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楊晴1
（如果對楊晴過往不感興趣的，以下三章可以跳過，不妨礙主線。）
楊晴出生在一戶普通的農村家庭，家裡五口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和她。
出生時，母親大出血，難產，沒死。女娃只唔了一聲，連哭聲也沒有。
等著落地時，父親看見了外頭的烏雲散開，露出難得的太陽天，於是第二個孩子就叫晴了。
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這可是件大喜事，都沒打算再要下一個，但是三月里生了一場病，沒錢治，死了。
於是有了下一個，是個女孩。
女子就女子吧，也算有個後，活著就行。
這個女子格外好帶，不哭不笑不鬧，只是飯量格外大，他的妻子抱怨頗多。
男人和女人做夫妻，出去打工，女兒留在老家，留給他們的父親母親。這是許許多多家庭的配置，沒什麼特別的。
所以當楊晴三歲還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語言時，竟然沒有人意識到異常。
打工的父母自從她一歲後，兩年沒回家，四歲時回來一趟，也只是覺得孩子認生，不愛說話，大年初七沒過完，他們就又出去了。
楊晴像所有形容女孩的詞語一樣安靜、乖巧、柔和。她總是喜歡看著一個東西發呆，有時是被路邊的一朵花吸引去了，就蹲在那裡呆看，奶奶叫她扯她了才走；有時是抬頭看著天，看太陽看月亮看星星，看雨滴看冰雹偶爾看雪花。
「是不是個哈包（傻子）哦？話也不會說，也不知道喊痛，還是個啞巴。」
兩個男孩把楊晴圍住，大的那個譏笑著說。
大的男孩一把將楊晴推倒在泥巴路邊，壞笑著，撿起石頭砸在露出半截的手臂上，反正她也不會哭，也不會喊叫，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們手裡的石頭。
「沒得意思——」扔了好些個石頭，女孩也沒有反應，大的那個無聊地把手裡的石子一拋，拍拍手裡的灰。
楊晴還在地上坐著，兩隻白嫩的手臂顯出小塊連著小塊的烏青。
「狗娃子，我們走吧……」小的那個第五次扯著狗娃的衣角說。
「我今天非要聽到她喊出來！她不知道痛嗎？」狗娃盯著楊晴毫無起伏的眼睛突然冒了火氣，「她就是個傻子也應該曉得喊痛！」
狗娃衝上前去掐女孩的肩膀，用兩個指頭捏起一層肉，女孩太瘦小了，幾乎只是擰著一層皮，就這樣，他也要使勁擰，手指頭一轉，疼得任誰都要清叫喚。
楊晴一聲不吭，反手捉住他的手腕，牢牢地制止他不停轉動的手，琥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男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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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娃子驚奇地喲了一聲，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立刻更加使勁了。
