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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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石洞之內,只剩顧希行孤身靜坐。

  水聲細碎輕緩,他摸出懷中溫玉瓶,掌心觸感溫潤,一如潭水暖意。

  他倚著潭底青石落座,池水沒至胸口,閉目凝神。地底滲出的靈氣縷縷上浮,循著固定軌跡向外流淌,途經他身側,只繞身一周,便朝外處泉眼散去。

  最初幾日,他主動敞開心神接引靈氣,次次皆是入體即散,徒勞無功。

  第三日,他改換法子。

  散盡護體氣息,不刻意收攏丹田,任由靈氣滲入肌理、自行尋路。

  可靈氣周轉周身一圈,依舊循著固有軌跡外流。

  第五日,他索性徹底靜守,枯坐待緣。

  整整一日,一無所獲。

  潭水恆溫,暖意浸骨,讓人四肢發懶。他閒數洞頂滴水,一滴一聲,三百餘響過後,外頭天光方才偏移一指。

  這般枯坐,遠比強行沖關煎熬。蠻力硬拼尚有韌勁可依,這般靜坐熬神,一身氣力無處安放,盡數悶在骨縫之間。

  無奈之下,他重拾笨法。

  掌心凝氣,燒至滾燙,一次次強行按壓丹田壁壘。

  壓入、彈開,往復不休。

  他心底忍不住冒出來前世的奇葩對比,拿腦袋拍西瓜和砸榴槤哪個更疼?

  眼下這滋味,就是硬撞銅牆鐵壁。牆不動,自己先累、先疼。

  他心性沉穩,不躁不餒,撞一次,歇一次,循環往復,慢慢打磨。

  石洞死寂,唯有泉眼滴水,叮咚不絕。

  ——

  洞外霧色沉沉。

  葉兮晨靜坐石上,長劍橫膝,默然守關。

  馬知遠蹲在一旁,百無聊賴戳著石縫泥土。

  「師姐,顧師兄能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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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

