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帝王心術
垂拱殿內，藥香濃郁得化不開。
官家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明黃的錦被，臉色是一種久病之人的蠟黃，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透著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幽深。榻邊的小几上，一盞藥碗已經涼透了，深褐色的藥汁凝著一層薄薄的膜，顯然已經擱了許久。伺候的宮女想上前換一盞熱的，卻被官家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太子今日又去盛家了？"
官家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桌面。
跪在下首的朱內官頭也不敢抬，低聲道："回官家，太子殿下說是盛太傅近日偶感風寒，特意去探病的。"
"探病。"官家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里倒沒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感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覺得太子如何？"
朱內官身子一僵。這個問題太大了，他一個內侍哪裡敢妄議儲君。他在宮中伺候了二十餘年，見過太多因一句話答錯而身首異處的例子。
"回官家，太子殿下仁厚寬和，體恤下人，是……是位好儲君。"
官家聞言，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欣慰，也有憂慮。
"是啊，仁厚。"他喃喃道，"朕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太仁厚了。"
他費力地撐起身子，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珠簾，望向殿外那片陰沉的天空。
盛長柏，顧廷燁。
這兩個名字，如今在他耳邊出現的頻率，甚至比那些宰執大臣還要高。盛長柏是太子的太傅，為人端方持重，太子對他言聽計從，視若父兄；顧廷燁是太子的伴讀，也是有實權的將領，與太子有救命之恩，又多年相交，情同手足。
這兩個年輕人，都是好的。盛長柏有宰輔之才，顧廷燁有將帥之能。若是用好了，他們會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是大宋未來的棟樑。
可官家心裡清楚，問題就出在太子太依賴他們了。
朝堂議事，太子第一反應是"太傅怎麼看"；軍務調度，太子第一反應是"顧二哥怎麼說"。不是盛長柏和顧廷燁有意攬權，而是太子自己習慣了把決策權交出去。
一個掌權者，若事事依賴臣子，那便不是君臣相得，而是主弱臣強。
官家不怕盛長柏和顧廷燁有異心。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對太子是真心實意的。他怕的是，等自己大行之後，太子習慣了這種依賴，漸漸失去了獨立判斷的能力。到那時候，哪怕盛長柏和顧廷燁沒有半分不臣之心，太子也會變成一個被架空的傀儡。
"朕不能把這樣一個太子，交到天下百姓面前。"官家低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需要給太子製造一些麻煩。打破太子對他們的依賴。讓太子學會在沒有他們的時候，也能獨立做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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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要做到這一點，最好的辦法，就是從顧家入手。
"傳旨，"官家忽然開口，"宣寧遠侯顧偃開覲見。"
朱內官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官家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涼透的藥，伸手端起來，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
寧遠侯府。
顧偃開正在書房裡擦拭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鐵槍。槍身冰冷，寒光凜凜，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雖已年邁，但虎背熊腰，依舊能看出當年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影子。只是歲月不饒人，他的鬢角早已斑白。