可他的手腕突然間使不上勁了，一陣鑽心的疼痛令他的五根手指變成了雞爪的模樣，無力地耷拉著。
狗娃發出一聲慘叫，不斷地叫喊著讓楊晴鬆開。楊晴沒有鬆開，仍然死死抓著，面無表情的，眼睛裡蔓延出疑惑，疑惑他為什麼這麼吵鬧。
楊晴一把鬆開了他，他太吵鬧了。
這件事鬧得不小。楊家村裡的狗都知道14歲的狗娃欺負一個五歲傻姑娘，還反被捏斷了手骨。
另外那個小的，八歲，叫楊生，是楊晴隔壁家的，因為這件事被他爸揍了一頓。他爸說他沒有阻止一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女孩，就光站在旁邊看著，教給他的話都餵了狗了。
打完後，又拎著楊生去給楊晴家道歉。正巧碰上狗娃蠻橫的媽在那裡鬧，指著狗娃吊著繃帶的手腕要個說法。
村子裡的人都被這蠻橫的尖聲吸引了去，將他們圍了一圈。
楊晴奶奶哭著求著也指著楊晴兩隻烏青的手臂，她爺爺一言不發地把她護在身後，她看起來什麼也不懂。
看熱鬧的人群嘰嘰喳喳地指點女人和女人。
就在楊生他爸即將要上去主持正義時，那個小女孩突然朝狗娃子喊了一句：「很痛嗎？」
很大聲清亮的一句。在場的人都安靜了。
揉著屁股的楊生停下了手，驚奇地睜大眼睛，樂呵一聲脫口而出：「你原來不是啞巴嗎？」
他的腦袋又挨了他爸一錠子。
「我不是啞巴。」楊晴木訥著一張臉轉向楊生說。說完又轉了回去。
「哦……」楊生從屁股騰出一隻手去摸剛剛被敲的腦袋，訕笑兩聲。
楊晴對媽媽身後的狗娃子一字一句口齒清晰地說：「我用力，為什麼你就會喊痛？原來這就是痛嗎？」
她說著說著從爺爺身後走出，站在中央捲起胳膊的袖子，露出很深很深的青黑印子。
人群開始咂砸可憐女孩，懷疑狗娃的手是自己摔的還嫁禍給女孩。
狗娃急得紅頭白臉，支支吾吾躲在他媽的後邊。
「那個娃兒不是也在那裡嘛？」
有人喊了一句，所有人都看到了楊生。
「我……」楊生結巴地說。
「是我的手，掰斷了他的骨頭。」楊晴面容疑惑地看著他們說，「為什麼會有這種問題？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你們總是重複，一遍又一遍。」
人群靜默幾瞬。
最後由村長調停了這件事，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人群散了。楊生被他爸推到楊晴面前，鞠躬道歉。
楊晴不明白。楊生他爸給她解釋了一遍。
於是楊晴在五歲的這一天，聽到了人生的第一個道德理念：見人被欺，要伸手。
「所以你為什麼不說話呢？」楊生問。
楊晴又不說話了。
在此之後，兩家的來往密切了些，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楊生單方面找楊晴，暑假裡的兩個月，楊生做完自家的農活就去幫楊晴家的，然後發現自己的手腳還沒有一個女孩子來的快。
兩三斤的鋤頭，五歲的楊晴能揮過頭頂，再一落下，長條鐵塊深深嵌入泥巴里，再一收手，頭大的土塊里冒出兩條斷截的蚯蚓。
她總是會盯著斷掉的蚯蚓看很久，直到被奶奶收到背筐里拿回去餵雞。
楊生跟在她後頭東一句西一句地嘀咕，學鳥叫學人叫，扯把花扯把草。
「你能把嘴巴閉到起嗎？」
這是楊晴對他說的第二句話。
楊生不聽。
直到暑假過完，楊晴終於清靜了。
等到臘月里，要殺豬。
