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楊晴3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楊晴從小就喜歡看著天空,無論是白天或夜晚,看太陽看月亮看星星,看星座看銀河看宇宙。

  直到看見火箭升空,她忽然就移不開眼了,她也想造個火箭,飛到天上去,好像那裡才是她的歸宿。

  帶領人類走上宇宙,她以此為使命。

  於是她開始這麼做了。她的成長太過迅速,中央直接將她拉入了小組。

  過了兩個月,小組裡加入了一個熟人——顧致遠。

  楊晴在基地里待到29歲。經手兩個項目,送別數次飛彈和火箭升空。

  顧致遠一直在。

  29歲這年,楊晴被查出胃癌早期。

  上級強制休息。

  她被邀請回了母校當講師。

  座無虛席,窗邊總也密密麻麻地擠著人頭。

  倒不是因為她講的多好,只是總有人想一睹真容,然後想二回再見,三回懷念。

  楊晴的教授當得不好,她自認為並不具備傳授知識的能力。每一堂課下來,九九成的眼睛都透露著茫然和痴迷。

  楊晴知道他們根本沒懂。最高學府的學生也透著清澈的愚蠢。

  在這年裡,楊生來找過她一次,吃了一次飯,楊生變得沉穩了許多,眼淚忍住了沒掉下來。

  教學的這一年,顧致遠也在學校當了個講師。

  這個人和楊生一樣嘰嘰喳喳,話多的和鳥一樣聒噪,但比楊生聽話,往往楊晴一皺眉一句話,他就停下了。

  這種狀況曾使楊晴一度懷疑顧致遠也會和楊生一樣莫名其妙來個「表白」,於是她就乾脆地問了。

  「我當然沒有,我爸媽說等我忙完這個項目就會給我安排人相親,相親你知道吧,和結婚生子一個意思。」顧致遠故作得意帥氣地一豎衣領,「你都說了我們是朋友,我會一直是你最好的朋友!」

  「所以吶~小阿晴~不能拒絕朋友之間的禮物哦~你說過朋友之間不計較利益的!」顧致遠低下頭靠近了楊晴,狡黠一笑從身後摸出來個長盒。

  楊晴打開繫著蝴蝶結的白色禮盒,是一件襯衫。

  「我看你總穿那兩件,咳,偶爾也可以換換……應該會合身的。」顧致遠單眼眨了一下。

  「你要收下!不可以再拒絕我,朋友欸!不計較這些!只是自家找裁縫做的。」顧致遠的話完美把楊晴堵了回去,他笑眯眯地搓了搓手,「或者你……偶爾也可以送我什麼東西,不用看物品本身的價值,咳咳——也不用什麼花時間的……總之,是你送的就行。」