  「你就這麼信他?」

  「我不信他,還能信誰。」

  馬知遠丟了樹枝,撥弄著腳邊老樹根。

  「林師兄那邊,咱們真一點不管?」

  「他無需旁人照看。」

  「他別自己悶頭死磕心法啊。」

  「對他們二人,多些信心。」

  馬知遠望著霧鎖潭面,沉默許久,又忍不住開口。

  「唐師姐和林師兄,現在誰更強?」

  「當下,唐憶茹。」

  「那以後呢?」

  「林旭澤。」

  「為啥?」

  「他進境最快。」

  馬知遠點了點頭,不再追問,起身尋地練腿。

  十二路譚腿施展開來,勁風掃過,石縫雜草盡數倒伏。

  葉兮晨看罷,出聲提點:「只練腿法有短板,拳法需得跟上,方能互補無破綻。」

  馬知遠當即改練拳法。

  數炷香後收勢喘息,少年眼底滿是恍然。

  「師姐,我悟了!我腿法早已到瓶頸,再練難有寸進,偏偏拳法全無根基,對敵之時,就是致命破綻!」

  他蹲回原地,興致勃勃:「我若是修成拳法,拳腿雙修,是不是能更強?」

  「能否有成,全看你自身恆心。」

  「那肯定沒問題!」

  少年語氣輕快,葉兮晨卻毫無笑意。

  她心知兩門宗門之內,並無適配他體質的拳法功法,只淡淡叮囑:「先扎穩根基,機緣自有來日。」

  片刻後,馬知遠又問:「邱師妹近日怎麼不見蹤影?」

  「在宮主身側。」

  「哦。」

  「她左右為難。」葉兮晨輕聲道,「一邊是授業師姐,一邊是婚約之人,心裡難熬。」

  馬知遠似懂非懂,不再多言。

  不多時,季塵準時送食抵達。

  溫熱粥點置於石台,香氣清淡。

  「連日勞煩你奔波。」葉兮晨道。

  「無妨,舉手之勞。」季塵笑答。

  「大長老可有新的吩咐?」

  「並無他事。」季塵稍頓,「只命我每日一趟,確認洞內之人安好。」

  收拾食盒之際,季塵再度問道:「林師弟閉關多日不出,你們當真不去看看?」

  「不必,我們信他心性。」

  「這般沉得住氣,實屬難得。」季塵搖頭輕笑,「換做我宮弟子,早已按捺不住。」

  「他素來隱忍堅毅。」

  季塵不再多言,提著空食盒隱入濃霧。

  ——

  洞內時日,枯燥往復。

  顧希行每日起身出潭,至洞口快速吃食充飢,隨即折返潭中靜坐苦修。

  日復一日,氣息硬壓丹田,次次被壁壘彈回,那層桎梏始終紋絲不動,連一絲縫隙都無。

  他看著自己泡得發白髮皺、一按一個坑的雙手,心底泛起前世感慨。

  就跟死磕一個無解bug一樣,熬到最後才發現,不是努力不夠,是方法不對。

  從前改方案改到第八版,回頭才發現第一版根基就錯了,那晚氣得他半宿沒睡。

  如今他沒了抱怨的心思,只剩一個執念——磨開這道關。

  甩手清空雜念,他繼續嘗試。

  久磨之下,他終於察覺異常。

  丹田壁壘並非死硬頑石。

  蠻力衝撞,它便繃緊反彈;順著壁面紋路細細打磨,反倒會微微鬆動。

  他凝神靜氣,神念覆於皮肉之上,細細描摹壁壘肌理。

  反覆摸索三圈,摸清全貌。

  壁壘表層溝壑交錯,如老樹皮層,似潮水石痕,紋路緊繃,但凡蠻力衝擊,必盡數反彈。

  他改換輕柔法門,引氣順著紋路緩緩推送。

  肌理深淺不一,深溝順滑通行,淺痕卡頓滯澀。他不急不躁,卡則停、滯則調,微調角度步步推進。

  這一次,氣息前移半寸,未有反彈。

  他睜眼輕喘,薄汗被洞內水汽瞬間蒸乾。

  可再度閉目,方才熟記的紋路軌跡盡數模糊。

  他耐著性子反覆摸索、熟記、試氣、微調。

  一次次偏移、一次次卡頓、一次次彈回,又一次次重來。

  他將氣息放至極致輕柔,貼著壁壘一圈圈細細打磨。

  如同細砂磨石,肉眼不見損耗,可壁壘質地,確確實實在緩緩變薄。

  洞內昏暗,唯有洞口一縷微光透入。

  他摒棄視物,僅憑神念靜心打磨,日夜不輟。

  某一夜,異變悄然降臨。

  禁錮許久的壁壘,第一次沒有將氣息全然彈回。

  一縷細微內息成功滲入縫隙,顧希行心念一動,及時收力撤回。

  他靜坐黑暗之中,眼底微亮。

  有門路了。

  ——

  同夜洞外。

  馬知遠倚石淺眠,葉兮晨依舊靜坐守夜。

  明月破雲,清輝灑落潭面,霧色朦朧。

  馬知遠迷迷糊糊睜眼,望向坡上錯落宮院。

  整片碧水宮沉寂漆黑,唯獨一處院落窗紙,燈火搖曳,徹夜未熄。

  他壓聲輕問:「師姐,那是林師兄的院子?」

  「嗯。」

  「燈亮好幾夜沒滅了。」

  「嗯。」

  馬知遠望了片刻,再度低頭小憩。

  葉兮晨卻望著那點孤燈,靜坐至後半夜。

  她知曉燈下之人的煎熬。

  兩套心法,一攻一蓄,十日相融,是旁人難以扛下的重壓。

  她不曾靠近。

  修行孤關,旁人窺探守候,只會徒增負擔。

  ——

  洞內,顧希行又打磨兩日。

  丹田壁壘愈發鬆動,卻始終差臨門一腳。

  他清晰感知,養神氣息已然蓄至頂點,如薄紙堵喉,單憑自身打磨,再也無法突破分毫。

  他試著將周身飽滿氣息盡數下沉,貼附壁壘之上,穩穩不潰散。

  暮色降臨,他摸出懷中玉瓶。

  瓶身溫熱,雲凝露分毫未動。

  拔開塞子,一縷清甜香氣漫開水汽。

  他凝視瓶口片刻,終究重新塞緊。

  時機未到。

  葉兮晨叮囑在先,需靈氣徹底充盈方可入藥破關。此刻底蘊不足,貿然服用,只會浪費機緣。

  收好玉瓶,他繼續閉目打磨。

  洞外日沉天黑,時序流轉。

  他暗自掐算,十日之期將近,林旭澤與唐憶茹的演武之約,近在眼前。

  深夜後半夜,終有大變。

  地底滲出的一縷靈氣,不再繞身外流。

  它溫順貼在顧希行腰側,溫軟綿長,不上浮、不飄散、不離去。

  潭靈,終是認主。

  顧希行驟然睜眼,端坐不動,靜待後續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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