楊生他爹叫了幾個同村的男人把養了一年的豬拖出豬圈，按倒在寬厚的長凳上。
楊晴被楊生拉過去看熱鬧。
豬叫的撕心裂肺，人叫的歡天喜地。
楊晴蹲坐在台階上，抬起頭看過去，這個角度正正好對著豬的一顆大頭，豬的眼睛溜圓黢黑，和人的沒什麼不一樣。
豬的眼睛正正好轉向了她。
豬的眼睛盯著楊晴的眼睛。楊晴看見豬的眼瞼里擠出了一顆比豆子還大的水珠，在冬日裡冒著熱氣。
突然，男人們感覺手裡的氣力小了，豬沒使勁了。
「耶……曉得自己要死去了，都不反抗咯……」
「這倒是方便了我們哦……」
「拿刀來拿刀來……」
「還有盆……」
「哎喲，它在流眼老水（流淚）……」
「真的嗎？稀奇哦？」
「我們也不想殺你……這不是過年了嗎……你生下來的命就是這樣的，下輩子莫要投個畜牲嘛……」
「快快……拿塊紅布來，把它腦殼蓋到起……」
一刀下去，滾燙的紅血倒在大盆里，熱氣熏的人眯眼睛。
楊晴知道，蚯蚓給雞吃的，豬肉給人吃的。
一碗新鮮豬血被端在楊晴面前。
「吃呀，你這麼瘦，還是個女孩子。」楊生紅著臉雙手捧著碗勺說，「我媽說，女孩子就該多吃點血補補身體。」
楊晴接過了碗，碗底的熱度暖得手也不冷了。
第一口，沖天的腥混著奇異的鮮……
很快見了碗底。
「我再給你端一碗！」
「哎呀呀，你娃子勤快得很哦……」楊生他爸揉著楊生的後腦勺笑著說。楊生的雙頰更紅了。
「也是快過年了哦……晴娃，你爸媽要回來不？」男人轉而對女孩說。
「不知道。」楊晴說。
男人嘆了口氣，也坐在了台階上。
「你們為什麼這麼笑？」楊晴端著新的一碗豬血直直盯著男人問。
「嗯？啥子喲？要過年了吃肉了不笑嗎？」男人笑著舉起大手想揉揉楊晴的腦袋，但女娃編著兩條麻花辮，規規整整的，他沒好意思下手。
「它死了。」楊晴輕聲說，看著鮮紅的碗，「和蚯蚓一樣，和雞一樣，但是不和草一樣，草根鏟不乾淨，明年還長。」
「死是值得慶祝的事哦……」男人的笑臉消失了，「應該笑的……不論人還是畜牲，死了一了百了，一輩子結束了使命也結束咯……」
「幹啥呢勝利！偷懶哦！」
「來咯來咯，就歇了一哈……」
等到年初，楊晴的奶奶死了。人好好的，不知道怎麼就斷了氣，在冬天的大中午，難得有日頭的一天，死在田間地頭，讓人嘆息。
楊晴的爹媽早早地趕回來了。
楊晴想起了隔壁大叔說的話，對著靈堂微笑，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笑容卻被媽媽看去了。
「你笑什麼傻孩子？」媽媽驚慌地把她拉到一邊。
「奶奶死了嗎？那她這輩子的使命結束了嗎？」楊晴嘟著嘴巴問，「奶奶兩天沒說話了，她明天會說話嗎？」
媽媽抱住了她。
大冬天哭的眼淚是滾燙的。楊晴用指腹撫去媽媽的眼淚，又捻了捻上面的溫熱，覺得人和豬在有些地方也是一樣的，眼淚都是熱的。
下葬的隔天，楊晴在人們的話語中，第一回知道人的死亡不是和草一樣，不論是明天還是明年、後年，都不會再長出來。
奶奶不會給她編麻花辮子了，再也不會用很厚的暖和手掌心摸她的頭髮。
下葬的第二天清晨，楊晴拿了一把鏟子跑到奶奶的土堆上邊，一鏟一鏟地開始挖。
將隔壁上山的大爺嚇得一把捏緊手裡的鋤頭，魂丟了一半。
這真不是個事兒。
村里人都知道這孩子力氣大得邪門，現在又多了個膽子也大得邪門。
在所有人都說奶奶活不過來之後，日子變回了原樣，她跟著一個單獨的爺爺後邊幹活了。
六歲，楊晴該上小學了。鄉里有個小學連帶著初中的學校，她只能上這個。
