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抉擇
翌日天光破曉。
蓄積一夜的潭霧慢慢散開，金紅晨光從水天交界鋪展而來，穿過半空殘存的薄霧，落在碧水宮連綿無盡的樓台之上。
遠山如黛，近水浮煙，層層飛檐都鍍上一層柔和金邊。
千里幽潭水面平整，如同打磨妥當的黑玉，偶有水鳥早起掠過，翅尖輕點水面，拖出一道細淺水痕，轉瞬便被靜水抹平。
千年大宗沉澱下來的安穩，就藏在日復一日這般規整的光景里。
客舍院前，季塵早已等候。一身青藍道袍漿洗得挺括，袖口銀線內斂，腰間佩劍換了深青色穗子，發冠束緊，不見一絲碎發。
五間廂房木門依次推開。顧希行、葉兮晨、馬知遠、林旭澤、邱芷瑤陸續走出。
葉兮晨下意識看向林旭澤，見他輕輕搖頭，才收回視線，低頭理好袖口。
季塵微微頷首：「諸位，時辰已到，隨我入殿覲見。」
一行人沿著臨水長階往內宮深處走。石階常年浸在水汽里，踏上去溫潤無聲。沿途弟子望見季塵袖口銀線，全都駐足垂首行禮。
一名年紀尚小的外門弟子行禮時偷偷抬眼，身側師兄一個眼色壓下來，他慌忙低頭，耳根泛紅。
穿過三重水榭，碧水宮主殿高台出現在宗門最高處。台基由整塊玄黑巨石鑿成，四角蹲踞石獸，形貌近似麒麟，周身覆鱗，獸口微張，喉間似有水光流轉。
殿檐懸著一串排水色玉珠，晨光落在珠面，細碎流光緩緩漾開。
季塵在殿外止步，側身抬手示意。五人抬步，踏入主殿。
殿內氣息和殿外的濕涼截然不同。四壁墨岩平整如裁，長明靈燈嵌在殿梁，暖光鋪滿地面。
高台正中，邱淑儀端坐。素色宮袍剪裁合體，眉目清淡，靜坐之間自有執掌大宗的氣度。身側擱著半舊青瓷茶盞，茶湯早已涼透。
殿下左右分列四座席位，四大長老分坐。大長老鬚髮半白，眼皮微垂，搭在膝頭的手指輕輕叩動。
右首二長老目光掃過五人，在邱芷瑤身上多停留片刻。三長老腰背挺直，穩如鐘鼎。四長老指尖反覆摩挲腰間一枚古玉佩。
大殿右側立柱旁，唐憶茹獨自立著。常服上繡素白劍紋，佩劍歸鞘貼在腰側。
晨光從殿側高窗斜切而入，在地面拉出一道長影，她人卻站在光影之外，像一柄入鞘長劍，不看旁人，也不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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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希行視線慢慢掃過殿中眾人，在唐憶茹身上稍作停頓，隨即不動聲色收回目光。
五人並肩上前，一同躬身：「雲夢山弟子，拜見碧水宮主，拜見四位長老。」
邱淑儀的目光緩緩掃過五人，聲線清和：
「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雲夢與碧水世代結盟，淵源深厚。你們代師門赴約，這份信義，碧水記在心裡。」
她沒有多餘寒暄，話鋒直切正題：
「今日召諸位入殿，不為閒談。此事關乎兩派前路，也連著碧水千年道統的存續。」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驟然收緊。大長老叩在膝頭的手指停住。
邱淑儀視線越過顧希行、葉兮晨、馬知遠，穩穩落在林旭澤身上，語調溫和，卻重若千鈞。
「林旭澤。」
「弟子在。」
「早年我與你師門二長老定下盟約，你和小女邱芷瑤，早有婚約在先。」
殿內幾名侍者肩頭極輕一動。馬知遠下意識瞥向林旭澤側臉，飛快收回目光。
「今日當著四大長老，當著殿中所有人，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她抬手示意。一名貼身侍者從殿後緩步走出，雙手平托一卷陳舊蠶絲古卷，走到大殿正中。
古卷肌理滄桑，淡淡的水行靈韻向外漫溢，殿內靈氣一瞬凝滯。
這便是碧水宮鎮宗本源心法，《清漪涵光秘心典》。
邱淑儀語氣沉肅：「我碧水宮舊規，本源心法不外傳，不授旁支。唯有宮主一脈，方能修習，承接宗嗣。」
顧希行眸光微凝。葉兮晨袖中指尖收攏，馬知遠屏住呼吸。滿堂視線，盡數聚在林旭澤身上。
這時，二長老開口：「宮主。」
邱淑儀側過頭。
二長老語氣平穩：
「心法承宗，歷來沒有這樣的先例。林旭澤本是雲夢弟子，一旦接下古卷，身份該如何界定，是否需要長老會一同合議，還請宮主明示。」
