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入潭
夜色濃霧籠罩碧水宮，長階兩側石燈搖曳，燭火被夜風吹得晃蕩不定。
客舍院內，葉兮晨早已收拾妥當，腰間錦囊盛著水靈玉，沉靜立在院中。顧希行挎好黑劍，仔細檢查一遍儲物袋，確認無誤。
馬知遠頂著一頭亂髮走出，一邊打哈欠，一邊匆忙系好腰帶。
「這也太早了吧。」
「早去早回。」葉兮晨頭也不回，「林師弟十日之後便要比武，莫要耽擱時辰。」
「我這肉身天賦，泡一天就夠頂了。」
「你也得跟著去。」葉兮晨輕笑，「陪著你小顧師兄。」
「行吧。」
院門外，季塵提著石燈靜候，微微側身。
「諸位，請隨我來。」
葉兮晨率先邁步。林旭澤並未同行，他留守院落，閉關打磨相融心法，十日備戰，分秒不敢鬆懈。
顧希行下意識回頭，望向林旭澤的居所。院內寂靜，唯有窗紙透出一點不滅燈火。
一行人沿著臨水長階下行。石階浸透夜霧，濕滑覆苔，顧希行扶著欄杆，指尖蹭上一層薄而濕滑的水苔。
長階臨水，兩岸水榭之中，尚有弟子趁夜練劍。
眾人見季塵帶隊途經，紛紛收劍垂手行禮，目光卻不自覺落在三人身上。
昨日老槐樹下約戰一事，早已傳遍整座碧水宮。
幽潭居於碧水宮最深處，越往裡走，霧色越濃，五步之外視物模糊，耳畔只剩季塵沉穩的腳步聲。
馬知遠拽住顧希行衣袖，壓低聲音：「這地方陰森森的。」
「都叫幽潭了，氛圍自然如此。」顧希行隨口應道。
「確實，就是有點冷得慌。」馬知遠搓了搓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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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塵在一處石洞前駐足。
洞口不寬，上方刻著古字，常年水汽侵蝕，字跡模糊，唯有「幽潭」二字輪廓可辨。
「到了。」季塵側身讓開道路，「洞內三處泉眼，連通地脈靈氣。低境弟子在此浸泡一日，抵外界苦修三月。最內側泉眼，靈氣最是濃郁。」
「我只送至此處，餘下全憑各位自身體悟。」
他放下石燈，轉身離去，身影很快隱入濃霧。
葉兮晨取出一隻溫玉瓶，遞至顧希行面前。
「這是陸師叔托我轉交的雲凝露。」
顧希行雙手接過，瓶身溫潤，暖意貼合掌心。
「你先借潭水溫養根基，切莫急於沖關。登閣壁壘，需靠潭底靈氣日復一日慢慢打磨。待靈氣充盈、養神圓滿，再服下雲凝露，一舉破關。」
「大概要打磨多久？」顧希行問道。
「因人而異，無定數。」
「明白。」顧希行點頭應下。
「陸師叔有言，藥性無通用定法。你的根骨特殊，尋常法門未必適配，如何把控時機，需你自行摸索。」
「若是摸索錯了呢？」
「大膽體悟，小心穩住自身即可。」葉兮晨溫聲道，「林師弟那邊無需你分心，有我們照看。」
顧希行仔細收好玉瓶。
「這幽潭有靈，認人認根骨。」葉兮晨叮囑，「切忌急躁。很多時候，潭靈比你更盼你突破。」
顧希行拱手一笑：「萬物有靈，這個我懂。此番機緣，日後必親自拜謝陸師叔。」
「進去吧。」
「師姐不一同入潭？」
「我在外守著，替你們護法。」
洞內溫度反倒高於外界，暖意融融。行至深處，三處泉池錯落分布，水面蒸騰白汽，靈氣氤氳。
「最裡面靈氣最濃。」馬知遠記著季塵所言，快步上前。