楊生成了她每天上下學的護衛。
只能用聒噪來形容，楊晴只能走快些，但男孩子比她大三歲，於是楊晴變成了跑。
楊生叫的更大聲了。
「晴妹！你要比賽嗎！我來咯！」
也在這一年，楊勝利——楊生他爸，把楊晴叫了過去，問她想不想學武。
這話他從楊晴五歲就想問了，愣是因為各種原因憋到現在。
「學什麼嘛……有我保護晴妹妹就好了——哎喲！老漢兒！你又打我！」
楊生抱著頭可憐兮兮地跑去楊晴的身後。
「女娃子學這些是管她個人的，你還不一定打得贏她耶，要你來保護……」勝利看著自己沒皮沒臉躲在小姑娘後邊的兒子，嫌棄地說。
楊生他媽把兒子扯到一邊，示意他別說話。
「你曉得武噻，你就當個強身健體的，楊家拳十六式知道不？」勝利換了副笑臉問楊晴。
「不知道。」楊晴回答說。
「是沒什麼人知道了，現在都改成藝術了，去年你楊叔不還去舞了一把嗎？」楊麗惋惜地說，手上時不時盤著烏黑的長髮。
勝利的火氣從鼻孔里出來了，「我已經和你爸媽爺爺商量過了，他們倒是放心得很……」
語氣像是在憤慨什麼。
「要學費嗎？」
楊晴一開口，讓三個人皆是一愣。
「我知道的，上學原本有學費的，只是政府不要，只收了書的錢。」楊晴接著說，「教別人東西是要收錢的。」
一副木訥的樣子，說的話實誠又機靈。
惹得三人哈哈大笑。
「你在想啥呢？我老漢兒只是覺得你天賦好，要收你做徒弟嘞。」楊生咧開嘴笑呵呵地說，「就和我一樣，當然不要錢，不要錢的咯～」
楊晴答應了。
「學武先修德，力氣不是用來蠻橫無理的，武力只可用在救濟弱小、護衛己身、職責所在上……你聽得懂嗎，也就是說……」
……
楊晴的耐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楊勝利只當教個皮毛，遇事知道怎麼防禦就好，但在楊晴蹲了兩個月的馬步後，在看見她一次次揮拳時沉穩的呼吸後，楊勝利逐漸意識到，她真是個學武的苗子。
於是和妻子仔細琢磨，楊麗一拍板，教給楊晴的本事要和自家兒子一樣，當然，要求也更高。
楊勝利開始教她認識人身體的各個關節，各個命處，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躲……
三年級時，父母回來一趟，帶走了楊晴。去了大城市，上了城裡的小學，城區林立，水泥高聳。
楊晴不喜歡這裡，更不喜歡父母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爭吵。
每每這時，媽媽就把她趕出去，關上門。
爭吵逐漸升級，從一件小事歸到對男人來說驚天動地的大事。
「你看她那樣子，哪點長得像我……」
「你啥子意思？！你說我去偷人了嗎？你說清楚！」
女孩就蹲在門外拿著一支原子筆寫作業。作業很快寫完了，她的肚子還餓著。今晚是在吃飯時候吵的。
想念學校，食堂可以無限添米飯。
巷子裡很安靜，夏天的夜晚熱氣翻騰，樓上住戶流出的空調水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聚成一條條小河，好似發過一場大雨。
楊晴蹲在台階上發愣，這時輕微的喘氣聲混著輕柔的墊腳聲傳入了她的耳中。
是一隻淌著口水的大狗。大狗看見她蹲在那裡一團小小的，氣息無害，便跟看見了一個溫順的獵物一樣，猛撲上去，咬住了女孩的右前臂。