"侯爺，宮裡來人了。"管家匆匆跑進來，神色緊張，"官家宣您即刻進宮。"
顧偃開的手頓了一下，緩緩將鐵槍插回槍架。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沉聲道："備車。"
管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道："侯爺，侯夫人那邊……剛才派人來問，說三公子的婚事，想請您拿個主意。"
顧偃開淡淡回道："派人給她說一聲，改日吧。"
他邁步走出書房，經過庭院時，迎面碰上了小秦氏。小秦氏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褙子，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她盈盈一福，柔聲道："侯爺這是要出門？妾身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宮中急召，改日再說吧。"顧偃開頭也不回，腳步不停。
小秦氏站在原地，臉上的柔順笑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冷意。她望著顧偃開遠去的背影，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
進宮的路上，顧偃開閉目養神。他知道，官家這個時候召見他，絕不僅僅是敘舊那麼簡單。
顧家如今看似風光，實則危機四伏。長子早亡，次子廷燁雖然出息，卻是個離經叛道的主兒，在外面名聲狼藉，卻又在軍中威望極高；三子廷煒心性單純，是個扶不上牆的。再加上家裡那個繼室小秦氏，整日裡哭天抹淚，明里暗裡算計著爵位。
這攤子爛事，顧偃開心裡跟明鏡似的。
垂拱殿偏殿沒有朝堂上的森嚴肅穆，反而布置得像個尋常人家的廳堂。一張圓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熱茶。
顧偃開行了大禮，官家卻揮手免了他的跪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偃開啊，坐。這裡沒有君臣，只有咱們兩個老兄弟。"
顧偃開謝過恩，只敢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
官家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咱們相識多少年了？從朕還是皇子的時候，你就跟著朕。那時候你多威風啊，一桿長槍挑了西夏三個大將，朕在城樓上看著，心裡那個痛快啊。"
顧偃開心頭微微一緊。官家甫一落座便敘起舊來，他心中暗忖，這番寒暄，怕是為後頭的話鋪路。
他低聲道："那是官家洪福齊天，臣不過是盡了些微薄之力。"
"不，是你有本事。"官家擺擺手，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蕭索，"可如今，朕老了，你也老了。朕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醫署那幫庸醫，只會開些溫補的方子，治標不治本。朕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顧偃開連忙起身跪下："官家龍體康健，定能萬壽無疆，切不可聽信庸醫胡言。"
"起來吧。"官家嘆了口氣，"朕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聽這些虛話。朕是想同你說，趁著你身子骨還硬朗，不如出去看看這大好河山？"
顧偃開是個聰明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他瞬間就明白了官家的意思。官家要顧家退，要顧偃開這個老侯爺徹底退出朝堂，不再插手軍務。
他緩緩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躬身道："官家說的是。臣最近也在想這些。臣已年邁，精力大不如前，也久不出征，想著最近向官家陳情告老，出去遊覽河山，頤養天年呢。"
官家聞言，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好，好。你能這麼想，朕就放心了。既如此，你就遞個摺子吧。朕准你榮養。"
顧偃開心中苦澀，卻只能應下："臣遵旨。"
事情到這裡，似乎已經結束了。官家達到了目的，顧偃開交出了兵權。
但官家並沒有讓他走。
官家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家的爵位，你打算交給誰呀？"
顧偃開心頭一跳。爵位？這是顧家的家事，官家為何要過問？
他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說道："回官家，臣的長子去年因病已經過世，排下來……應該是由二郎承繼爵位。"
"二郎？"官家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顧二那小子，有本事，敢作敢當，是個將才。這樣的人，前程遠大，功名爵位會自己掙得，用不著這些虛名。"