顧希行褪去外袍，踏入潭水。溫水漫過腰腹，絲絲暖意滲入皮肉，順著經脈遊走周身。
常年打坐苦修，第一次這般直接借天地靈氣溫養肉身，渾身經脈皆是舒展舒暢。
他尋潭底青石落座，池水沒過胸口，閉目吸納靈氣。
片刻後，他敏銳察覺異樣。
潭底湧出的靈氣自有固定流向，盡數朝著外側馬知遠的泉眼匯聚，途經自己身側，只繞圈一巡，便逕自散去。
顧希行睜眼。
「馬知遠。」
「咋了？」
「你那邊靈氣是不是盡數往你身上鑽？」
「對啊！」馬知遠應聲，「跟溫水灌進骨頭似的，攔都攔不住！」
顧希行不再多言，沉心試練。
他放開周身氣息，不設任何阻隔，任由靈氣入體。
一炷香時辰，靈氣繞身三圈，兩圈盡數散逸，僅有零星少許滲入經脈，落于丹田便即消散。
他不急不躁，靜靜觀察。
外側泉池靈氣聚成白霧，凝而不散。自己這處，靈氣來即散，根本無法留存。
馬知遠泡了半個時辰便坐立難安，在池中起身走動，水聲嘩啦作響。
「安穩坐著。」顧希行道。
「坐不住啊。」
「坐不住就站著穩神。」
馬知遠嘿嘿一笑，乖乖落座，片刻便呼吸均勻，在溫熱潭水中沉沉睡去。
顧希行始終清醒。
掌心凝氣至發燙，一次次強行按壓丹田壁壘。
壓入，彈出，再壓，再彈。
反覆數十次，壁壘紋絲不動。
——
日頭西沉，暮色降臨。
季塵提著食盒再度前來，將溫熱餐食放在洞口石台上。
「葉師姐。」季塵道，「大長老命我送來吃食，順帶問問顧師兄修行進度。」
「你如何回話？」
「我直言洞內情形不明，不敢妄斷。」季塵頓道，「大長老傳話，無需心急，慢慢來即可。」
他斟酌片刻，又道：「幽潭泉池借予雲夢，是宮主首肯。長老會之中，尚有不少人心存異議。」
「我知曉。」葉兮晨平靜應聲。
「唐師姐今日閉門未出。」季塵又道，「林師弟當真要十日之後，與唐師姐死戰？」
「今日算起，還剩九日。」
季塵恍然，不再多問，行禮離去。
霧色漫上石台，食盒凝滿水珠。
葉兮靜坐於青石之上，長劍橫膝，靜靜守在洞口。
洞內寂靜，兩道呼吸一長一短，清晰可聞。
不多時，馬知遠睡醒，起身舒展筋骨，骨骼咔咔作響。
「這潭水是真寶貝，肉身紮實了不少。」
「神識呢？」顧希行問。
「啥神識？」
「放開神識，探查石洞深處。」
馬知遠嘗試片刻，悻悻應聲：「最多三丈，再遠神識直接散了。」
「我也是。」顧希行道，「我雖養神境，卻未圓滿。你肉身精進太快，神識跟不上，這潭水幫不了你。」
馬知遠瞬間蔫了。
「那我泡著還有啥用？」
「來都來了，權當休養調息。」顧希行笑道。
馬知遠抬手看著泡得發白髮皺的指尖，一按一個淺坑，徹底沒了修行興致。
「我先出去了。」
「才第一天，不再試試？」
「沒用。」馬知遠爬上岸穿衣，「我出去陪師姐守洞口，你一個人在裡面安心閉關。」
行至洞口，他回頭叮囑：「小顧師兄，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知道。」
馬知遠走出石洞，蹲在葉兮晨身側。
「出來了？」
「嗯。」馬知遠點頭，「我勸他多泡兩天，他不肯。」
「為何不再堅持？」
「潭水認根骨不認神識。」馬知遠戳著石縫野草，「我肉身漲得快，神識拖後腿，再泡也沒提升。」
葉兮晨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你不是修行無用，只是走錯了路。」
馬知遠一怔。
「雲夢山以劍立宗，人人修劍，唯獨你專修腿法。」葉兮晨道，「這從不是你的錯。」
