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靜室
靜室之中。
青磚石壁浸著經年不散的涼意，爐中沉香緩緩升騰，一縷縷纏上樑木，悠悠盤旋。
石壁上凝出細密水珠，順著磚縫滑落，在牆腳洇開深色痕跡。四下寂靜，靈氣如水漫淌，鋪滿整間石室。
唐憶茹端坐蒲團，收回外放的靈力。遊走周身的氣息順著經脈緩緩歸攏，翻湧的內息慢慢沉落，歸於平穩。
她雙手結印擱在膝頭，指尖微微鬆開，復又合攏。
神念鋪開，清晰捕捉到門外漸近的氣息——沉而不滯，溫而不散。這道靈息掠過，爐里微涼的沉香，一瞬似暖了幾分。
她脊背微微挺直，靜靜等候。
片刻，室門輕啟，一道瑩白遁光落在地面。
邱淑儀緩步踏入，今日未穿宗主法袍，一身素青常服。衣擺擦過門檻，帶起一縷微風，爐中香灰輕輕晃動。
唐憶茹起身，身姿端正，躬身行禮，衣袖垂落，穩絲不動。石室之內沒有侍從，空曠安靜。
「弟子，見過師尊。」
「免禮。」
邱淑儀收了執掌宗門的肅穆，眉目放柔和，抬手虛扶。
目光在唐憶茹眉心稍作停留，那裡靈光內斂，凝著一層薄而堅韌的封竅之相，正是歸真境圓滿的徵兆。她輕輕頷首：
「此番閉關，你的根基愈發穩固。照這般修為，神藏之境，已經不遠。」
「弟子困在歸真境許久，瓶頸堅硬，多年苦修難以突破。
此前去往平南，有幸目睹那一劍，心中桎梏鬆動不少，便急忙回山閉關，不願錯失這機緣。」
唐憶茹話音平淡。
「閉關這些日子，弟子只做了一件事。把那一劍，重新在心中推演一遍。」
「看出什麼？」
「看出弟子從前使劍，太急。」
邱淑儀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她臉上片刻，才緩緩開口：
「修行不必死守枯坐。這次能遇上這等機緣，勝過數年苦修。」她稍頓，語氣放緩，
「芷瑤去雲夢山也有些時日，不久便會回來。你們相伴多年，情同姐妹。宗門將來的事，你心中，可有想法？」
靜室里靜得能聽見香灰落進爐底的輕響。唐憶茹面上淡去笑意，沉默片刻，開口應答：
「師尊明鑑，弟子向道之心不曾動搖。碧水的俗務於我，既是責任，也是枷鎖。倘若師妹歸來，心性成熟，能扛起碧水基業，弟子願意退居次席，盡心輔佐，不爭名聲，不謀權位。
可若是有人借著婚約攀附，借師妹的身份插手宗門事務，撼動碧水根基……」
她眼底掠起一縷劍意，極淡，卻鋒銳逼人，語調依舊平穩：
「便讓他知曉，碧水宮的劍，絕不容私心弄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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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淑儀靜靜看著她，片刻之後，伸手輕拍她肩頭：
「你啊，總是思慮過多。旭澤這孩子，我自小看著長大，品性端正，心思乾淨。若真是投機鑽營之輩，我也不會安排芷瑤走這一趟。
若是你心中還有顧慮，便按本心行事就好。只是修行路長，爭持要有分寸，莫亂了自己的道心。」
說完，目光又在唐憶茹臉上停留一瞬，收回手。
「弟子明白。」唐憶茹躬身應答，恭順有度。
邱淑儀不再多言，行至門邊，腳步一頓，回頭望向那方蒲團。蒲團邊緣已經磨得發亮，中間壓出淺淺凹痕。她沒有多說，身形淡如煙霞，悄無聲息退出石室。
石室重歸寂靜，沉香余菸絲絲飄蕩。唐憶茹原地靜立許久，香爐內香灰塌下一小塊，落得無聲。
她重回蒲團稍坐，又起身走到窗邊。石隙漏進的天光落在手背，涼意浸上來。
她轉身取出師尊留下的觀雲符，指腹停在符面。
符身微涼，邊緣留著一道細舊劃痕，是早年練劍失手磕碰出來的。她指尖蹭過那道痕跡，抬手催動符籙。
符面微微發燙，一面水鏡無聲鋪開。鏡中雲海千里，長風橫掠，雲濤層層疊疊鋪向天際。
飛舟破空疾馳，懸在萬丈雲空，撞開翻湧氣浪穩步向前。