顧偃開愣住了。
二郎承爵，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二郎雖然性子倔，但論本事、論威望，甩了老三不止一條街。族裡的長老們雖然有些迂腐，但也知道只有二郎能撐起顧家的門楣。
可官家這話……分明是不想讓二郎承爵。
官家放下茶盞，目光如炬，直視著顧偃開："朕聽說，你還有個兒子，是你如今的繼室所出，叫廷煒是吧？那孩子朕見過，於武藝上雖然無所建樹，但書讀得倒還不錯，性子也溫厚，我看他就很適合繼承爵位。"
轟——
顧偃開只覺得腦中一聲炸響。
讓老三承爵？這簡直是胡鬧！老三廷煒是什麼人？心性單純，文不成武不就，只會躲在母親身後撒嬌賣痴。讓他承爵，顧家遲早要敗在他手裡！
顧偃開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想要說"老三不堪大任"，想要說"二郎才是合適的人選"。但他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了官家眼中的深意。
那一刻，顧偃開忽然明白了。
這是命令。
官家不是真的覺得老三適合承爵，而是要通過扶持老三，來制衡二郎。
二郎太能幹了。他在軍中威望極高，又與太子走得近。如果讓二郎順順噹噹地承了爵，再加上他在軍中的影響力，太子將來登基，事事都要倚仗他。一個皇帝，若事事依賴臣子，哪怕那臣子忠心耿耿，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官家要在顧家內部製造紛爭。
讓老三承爵，顧家必然會亂。二郎心高氣傲，怎麼可能甘心屈居於弟弟之下？老三雖沒什麼心思，但架不住小秦氏心思活絡。族人們現在雖然支持二郎，但老三畢竟也是嫡子，又有官家的撐腰。這樣一來，顧家就會陷入內鬥。
二郎的精力會被家族瑣事牽扯，他的威望會在內鬥中被消耗，他在軍中的影響力也會因為家族的不穩而大打折扣，也無心關注朝政。而太子，也不得不學會自己決斷。
好深的心機，好狠的手段。
顧偃開背後滲出一層冷汗。帝王心術，果然深不可測。
"怎麼？愛卿覺得不妥？"官家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顧偃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若是抗旨，官家有一百種方法讓顧家萬劫不復。到時候別說爵位，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與其讓官家動手，不如自己主動配合。至少，還能保全性命。
至於二郎……
顧偃開心中一陣絞痛。他知道，這一招下去，二郎的前程怕是要平添許多波折。可為了家族，為了大局，他不得不犧牲二郎。
"官家聖明。"顧偃開緩緩跪下，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臣……遵旨。"
官家臉上的威嚴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慈祥的笑容："好，好。你能明白朕的苦心，朕很欣慰。去吧，回去好好準備摺子。朕等著看顧家三代忠良，繼續為大宋效力。"
顧偃開站起身，再次行禮，退出了偏殿。
走出垂拱殿的那一刻，秋風迎面吹來，顧偃開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抬頭望向天空，烏雲密布，一場大雨即將來臨。
官家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明黃的錦被，臉色是一種久病之人的蠟黃，眼窩深陷，唯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驚人，透著股讓人不敢直視的幽深。榻邊的小几上，一盞藥碗已經涼透了，深褐色的藥汁凝著一層薄薄的膜，顯然已經擱了許久。伺候的宮女想上前換一盞熱的，卻被官家一個眼神釘在了原地。
"太子今日又去盛家了？"
官家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砂紙磨過桌面。
跪在下首的朱內官頭也不敢抬，低聲道："回官家，太子殿下說是盛太傅近日偶感風寒，特意去探病的。"
"探病。"官家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語氣里倒沒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一種複雜的感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你覺得太子如何？"
朱內官身子一僵。這個問題太大了，他一個內侍哪裡敢妄議儲君。他在宮中伺候了二十餘年，見過太多因一句話答錯而身首異處的例子。
"回官家，太子殿下仁厚寬和，體恤下人，是……是位好儲君。"
官家聞言，竟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里有欣慰，也有憂慮。