按理說，城市裡出現流浪大狗的概率幾乎為零。可它碰巧存活了下來，碰巧在那天晚上餓了，碰巧餐飲店的垃圾倒得晚了，碰巧在去別的垃圾堆的路上遇見了女孩兒，碰巧——她很香。
楊晴用一根原子筆精準地插進了它的耳朵，所有生物的命門無非就那幾個。
媽媽在屋裡喊，爸爸在屋裡吵，鄰居在投訴。
手臂上的刺痛讓人想毀滅什麼。
媽媽打開門去尋她，陡然驚聲尖叫。
楊晴緩緩從地上站起，白藍的校服被鮮血染紅，搖搖晃晃的左手臂上，傷口深似見骨，孩子的腳下有一隻奇形怪狀的東西，從剩下的四肢能判斷出是一隻狗，至於那攤模糊的血肉……
媽媽失去了靠近女兒的勇氣。
楊晴被送回了老家。高興的不止是她。
楊晴出生在一戶普通的農村家庭，家裡五口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和她。
出生時，母親大出血，難產，沒死。女娃只唔了一聲，連哭聲也沒有。
等著落地時，父親看見了外頭的烏雲散開，露出難得的太陽天，於是第二個孩子就叫晴了。
他的第一個孩子是個男孩，這可是件大喜事，都沒打算再要下一個，但是三月里生了一場病，沒錢治，死了。
於是有了下一個，是個女孩。
女子就女子吧，也算有個後，活著就行。
這個女子格外好帶，不哭不笑不鬧，只是飯量格外大，他的妻子抱怨頗多。
男人和女人做夫妻，出去打工，女兒留在老家，留給他們的父親母親。這是許許多多家庭的配置，沒什麼特別的。
所以當楊晴三歲還沒說過一句完整的語言時，竟然沒有人意識到異常。
打工的父母自從她一歲後，兩年沒回家，四歲時回來一趟，也只是覺得孩子認生，不愛說話，大年初七沒過完，他們就又出去了。
楊晴像所有形容女孩的詞語一樣安靜、乖巧、柔和。她總是喜歡看著一個東西發呆，有時是被路邊的一朵花吸引去了，就蹲在那裡呆看，奶奶叫她扯她了才走；有時是抬頭看著天，看太陽看月亮看星星，看雨滴看冰雹偶爾看雪花。
「是不是個哈包（傻子）哦？話也不會說，也不知道喊痛，還是個啞巴。」
兩個男孩把楊晴圍住，大的那個譏笑著說。
大的男孩一把將楊晴推倒在泥巴路邊，壞笑著，撿起石頭砸在露出半截的手臂上，反正她也不會哭，也不會喊叫，只是睜著眼睛看著他們手裡的石頭。
「沒得意思——」扔了好些個石頭，女孩也沒有反應，大的那個無聊地把手裡的石子一拋，拍拍手裡的灰。
楊晴還在地上坐著，兩隻白嫩的手臂顯出小塊連著小塊的烏青。
「狗娃子，我們走吧……」小的那個第五次扯著狗娃的衣角說。
「我今天非要聽到她喊出來！她不知道痛嗎？」狗娃盯著楊晴毫無起伏的眼睛突然冒了火氣，「她就是個傻子也應該曉得喊痛！」
狗娃衝上前去掐女孩的肩膀，用兩個指頭捏起一層肉，女孩太瘦小了，幾乎只是擰著一層皮，就這樣，他也要使勁擰，手指頭一轉，疼得任誰都要清叫喚。
楊晴一聲不吭，反手捉住他的手腕，牢牢地制止他不停轉動的手，琥珀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男孩。
全網首發更新 讀小說上 TW 看書網，𝐬𝐡𝐮.𝐭𝐰超讚
狗娃子驚奇地喲了一聲，臉上綻開大大的笑容，立刻更加使勁了。
可他的手腕突然間使不上勁了，一陣鑽心的疼痛令他的五根手指變成了雞爪的模樣，無力地耷拉著。
狗娃發出一聲慘叫，不斷地叫喊著讓楊晴鬆開。楊晴沒有鬆開，仍然死死抓著，面無表情的，眼睛裡蔓延出疑惑，疑惑他為什麼這麼吵鬧。