一路行舟，葉兮晨時時察探眾人氣息，有空便點破修行破綻，細說雲海之中的兇險、御舟控速的分寸，全隊安危大半落在她身上。
內層小閣，氣氛不一樣，裹著幾分曖昧。
邱芷瑤和林旭澤並肩坐著，十指相扣。少女心思直白，目光大半黏在身側少年身上。礙於旁人在側，她收著大半親昵，身子依舊不自覺往對方靠。
林旭澤素來守禮端方，此刻肩背繃得很緊，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異樣。水鏡只能傳影傳聲，探不出內里氣息起伏。
他靈氣斂得極深，如同舟身破開風浪時，繃到極致的舷木。掌心相貼，暖意真實可觸。
同門就在近旁，他身子沒動，被邱芷瑤握住的那隻手，指根繃出一線青白。
唐憶茹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
她握劍多年，分得清何為真的松，何為強行壓出來的松。這隻手，繃得並不高明。
一旁三人都看在眼裡。葉兮晨閉目調息，指尖一下下輕叩劍柄；顧希行轉頭望向窗外流雲；馬知遠左右掃一圈，壓低聲音湊近。
「這倆人，是真不把咱們當外人。」
顧希行眼皮沒抬，語氣鬆弛，帶著一點淡笑：
「少年情意坦蕩，本就好看，你直說，是不是。」
馬知遠撓撓頭，苦笑一聲：
「好看歸好看，坐在這兒，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顧希行微微抬眼，掃過相依的二人，笑意藏在眼底：
「那便出去透透氣。」
馬知遠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行，我去前艙守舟，給他們留點清淨。」他放輕動作，悄悄退出小閣。
他一走，閣內剩下四人。視線偶然相撞，又各自移開。
葉兮晨神識在雲海四周持續掃探，指尖抵著劍柄，指節泛白。
餘光掠向身側顧希行，又快速收回。顧希行有所察覺，側過頭，低聲開口：
「師姐這一路勞心。我看過這段航路，本該安穩。」
葉兮晨淺淺一笑：「在外行路，謹慎總是沒錯。」
「師姐思慮周全。只是行路修行，貴在張弛。心神長久緊繃，耗損不只是身子。」
「師弟說得在理。」葉兮晨應聲，尾音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是不大習慣被這般規勸。
話音落，顧希行收去雜念，重新閉目調息。
水鏡視線移到他身側。艙壁斜靠著一柄長劍，鞘身純黑，映不出半點光影。唐憶茹目光在劍上停了片刻。
劍是好劍，持劍之人，尚且稚嫩。
她指尖在符面輕叩一下，水鏡畫面調轉，重新落回林旭澤身上。
這一次看得仔細，看他坐姿，看他視線落點，看袖中那隻被握住的手如何安放。看得緩慢，如同拆解一式劍招。
鏡里的林旭澤似有所感，目光微抬，朝著艙壁方向掃來。自然看不見水鏡背後的人。他頓了一瞬，收回視線，肩背繃得更直。
唐憶茹唇角極輕一動，分不清是笑，或是別的情緒。
長風不息，飛舟穿雲，在雲海間穩穩向前，路程將近。
不多時，水鏡盡頭，水光與天際相接。瓊樓殿宇懸在萬頃幽潭之上，慢慢入了視野。
潭間水汽被長風捲來，涼意浸骨，是碧水宮常年不散的寒。潭面平整如鏡，飛舟緩緩下降，在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舟上幾人氣息微變——碧水宮，到了。
靜室之內，唐憶茹不自覺攥緊觀雲符，符面已經涼透。她散去水鏡，指尖留著殘涼，將符籙收回袖中，符面蹭過袖口布料。
沉香燃盡，最後一縷煙氣散入梁木。
她立在窗邊，久久不動。石隙天光挪了半寸，落到鞋尖，她也沒有低頭。
半晌，她抬手，把窗隙推寬幾分。潭霧湧進來，水汽撲在臉上，涼得真切。她吸氣，再緩緩吐出。
「手繃成那樣，倒不像是裝出來的。」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