"是啊，仁厚。"他喃喃道，"朕這個兒子，什麼都好，就是太仁厚了。"
他費力地撐起身子，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珠簾，望向殿外那片陰沉的天空。
盛長柏，顧廷燁。
這兩個名字，如今在他耳邊出現的頻率，甚至比那些宰執大臣還要高。盛長柏是太子的太傅，為人端方持重，太子對他言聽計從，視若父兄；顧廷燁是太子的伴讀，也是有實權的將領，與太子有救命之恩，又多年相交，情同手足。
這兩個年輕人，都是好的。盛長柏有宰輔之才，顧廷燁有將帥之能。若是用好了，他們會是太子的左膀右臂，是大宋未來的棟樑。
可官家心裡清楚，問題就出在太子太依賴他們了。
朝堂議事，太子第一反應是"太傅怎麼看"；軍務調度，太子第一反應是"顧二哥怎麼說"。不是盛長柏和顧廷燁有意攬權，而是太子自己習慣了把決策權交出去。
一個掌權者，若事事依賴臣子，那便不是君臣相得，而是主弱臣強。
官家不怕盛長柏和顧廷燁有異心。他看得出來，這兩個人對太子是真心實意的。他怕的是，等自己大行之後，太子習慣了這種依賴，漸漸失去了獨立判斷的能力。到那時候，哪怕盛長柏和顧廷燁沒有半分不臣之心，太子也會變成一個被架空的傀儡。
"朕不能把這樣一個太子，交到天下百姓面前。"官家低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需要給太子製造一些麻煩。打破太子對他們的依賴。讓太子學會在沒有他們的時候，也能獨立做出決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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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要做到這一點，最好的辦法，就是從顧家入手。
"傳旨，"官家忽然開口，"宣寧遠侯顧偃開覲見。"
朱內官躬身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殿內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官家略顯沉重的呼吸聲。他低頭看了一眼那碗涼透的藥，伸手端起來，一飲而盡。苦澀的藥汁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來。
寧遠侯府。
顧偃開正在書房裡擦拭那柄跟了他四十年的鐵槍。槍身冰冷，寒光凜凜，一如他此刻的心境。他雖已年邁，但虎背熊腰，依舊能看出當年在沙場上叱吒風雲的影子。只是歲月不饒人，他的鬢角早已斑白。
"侯爺，宮裡來人了。"管家匆匆跑進來，神色緊張，"官家宣您即刻進宮。"
顧偃開的手頓了一下，緩緩將鐵槍插回槍架。他深吸一口氣，整了整衣冠，沉聲道："備車。"
管家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忍不住低聲道："侯爺，侯夫人那邊……剛才派人來問，說三公子的婚事，想請您拿個主意。"
顧偃開淡淡回道："派人給她說一聲，改日吧。"
他邁步走出書房，經過庭院時，迎面碰上了小秦氏。小秦氏穿著一身素雅的藕荷色褙子，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她盈盈一福，柔聲道："侯爺這是要出門？妾身有件事想同您商量……"
"宮中急召，改日再說吧。"顧偃開頭也不回，腳步不停。
小秦氏站在原地，臉上的柔順笑意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陰沉的冷意。她望著顧偃開遠去的背影，手指不自覺地絞緊了帕子。
進宮的路上，顧偃開閉目養神。他知道，官家這個時候召見他，絕不僅僅是敘舊那麼簡單。
顧家如今看似風光，實則危機四伏。長子早亡，次子廷燁雖然出息，卻是個離經叛道的主兒，在外面名聲狼藉，卻又在軍中威望極高；三子廷煒心性單純，是個扶不上牆的。再加上家裡那個繼室小秦氏，整日裡哭天抹淚，明里暗裡算計著爵位。
這攤子爛事，顧偃開心裡跟明鏡似的。
垂拱殿偏殿沒有朝堂上的森嚴肅穆，反而布置得像個尋常人家的廳堂。一張圓桌，兩把椅子，桌上擺著幾碟精緻的點心和一壺熱茶。
顧偃開行了大禮，官家卻揮手免了他的跪拜，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偃開啊，坐。這裡沒有君臣，只有咱們兩個老兄弟。"
顧偃開謝過恩，只敢坐了半個屁股，腰背挺得筆直。
官家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一絲懷念："咱們相識多少年了？從朕還是皇子的時候，你就跟著朕。那時候你多威風啊，一桿長槍挑了西夏三個大將，朕在城樓上看著，心裡那個痛快啊。"
顧偃開心頭微微一緊。官家甫一落座便敘起舊來，他心中暗忖，這番寒暄，怕是為後頭的話鋪路。
他低聲道："那是官家洪福齊天，臣不過是盡了些微薄之力。"
