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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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遼闊幽潭平鋪千里,黑水如鏡,萬頃湖面不起半縷波瀾。

  漫天濕霧層層疊疊籠罩整座潭心山門,水汽沉沉壓落凌空石台,四下無聲,不聞風聲水響,亦無鳥獸啼鳴。

  制式飛舟劃破低空霧靄,落定在碧水宮主殿前的黑石高台之上,靈光隨之斂去。顧希行五人依次踏出舟外,立身高台。

  顧希行當先一步,鞋底觸上石面,涼意自腳心直上。

  石台由整塊玄黑岩石開鑿,常年被水汽浸潤,石面溫潤微涼,觸手不滑;台沿距水不過三尺,潭水漆黑,看不見底。

  高台視野開闊,直面整片幽潭碧水,遠處層層水榭殿宇依潭而建,半懸水面,飛檐翹角隱在連綿白霧之間,石橋縱橫相連,樓台錯落,鋪開千年大宗的格局。

  高台正中,早有一道人影靜立等候。

  來人一身碧水宮制式道袍,衣料紋路細密,色澤素雅。周身靈氣盡數收束,不露半分鋒芒。見五人落地站穩,他抬步上前,躬身拱手。

  「雲夢山諸位遠道而來,一路舟車勞頓,辛苦了。」

  「在下季塵,碧水宮大長老座下真傳弟子。奉師門之命,在此接引諸位入內歇息。」說完,他直起身,抬眼看向眾人。

  「師兄好。」葉兮晨微微頷首,拱手回禮。顧希行、馬知遠幾人跟著見禮。

  季塵側身抬手,引道:「諸位請隨我來。」

  一行人踏上黑石長階,順著潭水邊緣往內宮走。

  石階綿長曲折,兩側臨水欄杆覆著一層淡綠水苔,觸上去潮濕溫潤。

  顧希行默數台階,數到第三十級,腳下猛地一滑,伸手扶住欄杆穩住身形。

  季塵回頭,語聲平和:「宮內水汽太重,這青苔日日清理,隔天又生,刮不乾淨。」

  「確實有些滑。」顧希行應聲,重新跟上隊伍。

  沿途往來弟子絡繹不絕,步履從容,無人喧譁。

  「怎麼全是藍袍子?」馬知遠壓低聲音問。

  「色澤有深淺區別。」季塵邊走邊答,「顏色越深,越靠近內門。真傳弟子的道袍,袖口多一道銀線。」

  顧希行抬眼望去,千百道藍袍身影穿梭在水榭廊道,各司其事,或是持卷誦讀,或是持劍演練,或是清掃殿宇,沒人分心側目。

  季塵的話音不高不低,剛好落在眾人耳中,一路緩緩介紹宗門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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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碧水宮立宗千年,是中洲底蘊深厚的大宗,主修《清漪涵光秘心典》水繫心法。」