「只是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在提防什麼人。」
窗外潭霧沉沉，深不見底。她靜立片刻，合上窗隙，轉身走向蒲團。
走至半途，腳步一頓，先看向邱淑儀方才留意過的那方蒲團，再望向自己方才坐的位置，沉默許久。
青磚石壁浸著經年不散的涼意，爐中沉香緩緩升騰，一縷縷纏上樑木，悠悠盤旋。
石壁上凝出細密水珠，順著磚縫滑落，在牆腳洇開深色痕跡。四下寂靜，靈氣如水漫淌，鋪滿整間石室。
唐憶茹端坐蒲團，收回外放的靈力。遊走周身的氣息順著經脈緩緩歸攏，翻湧的內息慢慢沉落，歸於平穩。
她雙手結印擱在膝頭，指尖微微鬆開，復又合攏。
神念鋪開，清晰捕捉到門外漸近的氣息——沉而不滯，溫而不散。這道靈息掠過，爐里微涼的沉香，一瞬似暖了幾分。
她脊背微微挺直，靜靜等候。
片刻，室門輕啟，一道瑩白遁光落在地面。
邱淑儀緩步踏入，今日未穿宗主法袍，一身素青常服。衣擺擦過門檻，帶起一縷微風，爐中香灰輕輕晃動。
唐憶茹起身，身姿端正，躬身行禮，衣袖垂落，穩絲不動。石室之內沒有侍從，空曠安靜。
「弟子，見過師尊。」
「免禮。」
邱淑儀收了執掌宗門的肅穆，眉目放柔和，抬手虛扶。
目光在唐憶茹眉心稍作停留，那裡靈光內斂，凝著一層薄而堅韌的封竅之相，正是歸真境圓滿的徵兆。她輕輕頷首：
「此番閉關，你的根基愈發穩固。照這般修為，神藏之境，已經不遠。」
「弟子困在歸真境許久，瓶頸堅硬，多年苦修難以突破。
此前去往平南，有幸目睹那一劍，心中桎梏鬆動不少，便急忙回山閉關，不願錯失這機緣。」
唐憶茹話音平淡。
「閉關這些日子，弟子只做了一件事。把那一劍，重新在心中推演一遍。」
「看出什麼？」
「看出弟子從前使劍，太急。」
邱淑儀沒有立刻接話，目光落在她臉上片刻，才緩緩開口：
「修行不必死守枯坐。這次能遇上這等機緣，勝過數年苦修。」她稍頓，語氣放緩，
「芷瑤去雲夢山也有些時日，不久便會回來。你們相伴多年，情同姐妹。宗門將來的事，你心中，可有想法？」
靜室里靜得能聽見香灰落進爐底的輕響。唐憶茹面上淡去笑意，沉默片刻，開口應答：
「師尊明鑑，弟子向道之心不曾動搖。碧水的俗務於我，既是責任，也是枷鎖。倘若師妹歸來，心性成熟，能扛起碧水基業，弟子願意退居次席，盡心輔佐，不爭名聲，不謀權位。
可若是有人借著婚約攀附，借師妹的身份插手宗門事務，撼動碧水根基……」
她眼底掠起一縷劍意，極淡，卻鋒銳逼人，語調依舊平穩：
「便讓他知曉，碧水宮的劍，絕不容私心弄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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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淑儀靜靜看著她，片刻之後，伸手輕拍她肩頭：
「你啊，總是思慮過多。旭澤這孩子，我自小看著長大，品性端正，心思乾淨。若真是投機鑽營之輩，我也不會安排芷瑤走這一趟。
若是你心中還有顧慮，便按本心行事就好。只是修行路長，爭持要有分寸，莫亂了自己的道心。」
說完，目光又在唐憶茹臉上停留一瞬，收回手。
「弟子明白。」唐憶茹躬身應答，恭順有度。
邱淑儀不再多言，行至門邊，腳步一頓，回頭望向那方蒲團。蒲團邊緣已經磨得發亮，中間壓出淺淺凹痕。她沒有多說，身形淡如煙霞，悄無聲息退出石室。
石室重歸寂靜，沉香余菸絲絲飄蕩。唐憶茹原地靜立許久，香爐內香灰塌下一小塊，落得無聲。
她重回蒲團稍坐，又起身走到窗邊。石隙漏進的天光落在手背，涼意浸上來。
她轉身取出師尊留下的觀雲符，指腹停在符面。
符身微涼，邊緣留著一道細舊劃痕，是早年練劍失手磕碰出來的。她指尖蹭過那道痕跡，抬手催動符籙。
符面微微發燙，一面水鏡無聲鋪開。鏡中雲海千里，長風橫掠，雲濤層層疊疊鋪向天際。
