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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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旭澤率先落座。一身月白長衫,髮絲束得齊整。邱芷瑤在他斜對面坐下,雙膝併攏,雙手擱在膝頭,目光大半落在他身上。

  顧希行掃了一眼,隨即移開視線。

  「靈力不是憋著一股勁往丹田裡硬灌。」葉兮晨玉指輕彈,一縷細如髮絲的水線自水靈玉脫出,半空繞一圈,又縮歸玉內,

  「它是水,要順流,不能堵。一堵便淤,淤塞過重,會直接震傷經脈。」

  她看向顧希行。

  「上次練拳震得吐血,就是淤堵所致。」

  顧希行只掀開一隻眼皮:「師姐,這事能不能翻篇。」

  葉兮晨不接話,把水靈玉遞到他面前。

  顧希行伸手接過。玉身沁著涼意,內里藏著微弱水意。他依言抽出丹田那一縷內息,順著掌心往玉里送。

  氣息行至手腕,直接卡住。這點靈力困在經脈里,像驢拉磨,原地打轉,寸步難進。他咬牙再加力道,玉面「噗」地冒起一個細小水泡。

  前艙傳來馬知遠的笑聲。

  顧希行把玉擱回案上。心底暗自吐槽,上輩子在職場寫方案,來回修改八版,最後一句要換回初版。

  這輩子修行,靈力卡在經脈里如同道路堵車,到手腕就熄火。兩輩子兜兜轉轉,他好像一直都在和「堵」這個字較勁。

  「不是你根骨不行。」葉兮晨拿起玉,「你根骨駁雜,水系靈氣入體,要多繞一重脈絡。慢慢來。」

  她轉頭看向林旭澤:「林師侄,你來試試。」

  林旭澤雙手接玉,沒有急於推送靈力,閉目靜息一息,才緩緩送出內息。一道水線自玉中浮起,比方才葉兮晨那道更穩,在空中繞足三圈,方才斂回。

  邱芷瑤低低「啊」了一聲,聲響細弱,眼底卻亮起來。

  林旭澤睜眼,耳尖泛紅,連忙遞迴玉:「獻醜了。」

  「很好。」葉兮晨微微頷首,「你是金靈根,水系本非所長。勝在心穩,心定,靈氣流轉便不會亂。」

  馬知遠從前艙探過頭:「師姐,我呢?」

  「你是金雷雙靈根,雷法剛猛,和水氣相衝。」葉兮晨瞥他一眼,「你手一搭上這塊玉,玉就要崩裂。」

  馬知遠嘿嘿一笑,縮回頭去。

  顧希行靠著船板,望著腳下翻湧的雲氣。身側林旭澤低聲和邱芷瑤交談,字句聽不真切,只間斷聽見邱芷瑤輕輕應聲。他翻了個身,背對二人。

  「顧師弟。」葉兮晨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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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嗯?」

  「再試一次。」

  他輕嘆一聲,坐直身子。日光穿透雲層,曬得後背溫熱。他重新拿起水靈玉,這一回不再強行推送,只將丹田氣息引出,不急不催,循著經脈緩緩引動。

  氣息平穩穿過手腕,行至掌心,終於探入玉中。

  玉內漾開一圈淺淡漣漪,像石子投入靜水,晃了幾晃,慢慢平復。

  「成了。」顧希行開口。

  「嗯。」葉兮晨話音裡帶著一點鬆快,「就是這個路子,別急於求成。」

  他放下玉,抬眼望向船尾。葉兮晨立在逆光處,面容模糊不清。

  一陣風吹散鬢邊髮絲,她抬手將碎發別至耳後。顧希行瞥見這個動作,飛快挪開目光。

  日頭升至中天,葉兮晨拿起水靈玉,又從袖中取出幾枚小木牌,逐一分發。

  「靈力引控練完,接下來學站舟。」她說,「木牌刻了禁制,貼在鞋底。不貼,飛舟駛入碧水宮轄境,一陣橫風過來,人直接被卷落。」

  顧希行接過木牌。牌身單薄,刻著他看不懂的紋路。他蹲下身,將木牌貼牢鞋底。

  「雙腳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重心往下沉。」

  葉兮晨走到船沿示範,衣袂被長風向後揚起,身子穩得如同釘在甲板,「氣落足底,不要硬扛風力。」

  林旭澤第二個上前,脊背挺直,風掠過衣擺,身形紋絲不動。

  邱芷瑤第三個站上,膝蓋控制不住發顫,咬著牙沒有出聲。林旭澤在旁虛伸一手,不曾碰到她,只在側方護持。

  馬知遠第四個落腳。雙腿紮成樁子一般,狂風颳得臉面歪斜,身子穩穩紮根。

  顧希行最後上前。

  剛站穩,一股橫風驟然撞來。方才穩住的平衡瞬間潰散,身子往外側歪,兩手在空中胡亂抓撈。葉兮晨伸手扣住他後領,一把將他拽回船板。

  「穩住重心。」

  「我曉得重心在哪。」顧希行站穩,揉了揉發酸的鼻尖。

  馬知遠探出頭,看著他方才模樣,笑得響亮:「小顧師兄,你站舟的樣子,和鎮上初學走路的孩童差不多。」

  「有本事你再來。」顧希行瞪他。

  「來就來。」馬知遠把雙腿分得更開,長風掀動衣袍,他牢牢釘在原地,「你看,穩得很。」

  葉兮晨靜靜看他,沒有言語。馬知遠心頭的得意還沒散去,一股側風掃至,身形跟著一晃,慌忙伸手扶住船舷。顧希行忍不住笑出聲。

  正午,幾人圍坐在船板上分食乾糧。是雲夢山帶出的干餅,質地堅硬,就著清水下咽。顧希行嚼著餅,看向一旁的葉兮晨。她吃得很慢,看不出半點嫌硬的模樣。

  他掰下一塊相對鬆軟的遞過去:「師姐,這塊給你。」

  葉兮晨看他一眼,伸手接過。

  顧希行一邊咀嚼,一邊開口:「碧水宮以水為根基,待客的規矩,和雲夢山一樣嗎?」

  「不一樣。」葉兮晨慢慢咽下口中乾糧,「雲夢山依山,水源藏在山澗。碧水宮整座宗門浮在幽潭之上,是另一番光景,到地方你便清楚。」

  「那他們平日飲水,也是潭水?」

  「正是潭水。」葉兮晨看向他。

  顧希行腦中浮現出殿宇懸於黑水之上、潭底深不見底的景象,不再追問。

  邱芷瑤從懷中摸出油紙小包,裡面裝著桂花糕。她遲疑片刻,把小包推向林旭澤。林旭澤略一怔,輕輕搖頭。邱芷瑤收回油紙,耳尖泛紅。

  顧希行閉上眼,慢慢嚼完手裡的餅。

  午後,飛舟駛入一片雲海。雲色泛著灰青,下方隱約鋪開無邊水澤。葉兮晨說,再過數日,便能抵達碧水宮地界。

  顧希行挪到船沿,抬眼向南眺望。水澤盡頭的天際,浮著一層淡青光暈,分不清是水汽,還是殿宇靈光。看不透,他便退了回來。

  馬知遠蹲在前艙,拿樹枝在船板上划動。顧希行湊過去,板面空空蕩蕩。

  「你畫的什麼?」

  「什麼都沒畫。」馬知遠瞟了一眼林旭澤那邊,「我畫寂寞。」

  顧希行笑出聲。

  長風再起,船舷懸掛的銅鈴叮咚作響,雲氣在腳下流動。他重新靠回船板,望著漫無邊際的雲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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