「那我的路在哪？」
「我不知道。」葉兮晨坦誠道，「但定然不在這一潭幽水之中。」
馬知遠默然抬手，將手中野草遠遠丟入濃霧。
客舍院內，葉兮晨早已收拾妥當，腰間錦囊盛著水靈玉，沉靜立在院中。顧希行挎好黑劍，仔細檢查一遍儲物袋，確認無誤。
馬知遠頂著一頭亂髮走出，一邊打哈欠，一邊匆忙系好腰帶。
「這也太早了吧。」
「早去早回。」葉兮晨頭也不回，「林師弟十日之後便要比武，莫要耽擱時辰。」
「我這肉身天賦，泡一天就夠頂了。」
「你也得跟著去。」葉兮晨輕笑，「陪著你小顧師兄。」
「行吧。」
院門外，季塵提著石燈靜候，微微側身。
「諸位，請隨我來。」
葉兮晨率先邁步。林旭澤並未同行，他留守院落，閉關打磨相融心法，十日備戰，分秒不敢鬆懈。
顧希行下意識回頭，望向林旭澤的居所。院內寂靜，唯有窗紙透出一點不滅燈火。
一行人沿著臨水長階下行。石階浸透夜霧，濕滑覆苔，顧希行扶著欄杆，指尖蹭上一層薄而濕滑的水苔。
長階臨水，兩岸水榭之中，尚有弟子趁夜練劍。
眾人見季塵帶隊途經，紛紛收劍垂手行禮，目光卻不自覺落在三人身上。
昨日老槐樹下約戰一事，早已傳遍整座碧水宮。
幽潭居於碧水宮最深處，越往裡走，霧色越濃，五步之外視物模糊，耳畔只剩季塵沉穩的腳步聲。
馬知遠拽住顧希行衣袖，壓低聲音：「這地方陰森森的。」
「都叫幽潭了，氛圍自然如此。」顧希行隨口應道。
「確實，就是有點冷得慌。」馬知遠搓了搓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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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塵在一處石洞前駐足。
洞口不寬，上方刻著古字，常年水汽侵蝕，字跡模糊，唯有「幽潭」二字輪廓可辨。
「到了。」季塵側身讓開道路，「洞內三處泉眼，連通地脈靈氣。低境弟子在此浸泡一日，抵外界苦修三月。最內側泉眼，靈氣最是濃郁。」
「我只送至此處，餘下全憑各位自身體悟。」
他放下石燈，轉身離去，身影很快隱入濃霧。
葉兮晨取出一隻溫玉瓶，遞至顧希行面前。
「這是陸師叔托我轉交的雲凝露。」
顧希行雙手接過，瓶身溫潤，暖意貼合掌心。
「你先借潭水溫養根基，切莫急於沖關。登閣壁壘，需靠潭底靈氣日復一日慢慢打磨。待靈氣充盈、養神圓滿，再服下雲凝露，一舉破關。」
「大概要打磨多久？」顧希行問道。
「因人而異，無定數。」
「明白。」顧希行點頭應下。
「陸師叔有言，藥性無通用定法。你的根骨特殊，尋常法門未必適配，如何把控時機，需你自行摸索。」
「若是摸索錯了呢？」
「大膽體悟，小心穩住自身即可。」葉兮晨溫聲道，「林師弟那邊無需你分心，有我們照看。」
顧希行仔細收好玉瓶。
「這幽潭有靈，認人認根骨。」葉兮晨叮囑，「切忌急躁。很多時候，潭靈比你更盼你突破。」
顧希行拱手一笑：「萬物有靈，這個我懂。此番機緣，日後必親自拜謝陸師叔。」
「進去吧。」
「師姐不一同入潭？」
「我在外守著，替你們護法。」
洞內溫度反倒高於外界，暖意融融。行至深處，三處泉池錯落分布，水面蒸騰白汽，靈氣氤氳。
「最裡面靈氣最濃。」馬知遠記著季塵所言，快步上前。
顧希行褪去外袍，踏入潭水。溫水漫過腰腹，絲絲暖意滲入皮肉，順著經脈遊走周身。