  「謝謝。」楊晴收下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解書荒,𝗌𝗁𝗎.𝗍𝗐超靠譜 】

  但還禮這件事很快便被她拋之腦後,基地的事務忙得人雙腳不沾地,大腦永不休息。

  從這開始,顧致遠好像被按下了什麼開關,時不時就給她帶來些日常用品,都是用得上的,也再不用禮盒裝了,隨手就扔在楊晴的桌上。

  這些東西的實用性太高,比如說鋼筆吧,顧致遠有時也分發給全小組的成員,再悄摸塞給楊晴一個刻著專屬名字的。

  楊晴認為這應當屬於朋友的範疇,和以往人們的畫著愛心的禮物完全不一樣,也沒再拒絕了。

  只是顧致遠一直沒有結婚生子,楊晴沒問過,他也沒提過。

  在學校當教授的一年,她養了一隻貓。回宿舍的路上有微弱的貓叫,叫聲有死亡的氣息。她就帶了回去,取了個名字叫楊風。

  和名字一樣,像一陣風。

  楊風四肢腳尖是白的,尾巴尖兒是一小撮白的,其餘全是黑的。

  平時在宿舍跑動快得像一陣風,將桌上的筆架弄倒三次後,楊晴無奈將整個筆架粘死上去,這便再也弄不倒了。

  於是楊瘋子便盯上了其他目標,比如窗簾,比如沙發,比如衛生紙……

  楊晴沉默地和貓較上了勁。每日歸家,第一件事就是把筆架里的從高到低依次向左排列,第二件事是抓住貓塞到籠子裡,第三件事是儘量恢復所有物件的原樣。

  強迫症被強迫更改,只需要一隻楊風。

  很快,熱度第一的高校教授帶著貓上課的畫面被傳到網際網路上。貓一點不怯生,就是粘主人粘的緊,睡醒了不見楊教授就嚎叫,見著了就屁顛屁顛地貼上去,扒拉人的褲腳,非要人抱起來才安分,於是就得逞地躺在人的懷裡繼續睡。

  30歲的年初,一個陌生的電話將她拉回多年前的回憶。

  「是楊晴嗎?」一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帶著蹩腳的普通話,「我是——你媽媽的現任丈夫,那個,你媽媽現在在醫院,她想見你一面……」

  那聲音逐漸摻雜著哽咽。

  「最後一面……」

  楊晴去了才知道,母親在前些年結婚了,終於生了一個夢寐以求的兒子,兒子現在七歲,簡直和楊晴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

  母親得了癌症,躺在床上神志不清地喊楊晴的小名。

  丈夫抹著淚替她撥通了她手機里的號碼,號碼許多年沒變。

  「晴晴……女兒哦……」媽媽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握住了她的手,「對不起……我曉得我對不起你……這麼多年沒管你……你……」

  她的氣息微弱,停了好一會才繼續說,「你要好好吃飯……穿衣服……」

  她的一呼一吸像老家鏽跡斑斑的門窗接口,發出刺耳的長條聲,吱呀吱呀的。

  「你的……手……疼嗎……」母親盯著天花板,已經沒有力氣轉動頸椎的關節。

  楊晴看向她們之間相握的手。

  「不疼。」楊晴輕聲說。

  「不……是另一隻手……你還有那個習慣嗎……指甲別掐自己……不是個好習慣,要改掉……真是的,怎麼掐出血了還要那麼用力……要改掉……改掉……」

  她的聲音逐漸減小了,安靜地離世了。

  窗外是夏季,綠油油的,陽光打在葉子上金燦燦的。

  楊晴的胃癌在此之後的兩個月里極速惡化。

  她隱約感覺自己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卻總有什麼事情沒有完成。

  不想管了,楊晴看著窗外夜晚的星星,繁星眾多,她忽然不想再看了。

  楊風熟練地撬開籠子跳到床鋪上,鑽進了楊晴的被窩。

  今晚,楊晴沒把它丟出去。

  到底是什麼沒有完成?