楊晴一把鬆開了他，他太吵鬧了。
這件事鬧得不小。楊家村裡的狗都知道14歲的狗娃欺負一個五歲傻姑娘，還反被捏斷了手骨。
另外那個小的，八歲，叫楊生，是楊晴隔壁家的，因為這件事被他爸揍了一頓。他爸說他沒有阻止一個大男人欺負一個小女孩，就光站在旁邊看著，教給他的話都餵了狗了。
打完後，又拎著楊生去給楊晴家道歉。正巧碰上狗娃蠻橫的媽在那裡鬧，指著狗娃吊著繃帶的手腕要個說法。
村子裡的人都被這蠻橫的尖聲吸引了去，將他們圍了一圈。
楊晴奶奶哭著求著也指著楊晴兩隻烏青的手臂，她爺爺一言不發地把她護在身後，她看起來什麼也不懂。
看熱鬧的人群嘰嘰喳喳地指點女人和女人。
就在楊生他爸即將要上去主持正義時，那個小女孩突然朝狗娃子喊了一句：「很痛嗎？」
很大聲清亮的一句。在場的人都安靜了。
揉著屁股的楊生停下了手，驚奇地睜大眼睛，樂呵一聲脫口而出：「你原來不是啞巴嗎？」
他的腦袋又挨了他爸一錠子。
「我不是啞巴。」楊晴木訥著一張臉轉向楊生說。說完又轉了回去。
「哦……」楊生從屁股騰出一隻手去摸剛剛被敲的腦袋，訕笑兩聲。
楊晴對媽媽身後的狗娃子一字一句口齒清晰地說：「我用力，為什麼你就會喊痛？原來這就是痛嗎？」
她說著說著從爺爺身後走出，站在中央捲起胳膊的袖子，露出很深很深的青黑印子。
人群開始咂砸可憐女孩，懷疑狗娃的手是自己摔的還嫁禍給女孩。
狗娃急得紅頭白臉，支支吾吾躲在他媽的後邊。
「那個娃兒不是也在那裡嘛？」
有人喊了一句，所有人都看到了楊生。
「我……」楊生結巴地說。
「是我的手，掰斷了他的骨頭。」楊晴面容疑惑地看著他們說，「為什麼會有這種問題？我從一開始就說過。你們總是重複，一遍又一遍。」
人群靜默幾瞬。
最後由村長調停了這件事，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人群散了。楊生被他爸推到楊晴面前，鞠躬道歉。
楊晴不明白。楊生他爸給她解釋了一遍。
於是楊晴在五歲的這一天，聽到了人生的第一個道德理念：見人被欺，要伸手。
「所以你為什麼不說話呢？」楊生問。
楊晴又不說話了。
在此之後，兩家的來往密切了些，雖然大部分時間都是楊生單方面找楊晴，暑假裡的兩個月，楊生做完自家的農活就去幫楊晴家的，然後發現自己的手腳還沒有一個女孩子來的快。
兩三斤的鋤頭，五歲的楊晴能揮過頭頂，再一落下，長條鐵塊深深嵌入泥巴里，再一收手，頭大的土塊里冒出兩條斷截的蚯蚓。
她總是會盯著斷掉的蚯蚓看很久，直到被奶奶收到背筐里拿回去餵雞。
楊生跟在她後頭東一句西一句地嘀咕，學鳥叫學人叫，扯把花扯把草。
「你能把嘴巴閉到起嗎？」
這是楊晴對他說的第二句話。
楊生不聽。
直到暑假過完，楊晴終於清靜了。
等到臘月里，要殺豬。
楊生他爹叫了幾個同村的男人把養了一年的豬拖出豬圈，按倒在寬厚的長凳上。
楊晴被楊生拉過去看熱鬧。
豬叫的撕心裂肺，人叫的歡天喜地。
楊晴蹲坐在台階上，抬起頭看過去，這個角度正正好對著豬的一顆大頭，豬的眼睛溜圓黢黑，和人的沒什麼不一樣。
豬的眼睛正正好轉向了她。
豬的眼睛盯著楊晴的眼睛。楊晴看見豬的眼瞼里擠出了一顆比豆子還大的水珠，在冬日裡冒著熱氣。
突然，男人們感覺手裡的氣力小了，豬沒使勁了。
「耶……曉得自己要死去了，都不反抗咯……」
「這倒是方便了我們哦……」
「拿刀來拿刀來……」
「還有盆……」