"不，是你有本事。"官家擺擺手，隨即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蕭索，"可如今，朕老了，你也老了。朕這身子骨，你是知道的，太醫署那幫庸醫，只會開些溫補的方子，治標不治本。朕怕是沒多少日子了。"
顧偃開連忙起身跪下："官家龍體康健，定能萬壽無疆，切不可聽信庸醫胡言。"
"起來吧。"官家嘆了口氣，"朕今日叫你來，不是為了聽這些虛話。朕是想同你說，趁著你身子骨還硬朗，不如出去看看這大好河山？"
顧偃開是個聰明人，在官場上摸爬滾打幾十年，什麼風浪沒見過。他瞬間就明白了官家的意思。官家要顧家退，要顧偃開這個老侯爺徹底退出朝堂，不再插手軍務。
他緩緩站起身，臉上露出一絲苦笑，躬身道："官家說的是。臣最近也在想這些。臣已年邁，精力大不如前，也久不出征，想著最近向官家陳情告老，出去遊覽河山，頤養天年呢。"
官家聞言，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好，好。你能這麼想，朕就放心了。既如此，你就遞個摺子吧。朕准你榮養。"
顧偃開心中苦澀，卻只能應下："臣遵旨。"
事情到這裡，似乎已經結束了。官家達到了目的，顧偃開交出了兵權。
但官家並沒有讓他走。
官家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沫，漫不經心地說道，"你家的爵位，你打算交給誰呀？"
顧偃開心頭一跳。爵位？這是顧家的家事，官家為何要過問？
他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地說道："回官家，臣的長子去年因病已經過世，排下來……應該是由二郎承繼爵位。"
"二郎？"官家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顧二那小子，有本事，敢作敢當，是個將才。這樣的人，前程遠大，功名爵位會自己掙得，用不著這些虛名。"
顧偃開愣住了。
二郎承爵，這是順理成章的事。二郎雖然性子倔，但論本事、論威望，甩了老三不止一條街。族裡的長老們雖然有些迂腐，但也知道只有二郎能撐起顧家的門楣。
可官家這話……分明是不想讓二郎承爵。
官家放下茶盞，目光如炬，直視著顧偃開："朕聽說，你還有個兒子，是你如今的繼室所出，叫廷煒是吧？那孩子朕見過，於武藝上雖然無所建樹，但書讀得倒還不錯，性子也溫厚，我看他就很適合繼承爵位。"
轟——
顧偃開只覺得腦中一聲炸響。
讓老三承爵？這簡直是胡鬧！老三廷煒是什麼人？心性單純，文不成武不就，只會躲在母親身後撒嬌賣痴。讓他承爵，顧家遲早要敗在他手裡！
顧偃開下意識地想要反駁，想要說"老三不堪大任"，想要說"二郎才是合適的人選"。但他話到嘴邊，卻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了官家眼中的深意。
那一刻，顧偃開忽然明白了。
這是命令。
官家不是真的覺得老三適合承爵，而是要通過扶持老三，來制衡二郎。
二郎太能幹了。他在軍中威望極高，又與太子走得近。如果讓二郎順順噹噹地承了爵，再加上他在軍中的影響力，太子將來登基，事事都要倚仗他。一個皇帝，若事事依賴臣子，哪怕那臣子忠心耿耿，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官家要在顧家內部製造紛爭。
讓老三承爵，顧家必然會亂。二郎心高氣傲，怎麼可能甘心屈居於弟弟之下？老三雖沒什麼心思，但架不住小秦氏心思活絡。族人們現在雖然支持二郎，但老三畢竟也是嫡子，又有官家的撐腰。這樣一來，顧家就會陷入內鬥。
二郎的精力會被家族瑣事牽扯，他的威望會在內鬥中被消耗，他在軍中的影響力也會因為家族的不穩而大打折扣，也無心關注朝政。而太子，也不得不學會自己決斷。
好深的心機，好狠的手段。
顧偃開背後滲出一層冷汗。帝王心術，果然深不可測。
"怎麼？愛卿覺得不妥？"官家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顧偃開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他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若是抗旨，官家有一百種方法讓顧家萬劫不復。到時候別說爵位，恐怕連性命都難保。
與其讓官家動手，不如自己主動配合。至少，還能保全性命。
至於二郎……
顧偃開心中一陣絞痛。他知道，這一招下去，二郎的前程怕是要平添許多波折。可為了家族，為了大局，他不得不犧牲二郎。
"官家聖明。"顧偃開緩緩跪下，額頭重重地磕在地上，"臣……遵旨。"
官家臉上的威嚴瞬間消散，換上了一副慈祥的笑容："好，好。你能明白朕的苦心，朕很欣慰。去吧，回去好好準備摺子。朕等著看顧家三代忠良，繼續為大宋效力。"
顧偃開站起身，再次行禮，退出了偏殿。
走出垂拱殿的那一刻，秋風迎面吹來，顧偃開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抬頭望向天空，烏雲密布，一場大雨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