  楊晴辭去了教授的職務,基地那邊的項目一直沒有進展,只好傳來資料寄希望於她能夠解答。

  這次的問題不是看一個中午就能寫出答案的。

  楊晴不想思考,只想抱著貓睡覺。在生命的盡頭,她越來越嗜睡,仿佛要把以往睡不夠的時間一下子補足了。

  在某一天醒來,她看見雪白的天花板,鼻尖的味道是醫院。

  顧致遠推開了病房的大門。他看起來比楊晴的狀態還要糟糕,手上包著一個紙箱子,有血的味道。

  昨天,她倒在房間裡,楊風圍著她不停地來回踱步、喊叫。

  「鄰居」把她帶到了醫院。

  楊風在後邊緊追,追不上汽車,在亂流中被碾壓而死。

  楊晴捂著自己的頭,好疼。

  胃部止不住地痙攣,她熟練地趴在馬桶邊嘔吐,空空如也的胃裡反上來的只有哀嚎的酸液,和猩紅的血點。

  她在院子裡揮動鋤頭,像五歲那樣,不一樣的是,這次不為糧食的新生,是為埋葬。

  炎熱的陽光被層疊的樹葉阻攔,在楊晴臉上留下斑駁的陰影。

  她出離地憤怒了。

  她明白未完成的使命是什麼了。

  兩個月後,她將它印在一幅畫裡,送給了顧致遠。

  是一幅拙劣的國畫,乾枯的樹枝尖兒上開著五朵梅花,下方落著四片花瓣。

  毫無藝術可言的,還是列印出來的圖畫。

  第二件事,她去見了世上唯一的血緣親人——她同母異父的弟弟。

  「你是楊晴姐姐,我見過你,在醫院和電視上。」男孩抱著籃球跑來說。

  楊晴總覺得在哪裡遇見過他,跨越時間維度一般的朦朧感受。

  黃昏,將暗未暗,喚聲漸起,孩童歸家。

  楊晴的手掌撫上他的頭頂。

  第三件事,教科書想選取一張照片作為對她的詮釋。

  「一眼就知道我是女人的。」她在挑選拍照的衣服時這樣回答。

  留了大半輩子的短髮在最後帶上發套,用脂粉蓋去病痛和衰老的痕跡,框上飾品。

  手腕上的綠鐲散出溫潤的光,她其實很喜歡各種各樣的飾品,尤其是閃亮的,和星星一樣。只是從來沒戴過,沒時間,不需要。

  楊晴身著一身墨藍色旗袍,雙腿交疊,場地外突然出現一隻全黑的貓,跳到她的身上,臥在懷裡不動了。

  她緩緩將手搭在貓的皮毛上,眼皮低垂,琥珀色的眼睛被蓋了一半,嘴角微微牽動,露出向上的苗頭。

  時間在此定格。她的名字會被記錄。那隻貓溜掉了。

  顧致遠一直在哭。

  「對目前的科學來說,人都是要死的。」楊晴平淡地說,順手把剛才拍照用的手帕遞給了他。

  「我知道……我只是覺得不公平。」顧致遠偏過頭去擦眼淚。

  楊晴疑惑地看著他:「這明明是人類最公平的一件事。」

  人類吵起來了。

  「誰給她選的這身旗袍???」

  「教授自己選的——」

  「那沒事了……」

  「誰敢信這是病入膏肓時候拍的……」

  「這肱二頭肌感覺一拳能把我攮死……」

  「哪有那麼誇張……多完美的肌肉線條啊……」

  「教授據說練拳擊的,力拔山兮氣蓋世——」

  「我怎麼聽說是一種武術……招招往命門上的那種……」

  「簡直就是媽媽!」

  「《數學界最嚴厲的母親》」

  ……

  「好看吧……」

  「好看死了……」

  ……

  最後一件事在送畫的兩個月後,楊晴用屋子裡的電腦黑了整棟樓的系統,逃出監控,來到海邊的懸崖。

  這時是夜晚,原本的星光燦爛隨著她的腳步逐漸隱去。

  這大概是百年來最強的暴雨。

  一架直升飛機來到她的左上方,吶喊的聲音穿過雨幕仍舊清晰如耳聞:「楊教授!請您止步!否則我們會採取強制手段!」

  大顆大顆的雨滴模糊了一切,楊晴索性扔掉眼鏡。直升機的光芒聚成點,廣播似的重複那幾句話。

  身後響起了很輕很輕的扇動聲,如蜻蜓掠過湖面一般,但楊晴就是聽到了。

  有東西在靠近。

  是她參與製作的——小型穿梭無人機,體型如握拳般大小,能夠瞬間接近目標,移動只會產生一小點的震顫。俗稱:懸停的子彈,但現在的子彈里裝著織網。

  楊晴一步步向前走著,直升機的炫光刺得她睜不開眼。

  「滾開……」楊晴發狠地喊。

  「滾開!」

  隨著這聲落地,天空忽然炸開兩道驚雷,不偏不倚地擊中直升機,叫它火光沖天地跌落海面;一道劈在她身後。

