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宋晚的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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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寒聲被帶走配合調查的那天晚上,京市的雪下得很大。

  調查組來的時候,是晚上九點。他們出示了正式的詢問通知書,語氣客氣但不容拒絕。陸寒聲很平靜。他穿上外套,拿起手機,走到門口。宋晚站在玄關,手裡還攥著擦桌子的抹布。她沒有攔他。她知道攔不住。她只是走上前,把他的圍巾重新系好。她系得很慢,一圈一圈,像在給他織一件看不見的鎧甲。陸寒聲低頭看著她。他的目光里有千言萬語。可最後,他只說了一句:「別等我。早點睡。」

  宋晚點頭。她看著門在他身後關上。然後她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車燈在雪夜裡漸漸遠去。她站了很久。直到那點光徹底消失,她才慢慢轉過身。她沒有睡。她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門口。她就坐在那兒。面朝門板。雪打在窗上,簌簌作響。她就那麼坐著,像一尊守門的石像。

  她一夜沒有合眼。

  天快亮的時候,門外響起了腳步聲。宋晚猛地站起來。她太急了,椅子被她帶翻在地。她拉開門。陸寒聲就站在門口。他的頭髮上落滿了雪,眼窩深陷,嘴唇乾裂得起了皮。他看起來像走了很遠很遠的路,又好像只是出去了一小會兒。他看到宋晚,看到她身後的椅子,看到她眼底那層遮不住的青黑。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宋晚沒有撲進他懷裡。沒有哭。沒有問「他們把你怎麼樣了」。她只是走過去,把他身上的雪撣掉。然後她側過身,讓他進門。她彎腰把翻倒的椅子扶起來,放回餐桌旁。然後她走進廚房,打開火,倒了一鍋水。水開的時候,她下面。面是手擀的。她昨天就擀好了,放在冰箱裡。她把面下進滾水裡,又切了幾片西紅柿,打了兩個雞蛋。動作不緊不慢,像每個尋常的早晨。

  陸寒聲站在客廳里,看著她的背影。廚房的燈是暖黃色的。她的頭髮有些亂,披在肩上。她穿著一件很舊的灰色家居服,袖口挽了兩圈。她正在往面里加鹽。那動作很輕。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雪,有審訊室的燈,有那些他不想回憶的問題。可此刻他醒了。他站在自己家裡。他的妻子,在給他煮麵。那種感覺,像有人在漫長的黑夜裡,為他點了一盞燈。

  面端上來的時候,陸寒聲坐在餐桌前。他拿起筷子,低頭吃了一口。面很燙。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幾乎是在數著吃。宋晚坐在他對面。她面前也有一碗麵。她陪著他,一口一口地吃。兩個人都沒有說話。空氣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聲音,和窗外漸漸小了的雪聲。

  吃到一半時,陸寒聲忽然放下筷子。他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宋晚也放下了筷子。她沒有起身。沒有走過去。她只是伸出手,隔著桌子,覆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掌心很暖。陸寒聲抬起頭。他的眼睛紅得厲害。他說:「宋晚,我什麼都沒了。我爸是那樣的人。陸氏爛到了根子裡。我做了三十年陸家人,到頭來,發現自己是一棟爛尾樓里長大的孩子。」

  宋晚握緊他的手。她的目光柔而堅定。她說:「陸寒聲,你不是陸氏。你是你。你爸爸做過的事,是他的。你做的,是你自己的。你主動配合調查,你交出了所有的權限,你沒有替他遮掩。這就是你和他不一樣的地方。」

  陸寒聲看著她。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真正聽懂了什麼叫「伴侶」。她不會替他擦去眼淚,但她會坐在他對面,陪他把一碗麵吃完。她不會說「一切都會好起來」,但她會告訴他,他身上的光,從來沒有因為他姓陸就變得暗淡。

  他把碗裡剩下的面吃完了。湯也喝了。宋晚站起來收碗。陸寒聲也跟著站起來,幫她把碗端進廚房。他站在水池邊,把碗沖乾淨。宋晚靠在門框上,看著他。他的背影還是很瘦,肩胛骨的線條在毛衣下清晰可見。但他的動作已經不再僵硬了。他在她面前,終於可以不用硬撐。

  那天晚上,他們並排躺在床上。窗外的雪停了。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像一條銀色的線。陸寒聲側過身,看著宋晚。她的眼睛閉著,呼吸很輕。他以為她睡著了。可她的手慢慢伸過來,握住了他的。她說:「陸寒聲,你信我嗎?」

  他反握住她的手。他說:「信。」

  宋晚睜開眼。月光把她的眼睫照得很清楚。她說:「那我告訴你。我爸還活著。我要去把他找回來。等我把他帶回來,我們就把陸氏的事清乾淨。那些人,一個都跑不了。我們欠的,我們還。他們欠的,他們也必須還。然後我們就走。離這些遠遠的。去過我們的日子。」

  陸寒聲看著她。他忽然發現,她的眼睛裡有光。那種光,他在認識她的這些年裡,只見過幾次。在民政局門口,在蘇黎世的雪夜,在南城的槐樹下。那是她最堅定的時候。他把她拉進懷裡。他說:「好。你去。我等你回來。然後我們去南城,種梔子花。」

  宋晚把臉埋進他的頸窩。她輕輕「嗯」了一聲。窗外的月光靜悄悄地照著。而這一夜,是他們這些日子以來,睡得最沉的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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