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父子夜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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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偃開從垂拱殿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宮牆高聳,夜色像一塊浸了水的黑綢,沉甸甸地壓下來。宮道兩旁的燈籠被夜風吹得搖搖晃晃,昏黃的光影落在青石板上,一攤一攤,像化不開的舊墨。遠處宮門緊閉,守夜的禁軍持戟而立,甲片在燈下泛著冷白的光。

  顧偃開走得很慢。

  石泉在門口候著,看見他的樣子就覺得肯定出了大事,猶豫了一下,低聲問:「侯爺,要不要小的去叫車夫把馬車挪近些?」

  「不必。」顧偃開的聲音沙啞,「走。」

  石泉不敢再言,只能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

  宮門外,馬車早已候著。車夫見顧偃開出來,連忙躬身掀起車簾。顧偃開卻沒有立刻上去,而是停下腳步,抬頭看了一眼宮門上的匾額。

  「侯爺,夜深露重,當心身子。」石泉低聲提醒。

  顧偃開收回目光,彎腰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宮燈的光被隔絕在外。馬車碾過汴京的長街,車輪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悶。街邊酒肆還未全關,隱約有人聲笑語傳來。

  顧偃開靠在車壁上,閉目不語。

  回到侯府,門房見侯爺回來,連忙迎上來:「侯爺回來了!小的這就去稟報侯夫人。」

  「不必。」顧偃開徑直往裡走,腳步不停,「我去書房了。」

  門房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連忙小跑著去傳話。

  書房裡點著燈,案上還攤著幾本未合上的兵書。顧偃開在案後坐下,吩咐石泉:「去,把二郎叫來。」

  石泉一愣:「侯爺,這都什麼時辰了,二公子怕是已經歇下了,要不小的明日一早——」

  「現在就去。」顧偃開抬起眼,目光沉沉地掃過去。

  石泉渾身一凜,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顧偃開端起桌上的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抿了一口,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卻沒有放下,只是握著那隻冷透的茶盞。

  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父親,這麼晚了找我何事?"

  顧廷燁大步跨進書房,衣襟微敞,身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酒氣。他一身玄色勁裝,襯得身量愈發挺拔,劍眉入鬢,星目含鋒,舉手投足間自有一股桀驁不馴的英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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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偃開抬眼看著他,喉頭微動,心中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顧廷燁見父親沉默不語,臉上的笑意便一點點斂了去。他立在門邊,目光不動聲色地將書房裡里外外掃了一遍。燈燭如常,擺設如常,看不出什麼異樣。他又暗自思忖片刻,近日自己並未惹出什麼禍端,這才緩步走近。

  "父親今日這是怎麼了?臉色這般難看。"

  他在椅上坐下,隨手拈起果碟里一枚果子,咬了一口,眉頭微皺,又吐了出來。"嘖,都蔫了。"他將果子丟回碟中,抬眼望向顧偃開,語氣里添了幾分試探,"可是宮裡出了什麼事?"

  顧偃開避開他的目光,端起茶盞,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如此反反覆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

  顧廷燁看在眼裡,越發覺得不對。他索性坐直了身子,收起了方才的散漫,正色道:"父親,有話不妨直說。您這般模樣,倒叫我心裡發毛。"

  顧偃開終於抬起頭來,目光落在兒子的臉上。那雙眼睛明亮而坦蕩,一如少年時模樣。他心中一陣酸澀,幾乎要說不出口。

  路上他翻來覆去地想了好幾種鋪墊的法子,可當真到了這一刻,所有的彎彎繞繞全堵在了喉嚨里,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索性攤開了說。"我打算告老,出去遊歷。爵位……交給你三弟承繼。"

  話音落下的瞬間,書房裡靜得只剩燈芯燃燒的細響,噼啪一聲,又一聲。

  顧廷燁嘴裡的果子嚼了一半,便停住了。他盯著顧偃開看了許久,才慢慢將果子擱回碟中,聲音平靜得不像他自己:"父親……您說什麼?"

  顧偃開沒有重複,只是沉默地迎著他的目光。

  顧廷燁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裹著幾分寒意。

  "爵位也好,家業也好,我從來不曾放在眼裡。"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可論資排輩,怎麼也該輪到我了。父親就這麼瞧不上我?連顧家的爵位,也不肯讓我碰一碰?"

  他往椅背上一靠,翹起二郎腿,姿態懶散得很,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這些年我在外頭拼死拼活,刀口上滾過來,在父親眼裡,我竟連三弟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顧偃開心中一痛。

  他原以為二郎會拍桌子、會摔東西、會大鬧一場。卻沒想到,他怒得這樣平靜。這份平靜,比拍案而起更叫他難受,心像被一把鈍刀,慢慢地割。

  顧廷燁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顧偃開。夜風從窗縫裡鑽進來,吹得案上兵書一頁頁翻動,嘩嘩作響。

  "父親若是覺得我配不上做顧家人,配不上顧家的爵位,直說便是。"他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要被風聲吞沒。

  顧偃開閉了閉眼。

  這些年他雖對這個兒子嚴厲,動輒責罵,可那何嘗不是盼他成才?他心裡何嘗不疼這個孩子。

  可官家的意思,他半個字也不能透露。二郎脾氣直,萬一鬧起來,走漏了風聲,官家會如何看待顧家?屆時怕是全族都要跟著遭殃。

  他只能硬著頭皮,將早已備好的那套說辭,一個字一個字地搬了出來。

  "你文武全才,又與太子交好,在軍中也有威望。將來太子登基,自有你的前程,何須在意區區一個爵位?"