  楊晴朝前走著,忽然落了空,墜了崖。

  一生就這麼結束了。

  ……

  「你說過你會保護她!!」

  楊生憤憤朝顧致遠的臉上揮了一拳,揪起他的衣領。

  「你把她還給我!我的晴妹呢!你還給我!」

  顧致遠紅了眼。

  兩人你拳我往地撕打,最後被拉開。

  楊生突然大哭,嚎啕大哭,跪落在地。

  顧致遠一轉身,瞧見遺照,眼淚順著也就流下來了。

  兩次葬禮,一處私,一處公,兩處皆是衣冠冢。海洋太寬太大,屍首無處尋。那場雷暴只帶走了她。

  「你和我說實話……」楊生怒瞪著他,「她怎麼走的……我不信新聞里的……你說!」

  「她跳下懸崖!她跳了海!」顧致遠大吼,這時房間裡只剩他們兩人。

  「……不可能……」

  ……

  一年後,顧致遠仍然看著那幅梅花圖。

  怒氣沖沖的腳步襲來,兩個男人一前一後地踏入四合院裡頭。

  「你要把自己關到什麼時候?!在這四方的院裡整天看著這幅畫有什麼用?!」

  「斯人已逝……致遠,楊教授也不會想看到你這個樣子的。你得替她完成——」

  「沒人能代替她……」顧致遠盯著那幅畫,語氣痴迷地說。

  「我真是佩服!這幅畫有什麼好看的?!」

  「別碰它!」

  「小裴你別激動——致遠你也是——你們——」

  「出去——」

  「我們不碰它……罷了,既然是楊教授留下來,讓我再觀賞一下可以嗎?」

  「有什麼好看的……楊晴留給他的,我們哪裡能瞧。我不知道她還有空專研藝術呢——」

  「小裴!」

  「哼!你自己看吧!你們兩個都看吧!」

  ……

  「致遠……唉……」

  他的目光和顧致遠一起轉向了那幅梅花圖。

  「五朵梅花……為什麼是四片花瓣呢?」他喃喃自語道。

  顧致遠看了一年,看的全是楊晴的影子,竟從沒思考過這些問題。

  忽然間,身邊的好友動了。

  「有放大鏡嗎?不不——」他直接拿起手機拍照,放大了畫的細節。

  顧致遠看著他的動作帶有一絲疑問。

  「你看出什麼了?」裴磨磨唧唧地又走近了。

  「這不是楊教授畫的……也不是繡的……為什麼非要印出來呢?」高言的眼睛幾乎貼在了那幅畫上。

  「她不會畫畫唄——」裴突然打住了話語。

  「等等——」裴的眉頭緊靠在一起,目光陡地尖銳。

  「這裡——到這裡。」裴小安的指尖從最矮的那朵梅花移到最高的那朵。

  「是密碼……」高言說。

  三人在一個寧靜致和的午後,花費五個小時解開了五朵梅花的密碼,分別是五個方程式。

  四朵花瓣的翻譯是四個字:

  「一群蠢貨。」

  這四字一出,顧致遠如崩潰一般大笑,大笑接著大哭。

  ……

  夏季的綠蔭下,顧致遠抱著教學書匆忙前進。

  一位少年撞上了他。

  「抱歉……」

  少年扶住了他。

  顧致遠看清他的臉,書本脫落一地。

  少年呆愣片刻,蹲下身幫他撿起。

  「阿晴?」顧致遠小心翼翼地念出。

  少年無奈地歉笑道:「啊……我不是,我是楊晴教授的弟弟,很多人認錯。」

  他伸出手,「我們見過的,顧教授,在我八歲那年,您和姐姐一起來看過我。」

  顧致遠收回了表情,眼睛裡含著藏不住的低落,回握了他的手掌,「抱歉,你很像你姐姐。除了……眼睛。」

  「這種說法倒是第一次聽。」少年笑了笑,用清亮的聲線說,「那麼我先去上課了,拜拜顧教授——」

  十年光陰倏然而過。再見故人顏,顧致遠被少年熱烈的笑容晃了眼,楊晴從沒這樣笑過。

  百年後,楊晴留下的五個方程式助力人類第一次正式踏入宇宙。

  那幅畫被永遠地掛在院子裡。

  方程式的來源被標註為楊晴留下的手稿。

  ——

  星球之外,宇宙之中,世界樹下。

  「怎麼回事?」

  「智慧相貌身體——哪一樣不是完美的——」

  「任務失敗了麼。」

  「不會失敗。」

  「怎麼回事。」

  「好了好了,下一個頂上。」

  「你們倆同一根芽子上的,你去頂上最合適了。」

  「……我知道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