「哎喲，它在流眼老水（流淚）……」
「真的嗎？稀奇哦？」
「我們也不想殺你……這不是過年了嗎……你生下來的命就是這樣的，下輩子莫要投個畜牲嘛……」
「快快……拿塊紅布來，把它腦殼蓋到起……」
一刀下去，滾燙的紅血倒在大盆里，熱氣熏的人眯眼睛。
楊晴知道，蚯蚓給雞吃的，豬肉給人吃的。
一碗新鮮豬血被端在楊晴面前。
「吃呀，你這麼瘦，還是個女孩子。」楊生紅著臉雙手捧著碗勺說，「我媽說，女孩子就該多吃點血補補身體。」
楊晴接過了碗，碗底的熱度暖得手也不冷了。
第一口，沖天的腥混著奇異的鮮……
很快見了碗底。
「我再給你端一碗！」
「哎呀呀，你娃子勤快得很哦……」楊生他爸揉著楊生的後腦勺笑著說。楊生的雙頰更紅了。
「也是快過年了哦……晴娃，你爸媽要回來不？」男人轉而對女孩說。
「不知道。」楊晴說。
男人嘆了口氣，也坐在了台階上。
「你們為什麼這麼笑？」楊晴端著新的一碗豬血直直盯著男人問。
「嗯？啥子喲？要過年了吃肉了不笑嗎？」男人笑著舉起大手想揉揉楊晴的腦袋，但女娃編著兩條麻花辮，規規整整的，他沒好意思下手。
「它死了。」楊晴輕聲說，看著鮮紅的碗，「和蚯蚓一樣，和雞一樣，但是不和草一樣，草根鏟不乾淨，明年還長。」
「死是值得慶祝的事哦……」男人的笑臉消失了，「應該笑的……不論人還是畜牲，死了一了百了，一輩子結束了使命也結束咯……」
「幹啥呢勝利！偷懶哦！」
「來咯來咯，就歇了一哈……」
等到年初，楊晴的奶奶死了。人好好的，不知道怎麼就斷了氣，在冬天的大中午，難得有日頭的一天，死在田間地頭，讓人嘆息。
楊晴的爹媽早早地趕回來了。
楊晴想起了隔壁大叔說的話，對著靈堂微笑，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這笑容卻被媽媽看去了。
「你笑什麼傻孩子？」媽媽驚慌地把她拉到一邊。
「奶奶死了嗎？那她這輩子的使命結束了嗎？」楊晴嘟著嘴巴問，「奶奶兩天沒說話了，她明天會說話嗎？」
媽媽抱住了她。
大冬天哭的眼淚是滾燙的。楊晴用指腹撫去媽媽的眼淚，又捻了捻上面的溫熱，覺得人和豬在有些地方也是一樣的，眼淚都是熱的。
下葬的隔天，楊晴在人們的話語中，第一回知道人的死亡不是和草一樣，不論是明天還是明年、後年，都不會再長出來。
奶奶不會給她編麻花辮子了，再也不會用很厚的暖和手掌心摸她的頭髮。
下葬的第二天清晨，楊晴拿了一把鏟子跑到奶奶的土堆上邊，一鏟一鏟地開始挖。
將隔壁上山的大爺嚇得一把捏緊手裡的鋤頭，魂丟了一半。
這真不是個事兒。
村里人都知道這孩子力氣大得邪門，現在又多了個膽子也大得邪門。
在所有人都說奶奶活不過來之後，日子變回了原樣，她跟著一個單獨的爺爺後邊幹活了。
六歲，楊晴該上小學了。鄉里有個小學連帶著初中的學校，她只能上這個。
楊生成了她每天上下學的護衛。
只能用聒噪來形容，楊晴只能走快些，但男孩子比她大三歲，於是楊晴變成了跑。
楊生叫的更大聲了。
「晴妹！你要比賽嗎！我來咯！」
也在這一年，楊勝利——楊生他爸，把楊晴叫了過去，問她想不想學武。
這話他從楊晴五歲就想問了，愣是因為各種原因憋到現在。
「學什麼嘛……有我保護晴妹妹就好了——哎喲！老漢兒！你又打我！」
楊生抱著頭可憐兮兮地跑去楊晴的身後。
「女娃子學這些是管她個人的，你還不一定打得贏她耶，要你來保護……」勝利看著自己沒皮沒臉躲在小姑娘後邊的兒子，嫌棄地說。
