。
「沒什麼沒什麼——」楊生抹乾了眼淚，「顧致遠不是什麼好人，你儘量離他遠點吧……」
他接著說了一大堆的囑咐和祝福。
這一別，許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