殿內空氣一滯。大長老叩膝的手指重新動起來，一下，兩下，節奏比方才慢了許多。
邱淑儀神色不變：
「二長老顧慮，我自有安排。今日先定下承宗之人，規制細則，往後再議。」
二長老微微躬身：「是。」不再多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輕放下，指尖在杯沿磕了一下。
林旭澤抬眼望向那捲古卷，神色平靜。餘光掃向身側邱芷瑤。少女垂首靜立，溫順安靜，不催不問，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蜷起，又慢慢鬆開。
他收回目光，上前半步，雙臂平抬，掌心向上，穩穩托住古卷。
指尖碰到卷面的一刻，醇厚正統的水行道意順著經脈流入體內，溫潤綿長，沉落丹田，和自身修為悄然相融。
他垂眸，聲音篤定：
「弟子林旭澤，願領心法，承碧水道統。」
一句話落，塵埃落定。
高台之上，邱淑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釋然，轉瞬隱去。她靜了片刻，緩緩頷首：「很好。」
「你二人剛承接這份因果，心緒未定，不必留下來聽殿中議事。先行退下靜養，其餘安排，改日再傳。」
「是。」
林旭澤小心合上古卷，貼身收好，別在腰間。他和邱芷瑤一同行禮，轉身穩步離開。
經過唐憶茹身側時腳步未停，卻察覺到一道淡極的目光落在藏著古卷的位置，一閃而逝。他沒有回頭。
殿側，唐憶茹搭在劍柄上的手指輕輕一收，而後順著側門悄然退去。
殿門緩緩閉合，隔開外面的天光與薄霧。顧希行三人依舊立在原地，大殿重回寂靜。
大長老重新閉上雙眼，叩膝的手指再次起落。二長老指尖磕在杯沿，一聲細脆輕響，在安靜的殿內散開。
邱淑儀目光從閉合的殿門收回，看向雲夢三人，語氣依舊平穩：「諸位遠道而來，是旁聽之人，碧水自當盡地主之誼。若是招待不周，還請海涵。」
她稍作停頓，視線落向顧希行：「顧師侄，你師父來信另有囑託。等這邊事了，你們三人單獨留下，我有話說。」
顧希行抬眸，躬身應答：「是。」
邱淑儀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眉頭極淺地蹙了一下，隨即放下，看向諸位長老：
「還有一事。林旭澤既然領下我宗心法，這份婚約，便不再只是兩派私約，屬於碧水宗門內部事務。
方才二長老提及的規制事宜，三日後長老會合議，屆時邀雲夢山一同商議。」
蓄積一夜的潭霧慢慢散開，金紅晨光從水天交界鋪展而來，穿過半空殘存的薄霧，落在碧水宮連綿無盡的樓台之上。
遠山如黛，近水浮煙，層層飛檐都鍍上一層柔和金邊。
千里幽潭水面平整，如同打磨妥當的黑玉，偶有水鳥早起掠過，翅尖輕點水面，拖出一道細淺水痕，轉瞬便被靜水抹平。
千年大宗沉澱下來的安穩，就藏在日復一日這般規整的光景里。
客舍院前，季塵早已等候。一身青藍道袍漿洗得挺括，袖口銀線內斂，腰間佩劍換了深青色穗子，發冠束緊，不見一絲碎發。
五間廂房木門依次推開。顧希行、葉兮晨、馬知遠、林旭澤、邱芷瑤陸續走出。
葉兮晨下意識看向林旭澤，見他輕輕搖頭，才收回視線，低頭理好袖口。
季塵微微頷首：「諸位，時辰已到，隨我入殿覲見。」
一行人沿著臨水長階往內宮深處走。石階常年浸在水汽里，踏上去溫潤無聲。沿途弟子望見季塵袖口銀線，全都駐足垂首行禮。
一名年紀尚小的外門弟子行禮時偷偷抬眼，身側師兄一個眼色壓下來，他慌忙低頭，耳根泛紅。
穿過三重水榭，碧水宮主殿高台出現在宗門最高處。台基由整塊玄黑巨石鑿成，四角蹲踞石獸，形貌近似麒麟，周身覆鱗，獸口微張，喉間似有水光流轉。
殿檐懸著一串排水色玉珠，晨光落在珠面，細碎流光緩緩漾開。
季塵在殿外止步，側身抬手示意。五人抬步，踏入主殿。
殿內氣息和殿外的濕涼截然不同。四壁墨岩平整如裁，長明靈燈嵌在殿梁，暖光鋪滿地面。
高台正中，邱淑儀端坐。素色宮袍剪裁合體，眉目清淡，靜坐之間自有執掌大宗的氣度。身側擱著半舊青瓷茶盞，茶湯早已涼透。
殿下左右分列四座席位，四大長老分坐。大長老鬚髮半白，眼皮微垂，搭在膝頭的手指輕輕叩動。
右首二長老目光掃過五人，在邱芷瑤身上多停留片刻。三長老腰背挺直，穩如鐘鼎。四長老指尖反覆摩挲腰間一枚古玉佩。
大殿右側立柱旁，唐憶茹獨自立著。常服上繡素白劍紋，佩劍歸鞘貼在腰側。