  顧廷燁沒有回頭,只冷冷丟下一句:"所以父親的意思是,爵位給老三,前程我自己掙,兩不耽誤?"

  "你三弟是個高不成低不就的,做不了什麼大事。"顧偃開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有這個爵位守成,便是他的極限了。"

  顧廷燁緩緩轉過身來,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顧偃開一怔。

  顧廷燁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不急不緩:"父親心裡,到底覺得我能做到什麼?"

  書房裡靜了一瞬。顧偃開望著兒子的臉,恍惚間像是看見了多年前那個在演武場上揮刀的少年,滿身是傷,卻倔強地不肯認輸。他張了張嘴,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你是咱們家最出息的孩子。"他緩緩說道,"年少時雖頑劣了些,可大了也就懂事了。讀書中了舉,習武更是出類拔萃。你腦子活泛,心思縝密,今後若是沙場點兵,那些莽夫如何斗得過你?前途……自是一片光明。"

  顧廷燁靜靜地聽著,臉上的冷意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

  "所以,父親不是因為看不上我,才把爵位給三弟的。"

  "自然不是。"顧偃開答得毫不猶豫。

  顧廷燁忽然笑了。

  他重新坐回椅中,從果碟里拈起另一枚果子,這回沒有嫌棄,咬了一口,慢慢嚼著。果肉入喉,他才輕聲道:"父親既這麼說,我便信了。"

  顧偃開懸著的心稍稍落了些。

  "父親的思慮倒也有些道理。"顧廷燁拱了拱手,語氣近乎溫和,倒叫顧偃開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弟自小跟在我屁股後頭跑,性子單純,也不愛習武,前路確實不好安排。這些年母親對我也是真心實意,用心照拂。雖說無論誰承爵,做兒子的都該孝敬母親,可我畢竟不是她親生,底下那些人少不得又要嚼舌根,說些難聽的話。"

  他頓了頓,抬起頭來,目光坦坦蕩蕩地迎上顧偃開的視線。

  "那就讓三弟繼承爵位吧。我當哥哥的,不跟弟弟爭這個。"

  顧偃開愣住了。他本以為這番話會激怒二郎,至少也要爭辯幾句、拍幾下桌子。可二郎竟如此坦蕩,如此豁達。那一刻,顧偃開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年一直小看了這個兒子。

  顧偃開正沉浸於自家兒子兄友弟恭的溫情之中,心中那點欣慰尚未焐熱,便被顧廷燁的下一句話兜頭澆滅。

  「自打母親進門,就對我貼心照顧,生怕我受了一點兒委屈,就算生母在世也就只能做到這樣了。在我心裡,早已視她為親母,就算是看在母親的份上,三弟襲爵我也是絕無二話的。」

  顧偃開差點沒從椅子上蹦起來。小秦氏?真心好?

  自己這個繼室從嫁進顧家的那一天起,就在處心積慮地算計著爵位。她表面上對二郎噓寒問暖,實則暗中使了多少絆子,顧偃開心裡跟明鏡似的。只是當初到底是自己對不起髮妻,因此這些年也不好明說什麼。

  可二郎這個混帳東西,竟然覺得人家是真心對他好?

  顧偃開氣得鬍子都在發抖,指著顧廷燁的鼻子罵道:「光長個子白長腦子的東西!」

  顧廷燁被罵得莫名其妙,撓了撓頭,一臉無辜地看著他:「爹,我又說錯什麼了?」

  「你說什麼了你還不知道?」顧偃開一拍桌子,茶盞都跳了起來,「她對你予取予求就是真心對你好?你腦子裡裝的是漿糊還是泔水?」

  顧廷燁眨了眨眼,認真想了想,說:「我沒成親前母親時常給我燉湯,天冷了讓人給我送炭,我上次受傷,她連夜守在床邊沒合眼……反正是比父親您對我上心多了。」

  顧偃開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半晌,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你……你這個蠢貨!」

  顧廷燁不以為意地勾了勾唇角,語氣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散漫:「爹,您每回都罵我蠢,可我也正兒八經考中了舉人不是?要不您換個詞兒,也好讓我長長見識?」

  顧偃開被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弄得有氣沒處發,胸口一陣發悶。

  他望著眼前這個一臉憨直的兒子,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起宮裡那位的身影,太陽穴便突突地跳起來。

  不行。宮裡巴不得侯府亂起來,若是侯府順順噹噹地把事平了,官家豈非還要另尋由頭?這些年他冷眼旁觀,小秦氏心裡打的什麼算盤,他看得一清二楚——爵位、前程,樁樁件件都圍著那把交椅轉。對二郎,她面上慈愛,骨子裡卻是捧殺,存心要將這孩子養得不成器。只是到底沒下過什麼真正的狠手,這一點,他心裡有數。

  但出人意料的是,戲演久了,怕是她自己都沒發現,她也入了戲。那些虛情假意里,竟也摻進了幾分真切的母子情分。如今官家一道指示下來,爵位落在了老三頭上,她多年經營一夜成空,反倒沒了與二郎之間的隔閡。往後這一家子,或許當真能和和氣氣地過日子。

  顧偃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顧廷燁身上,仔仔細細地打量了一番。一個念頭,漸漸在心底成形。

  "今日時辰不早了,先回去歇著吧。"他開口,語氣比平日緩和了許多。

  顧廷燁轉頭望了望窗外,夜色已深,便也沒多留,只叮囑父親早些安歇,轉身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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