  顧希行暗自對比。雲夢山門人不多,資源盡數傾注少數核心弟子,走少而精的路子;碧水宮弟子數千,以人數撐起宗門運轉,兩處氣象截然不同。

  「宗門事務由宮主邱淑儀總領,四大長老分掌各司,一同共治。宮內真傳分兩支脈絡,各有側重,互不侵擾。」

  「其一為宮主一脈。宮主親傳首座唐憶茹,是我宮年輕一輩第一人,劍道出眾,守御水系劍術同階難尋敵手,深得宮主信重,執掌不少核心事務。

  另有宮主獨女邱芷瑤,同樣列在宮主一脈真傳,兩年前去往雲夢山,拜入陸師叔門下,在碧水宮的名分一直保留。」

  「唐師姐此刻在宮中?」葉兮晨開口問道。

  「在望月閣。」季塵答,「她平日不見外客。」

  邱芷瑤走在隊伍中間,腳步未停,沒有回頭。

  「其二是長老一脈。四位長老各收一名真傳,統領門下晚輩,打理宗門外務、弟子規制、外事接引諸事。

  門禁值守、弟子考核、日常運轉,大多歸長老一脈;核心劍道傳承、宗門根基命脈,則以宮主一脈為主。」

  一行人穿過一重又一重水榭庭院,水霧越來越濃,精純水行靈氣漫在空氣里。殿宇依水搭建,亭台臨淵,樓台繞水,是水系宗門獨有的模樣。

  沿途弟子,不論修為高低,見到季塵,全都停下行禮,禮數周全。

  走到第三座石橋,林旭澤踏上橋面,腳步頓了半步,伸手按在橋欄之上。欄面雕刻的水紋長年摩挲,只剩淺淺一道印痕。

  「這橋,多少年了?」他問。

  「建宮之初便有。」季塵回道,「橋身石料換過三回,橋的格局一直沒變。」

  林旭澤收回手,抬眼,看見橋對面一處院落。院門緊閉,門前石階積了厚厚一層桂葉,無人清掃。

  邱芷瑤的腳步慢了下來。

  兩名藍袍弟子從對面走來,看見她,同時止步。一人先喚邱師姐,另一人跟著行禮。邱芷瑤微微點頭,腳步不停。兩人等她走遠,才繼續前行。

  「那院子是誰的?」馬知遠問道。

  「邱師妹的居所。」季塵說,「空了兩年。」

  「院裡桂樹,是我母親親手栽的。」邱芷瑤低聲開口,說完便不再言語。

  林旭澤走在她身側:「以後還回來住嗎?」

  「我不知道。」

  顧希行回頭望向那座院落,桂葉一直鋪到門檻。他心底記下,自入碧水宮,林旭澤只碰過兩樣東西,一是隨身劍柄,再就是這道古橋欄杆。

  不多時,一行人抵達臨水客舍。院落背靠青山,面朝幽潭,推開窗就能看見薄霧漫過水麵。廂房排布規整,陳設簡淨。

  季塵停下腳步,回身看向眾人。

  「這裡便是諸位暫住的院落,地處僻靜,靈氣充足,可供大家調息休整。今日天色已晚,不再安排覲見,諸位安心歇息一晚,調養狀態。」

  他語氣鄭重,交代後續安排。

  「明日寅時,我再來此處,引諸位前往主殿,拜見宮主與四大長老,敲定信物交接和餘下事宜。有任何需要,直接傳喚門外值守弟子便可。」

  「寅時?」馬知遠小聲念了一遍,「那時候天還黑著。」

  「我宮歷來寅時開啟主殿殿門。」季塵答道。

  「勞煩季師兄費心。」葉兮晨拱手道謝。

  「分內之事,不必多禮。」季塵頷首,拱手告辭,身影很快消失在水霧籠罩的廊道深處。

  五人各自走進廂房休整。連日飛舟趕路,眾人都帶著疲憊,趁這一晚空閒調息靜養,等候來日大殿覲見。

  夜色慢慢沉下,潭霧愈發厚重,殿宇燈火逐一點亮,點點微光在白霧裡浮沉。

  大長老居所,堂內燈火柔和,陳設古樸簡約。大長老端坐案前,指尖輕輕叩擊實木案幾,案角放著一卷尚未展開的名冊。他望向窗外漫天潭霧,等候季塵回來復命。

  腳步聲漸近,季塵推門而入,躬身行禮:「師尊。」

  「迎客的事,安置妥當了?」大長老抬眼。

  「已經安排雲夢山一行人入住客舍,約好明日清晨入殿覲見。」季塵垂首應答。

  大長老微微點頭,叩擊案面的節奏依舊平緩,話鋒一轉:

  「雲夢山那個林旭澤,你一路跟著觀察,此人如何?」

  季塵垂眸略一思索,緩緩開口,言辭克制客觀。

  「舉止守禮,沒有天驕子弟常見的驕躁,一路話不多,隨行安穩。」

  他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看著溫和內斂,內里底氣很足,不像是一心投機鑽營之輩。

  只是深淺難測,要麼城府藏得極深,要麼另有所求。要等明日大殿之上,看他言行,才能下判斷。」

  大長老叩案的指尖頓了一瞬。

  廳堂靜了片刻,燈火搖曳,光影在地面晃動。

  許久,大長老望著窗外茫茫霧色,低聲道:

  「邱淑儀這一盤棋,布局精巧。且看明日殿上,再見分曉。」

  「是。」季塵應聲,卻沒有退下。

  「師尊。」

  「嗯?」

  「這盤棋若是成了,得利的是宮主一脈。」

  大長老抬眼看向他。

  「往後長老一脈,便只餘下打理雜務的權柄。」季塵道,「弟子這個真傳,也一樣。」

  堂內沉寂片刻。

  「你倒是看得通透。」大長老說。

  「看不明白,明日殿上,便沒有我立足的餘地。」

  大長老靜靜看了他片刻,輕輕一笑,抬手挑亮燈芯。

  「下去吧。」

  季塵躬身退出去,合上屋門。

  大長老獨坐燈下,伸手展開那捲名冊,翻到最後一頁。紙上一個名字,墨跡尚新,還未乾透。

  他看了一陣,重新合上名冊,放回案角。

  窗外遠處,望月閣的燈還亮著,窗紙上凝著一道人影,長久不動。

  過了許久,那盞燈火熄滅。

  夜色更深,潭霧封死整座碧水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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