常年打坐苦修，第一次這般直接借天地靈氣溫養肉身，渾身經脈皆是舒展舒暢。
他尋潭底青石落座，池水沒過胸口，閉目吸納靈氣。
片刻後，他敏銳察覺異樣。
潭底湧出的靈氣自有固定流向，盡數朝著外側馬知遠的泉眼匯聚，途經自己身側，只繞圈一巡，便逕自散去。
顧希行睜眼。
「馬知遠。」
「咋了？」
「你那邊靈氣是不是盡數往你身上鑽？」
「對啊！」馬知遠應聲，「跟溫水灌進骨頭似的，攔都攔不住！」
顧希行不再多言，沉心試練。
他放開周身氣息，不設任何阻隔，任由靈氣入體。
一炷香時辰，靈氣繞身三圈，兩圈盡數散逸，僅有零星少許滲入經脈，落于丹田便即消散。
他不急不躁，靜靜觀察。
外側泉池靈氣聚成白霧，凝而不散。自己這處，靈氣來即散，根本無法留存。
馬知遠泡了半個時辰便坐立難安，在池中起身走動，水聲嘩啦作響。
「安穩坐著。」顧希行道。
「坐不住啊。」
「坐不住就站著穩神。」
馬知遠嘿嘿一笑，乖乖落座，片刻便呼吸均勻，在溫熱潭水中沉沉睡去。
顧希行始終清醒。
掌心凝氣至發燙，一次次強行按壓丹田壁壘。
壓入，彈出，再壓，再彈。
反覆數十次，壁壘紋絲不動。
——
日頭西沉，暮色降臨。
季塵提著食盒再度前來，將溫熱餐食放在洞口石台上。
「葉師姐。」季塵道，「大長老命我送來吃食，順帶問問顧師兄修行進度。」
「你如何回話？」
「我直言洞內情形不明，不敢妄斷。」季塵頓道，「大長老傳話，無需心急，慢慢來即可。」
他斟酌片刻，又道：「幽潭泉池借予雲夢，是宮主首肯。長老會之中，尚有不少人心存異議。」
「我知曉。」葉兮晨平靜應聲。
「唐師姐今日閉門未出。」季塵又道，「林師弟當真要十日之後，與唐師姐死戰？」
「今日算起，還剩九日。」
季塵恍然，不再多問，行禮離去。
霧色漫上石台，食盒凝滿水珠。
葉兮靜坐於青石之上，長劍橫膝，靜靜守在洞口。
洞內寂靜，兩道呼吸一長一短，清晰可聞。
不多時，馬知遠睡醒，起身舒展筋骨，骨骼咔咔作響。
「這潭水是真寶貝，肉身紮實了不少。」
「神識呢？」顧希行問。
「啥神識？」
「放開神識，探查石洞深處。」
馬知遠嘗試片刻，悻悻應聲：「最多三丈，再遠神識直接散了。」
「我也是。」顧希行道，「我雖養神境，卻未圓滿。你肉身精進太快，神識跟不上，這潭水幫不了你。」
馬知遠瞬間蔫了。
「那我泡著還有啥用？」
「來都來了，權當休養調息。」顧希行笑道。
馬知遠抬手看著泡得發白髮皺的指尖，一按一個淺坑，徹底沒了修行興致。
「我先出去了。」
「才第一天，不再試試？」
「沒用。」馬知遠爬上岸穿衣，「我出去陪師姐守洞口，你一個人在裡面安心閉關。」
行至洞口，他回頭叮囑：「小顧師兄，別給自己太大壓力。」
「知道。」
馬知遠走出石洞，蹲在葉兮晨身側。
「出來了？」
「嗯。」馬知遠點頭，「我勸他多泡兩天，他不肯。」
「為何不再堅持？」
「潭水認根骨不認神識。」馬知遠戳著石縫野草，「我肉身漲得快，神識拖後腿，再泡也沒提升。」
葉兮晨沉默片刻，緩緩開口：「你不是修行無用，只是走錯了路。」
馬知遠一怔。
「雲夢山以劍立宗，人人修劍，唯獨你專修腿法。」葉兮晨道，「這從不是你的錯。」
「那我的路在哪？」
「我不知道。」葉兮晨坦誠道，「但定然不在這一潭幽水之中。」
馬知遠默然抬手，將手中野草遠遠丟入濃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