楊生他媽把兒子扯到一邊，示意他別說話。
「你曉得武噻，你就當個強身健體的，楊家拳十六式知道不？」勝利換了副笑臉問楊晴。
「不知道。」楊晴回答說。
「是沒什麼人知道了，現在都改成藝術了，去年你楊叔不還去舞了一把嗎？」楊麗惋惜地說，手上時不時盤著烏黑的長髮。
勝利的火氣從鼻孔里出來了，「我已經和你爸媽爺爺商量過了，他們倒是放心得很……」
語氣像是在憤慨什麼。
「要學費嗎？」
楊晴一開口，讓三個人皆是一愣。
「我知道的，上學原本有學費的，只是政府不要，只收了書的錢。」楊晴接著說，「教別人東西是要收錢的。」
一副木訥的樣子，說的話實誠又機靈。
惹得三人哈哈大笑。
「你在想啥呢？我老漢兒只是覺得你天賦好，要收你做徒弟嘞。」楊生咧開嘴笑呵呵地說，「就和我一樣，當然不要錢，不要錢的咯～」
楊晴答應了。
「學武先修德，力氣不是用來蠻橫無理的，武力只可用在救濟弱小、護衛己身、職責所在上……你聽得懂嗎，也就是說……」
……
楊晴的耐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原本楊勝利只當教個皮毛，遇事知道怎麼防禦就好，但在楊晴蹲了兩個月的馬步後，在看見她一次次揮拳時沉穩的呼吸後，楊勝利逐漸意識到，她真是個學武的苗子。
於是和妻子仔細琢磨，楊麗一拍板，教給楊晴的本事要和自家兒子一樣，當然，要求也更高。
楊勝利開始教她認識人身體的各個關節，各個命處，什麼時候該打，什麼時候該躲……
三年級時，父母回來一趟，帶走了楊晴。去了大城市，上了城裡的小學，城區林立，水泥高聳。
楊晴不喜歡這裡，更不喜歡父母在一間小小的屋子裡爭吵。
每每這時，媽媽就把她趕出去，關上門。
爭吵逐漸升級，從一件小事歸到對男人來說驚天動地的大事。
「你看她那樣子，哪點長得像我……」
「你啥子意思？！你說我去偷人了嗎？你說清楚！」
女孩就蹲在門外拿著一支原子筆寫作業。作業很快寫完了，她的肚子還餓著。今晚是在吃飯時候吵的。
想念學校，食堂可以無限添米飯。
巷子裡很安靜，夏天的夜晚熱氣翻騰，樓上住戶流出的空調水在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上聚成一條條小河，好似發過一場大雨。
楊晴蹲在台階上發愣，這時輕微的喘氣聲混著輕柔的墊腳聲傳入了她的耳中。
是一隻淌著口水的大狗。大狗看見她蹲在那裡一團小小的，氣息無害，便跟看見了一個溫順的獵物一樣，猛撲上去，咬住了女孩的右前臂。
按理說，城市裡出現流浪大狗的概率幾乎為零。可它碰巧存活了下來，碰巧在那天晚上餓了，碰巧餐飲店的垃圾倒得晚了，碰巧在去別的垃圾堆的路上遇見了女孩兒，碰巧——她很香。
楊晴用一根原子筆精準地插進了它的耳朵，所有生物的命門無非就那幾個。
媽媽在屋裡喊，爸爸在屋裡吵，鄰居在投訴。
手臂上的刺痛讓人想毀滅什麼。
媽媽打開門去尋她，陡然驚聲尖叫。
楊晴緩緩從地上站起，白藍的校服被鮮血染紅，搖搖晃晃的左手臂上，傷口深似見骨，孩子的腳下有一隻奇形怪狀的東西，從剩下的四肢能判斷出是一隻狗，至於那攤模糊的血肉……
媽媽失去了靠近女兒的勇氣。
楊晴被送回了老家。高興的不止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