飛舟破空疾馳，懸在萬丈雲空，撞開翻湧氣浪穩步向前。
一路行舟，葉兮晨時時察探眾人氣息，有空便點破修行破綻，細說雲海之中的兇險、御舟控速的分寸，全隊安危大半落在她身上。
內層小閣，氣氛不一樣，裹著幾分曖昧。
邱芷瑤和林旭澤並肩坐著，十指相扣。少女心思直白，目光大半黏在身側少年身上。礙於旁人在側，她收著大半親昵，身子依舊不自覺往對方靠。
林旭澤素來守禮端方，此刻肩背繃得很緊，面上神色如常，看不出異樣。水鏡只能傳影傳聲，探不出內里氣息起伏。
他靈氣斂得極深，如同舟身破開風浪時，繃到極致的舷木。掌心相貼，暖意真實可觸。
同門就在近旁，他身子沒動，被邱芷瑤握住的那隻手，指根繃出一線青白。
唐憶茹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
她握劍多年，分得清何為真的松，何為強行壓出來的松。這隻手，繃得並不高明。
一旁三人都看在眼裡。葉兮晨閉目調息，指尖一下下輕叩劍柄；顧希行轉頭望向窗外流雲；馬知遠左右掃一圈，壓低聲音湊近。
「這倆人，是真不把咱們當外人。」
顧希行眼皮沒抬，語氣鬆弛，帶著一點淡笑：
「少年情意坦蕩，本就好看，你直說，是不是。」
馬知遠撓撓頭，苦笑一聲：
「好看歸好看，坐在這兒，我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放。」
顧希行微微抬眼，掃過相依的二人，笑意藏在眼底：
「那便出去透透氣。」
馬知遠眼睛一亮，連連點頭：
「行，我去前艙守舟，給他們留點清淨。」他放輕動作，悄悄退出小閣。
他一走，閣內剩下四人。視線偶然相撞，又各自移開。
葉兮晨神識在雲海四周持續掃探，指尖抵著劍柄，指節泛白。
餘光掠向身側顧希行，又快速收回。顧希行有所察覺，側過頭，低聲開口：
「師姐這一路勞心。我看過這段航路，本該安穩。」
葉兮晨淺淺一笑：「在外行路，謹慎總是沒錯。」
「師姐思慮周全。只是行路修行，貴在張弛。心神長久緊繃，耗損不只是身子。」
「師弟說得在理。」葉兮晨應聲，尾音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意，像是不大習慣被這般規勸。
話音落，顧希行收去雜念，重新閉目調息。
水鏡視線移到他身側。艙壁斜靠著一柄長劍，鞘身純黑，映不出半點光影。唐憶茹目光在劍上停了片刻。
劍是好劍，持劍之人，尚且稚嫩。
她指尖在符面輕叩一下，水鏡畫面調轉，重新落回林旭澤身上。
這一次看得仔細，看他坐姿，看他視線落點，看袖中那隻被握住的手如何安放。看得緩慢，如同拆解一式劍招。
鏡里的林旭澤似有所感，目光微抬，朝著艙壁方向掃來。自然看不見水鏡背後的人。他頓了一瞬，收回視線，肩背繃得更直。
唐憶茹唇角極輕一動，分不清是笑，或是別的情緒。
長風不息，飛舟穿雲，在雲海間穩穩向前，路程將近。
不多時，水鏡盡頭，水光與天際相接。瓊樓殿宇懸在萬頃幽潭之上，慢慢入了視野。
潭間水汽被長風捲來，涼意浸骨，是碧水宮常年不散的寒。潭面平整如鏡，飛舟緩緩下降，在水面盪開一圈圈漣漪。舟上幾人氣息微變——碧水宮，到了。
靜室之內，唐憶茹不自覺攥緊觀雲符，符面已經涼透。她散去水鏡，指尖留著殘涼，將符籙收回袖中，符面蹭過袖口布料。
沉香燃盡，最後一縷煙氣散入梁木。
她立在窗邊，久久不動。石隙天光挪了半寸，落到鞋尖，她也沒有低頭。
半晌，她抬手，把窗隙推寬幾分。潭霧湧進來，水汽撲在臉上，涼得真切。她吸氣，再緩緩吐出。
「手繃成那樣，倒不像是裝出來的。」她聲音壓得很低，幾乎聽不見，
「只是不知道，是緊張，還是在提防什麼人。」
窗外潭霧沉沉，深不見底。她靜立片刻，合上窗隙，轉身走向蒲團。
走至半途，腳步一頓，先看向邱淑儀方才留意過的那方蒲團，再望向自己方才坐的位置，沉默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