晨光從殿側高窗斜切而入，在地面拉出一道長影，她人卻站在光影之外，像一柄入鞘長劍，不看旁人，也不引人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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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人並肩上前，一同躬身：「雲夢山弟子，拜見碧水宮主，拜見四位長老。」
邱淑儀的目光緩緩掃過五人，聲線清和：
「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雲夢與碧水世代結盟，淵源深厚。你們代師門赴約，這份信義，碧水記在心裡。」
她沒有多餘寒暄，話鋒直切正題：
「今日召諸位入殿，不為閒談。此事關乎兩派前路，也連著碧水千年道統的存續。」
話音落下，殿內氣氛驟然收緊。大長老叩在膝頭的手指停住。
邱淑儀視線越過顧希行、葉兮晨、馬知遠，穩穩落在林旭澤身上，語調溫和，卻重若千鈞。
「林旭澤。」
「弟子在。」
「早年我與你師門二長老定下盟約，你和小女邱芷瑤，早有婚約在先。」
殿內幾名侍者肩頭極輕一動。馬知遠下意識瞥向林旭澤側臉，飛快收回目光。
「今日當著四大長老，當著殿中所有人，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
她抬手示意。一名貼身侍者從殿後緩步走出，雙手平托一卷陳舊蠶絲古卷，走到大殿正中。
古卷肌理滄桑，淡淡的水行靈韻向外漫溢，殿內靈氣一瞬凝滯。
這便是碧水宮鎮宗本源心法，《清漪涵光秘心典》。
邱淑儀語氣沉肅：「我碧水宮舊規，本源心法不外傳，不授旁支。唯有宮主一脈，方能修習，承接宗嗣。」
顧希行眸光微凝。葉兮晨袖中指尖收攏，馬知遠屏住呼吸。滿堂視線，盡數聚在林旭澤身上。
這時，二長老開口：「宮主。」
邱淑儀側過頭。
二長老語氣平穩：
「心法承宗，歷來沒有這樣的先例。林旭澤本是雲夢弟子，一旦接下古卷，身份該如何界定，是否需要長老會一同合議，還請宮主明示。」
殿內空氣一滯。大長老叩膝的手指重新動起來，一下，兩下，節奏比方才慢了許多。
邱淑儀神色不變：
「二長老顧慮，我自有安排。今日先定下承宗之人，規制細則，往後再議。」
二長老微微躬身：「是。」不再多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輕輕放下，指尖在杯沿磕了一下。
林旭澤抬眼望向那捲古卷，神色平靜。餘光掃向身側邱芷瑤。少女垂首靜立，溫順安靜，不催不問，垂在身側的手指悄悄蜷起，又慢慢鬆開。
他收回目光，上前半步，雙臂平抬，掌心向上，穩穩托住古卷。
指尖碰到卷面的一刻，醇厚正統的水行道意順著經脈流入體內，溫潤綿長，沉落丹田，和自身修為悄然相融。
他垂眸，聲音篤定：
「弟子林旭澤，願領心法，承碧水道統。」
一句話落，塵埃落定。
高台之上，邱淑儀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釋然，轉瞬隱去。她靜了片刻，緩緩頷首：「很好。」
「你二人剛承接這份因果，心緒未定，不必留下來聽殿中議事。先行退下靜養，其餘安排，改日再傳。」
「是。」
林旭澤小心合上古卷，貼身收好，別在腰間。他和邱芷瑤一同行禮，轉身穩步離開。
經過唐憶茹身側時腳步未停，卻察覺到一道淡極的目光落在藏著古卷的位置，一閃而逝。他沒有回頭。
殿側，唐憶茹搭在劍柄上的手指輕輕一收，而後順著側門悄然退去。
殿門緩緩閉合，隔開外面的天光與薄霧。顧希行三人依舊立在原地，大殿重回寂靜。
大長老重新閉上雙眼，叩膝的手指再次起落。二長老指尖磕在杯沿，一聲細脆輕響，在安靜的殿內散開。
邱淑儀目光從閉合的殿門收回，看向雲夢三人，語氣依舊平穩：「諸位遠道而來，是旁聽之人，碧水自當盡地主之誼。若是招待不周，還請海涵。」
她稍作停頓，視線落向顧希行：「顧師侄，你師父來信另有囑託。等這邊事了，你們三人單獨留下，我有話說。」
顧希行抬眸，躬身應答：「是。」
邱淑儀端起那盞涼茶，抿了一口，眉頭極淺地蹙了一下，隨即放下，看向諸位長老：
「還有一事。林旭澤既然領下我宗心法，這份婚約，便不再只是兩派私約，屬於碧水宗門內部事務。
方才二長老提及的規制事宜，三日後長老會合議，屆時邀雲夢山一同商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