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兩個兒子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次日午間,日頭正好,穿過廊下的雕花窗欞,在青磚地上投下一片斑駁的光影。顧偃開主動去了小秦氏屋裡用飯。

  小秦氏早得了消息。兩人關係雖然一直不溫不火的,但顧偃開主動過去也是給她的臉面——成婚這些年,他極少踏進她這院子,今日忽然要來,倒叫她既意外又隱隱歡喜。於是一早就命人將飯廳收拾得齊齊整整,窗台上還擺了一盆新開的茉莉,香氣若有若無地浮在空氣里。

  桌上擺了六菜一湯,皆是顧偃開素日愛吃的口味,又另添了幾樣時令小菜——清炒藕片、鹽水毛豆、一碟子醃得恰到好處的醬瓜。連碗碟都換了一套精美的青瓷,釉色溫潤如玉,襯著滿桌菜餚,倒有幾分家常團圓的意味。

  她穿了一身藕荷色褙子,髮髻梳得一絲不苟,鬢邊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不張揚,卻處處透著用心。她在桌邊等了一會兒,聽見廊下傳來沉穩的腳步聲,便起身迎了出去。

  "侯爺。"

  顧偃開點了點頭,在她對面坐下。

  丫鬟們魚貫而入,正要布菜盛湯,他卻抬手示意眾人退下,淡聲道:"今日我與侯夫人單獨用飯,你們且都出去,不必留人在跟前伺候。"

  丫鬟們不敢多言,將菜餚一一擺好,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只留兩個小丫鬟在門外遠遠候著。

  飯廳里一時安靜下來,只剩下碗筷輕碰的細碎聲響。

  小秦氏親自替顧偃開盛了一碗湯,雙手遞過去,笑道:"侯爺嘗嘗,這是今早廚房新燉的蓮子百合羹,說是天氣干,能潤潤燥。"

  顧偃開接過碗,低頭喝了一口,沒有開口。

  小秦氏也不急,替他夾了一箸清蒸鱸魚,又布了幾樣菜,自己才慢慢動筷。

  兩人安靜地吃了半盞茶的功夫,顧偃開才放下筷子,抬眼看向她。

  "有件事,我思來想去,還是要先同你說一說。"

  小秦氏手裡的筷子微微一頓,隨即笑道:"侯爺請說。"

  顧偃開道:"我打算告老出去遊歷山水,爵位交給廷瑋。"

  這句話說得極淡,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朗氣清,晚膳用些什麼。可小秦氏卻如遭驚雷,又似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在原地,連指尖都失了溫度。

  她以為自己聽岔了。

  "侯爺……您說什麼?"

  "我說我打算把爵位交給廷瑋。"顧偃開重複了一遍,語氣依舊平靜,"告老之後出去遊歷幾年,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爵位總得有人承繼。廷瑋雖不是什麼大才,但性子赤誠,守成有餘。"

  小秦氏張了張嘴,滿臉複雜,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

  爵位。

  她盼了多少年的爵位,籌謀了多少年的爵位,費了多少心思、用了多少手段,結果就這麼突如其來、輕飄飄地落到了她兒子頭上?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感覺不像是如願以償,倒像是有人忽然把一盤棋全掀翻了,她還沒來得及看清棋局,就已經被告知——你贏了。

  可贏了,她卻高興不起來。

  顧偃開見她發呆,知道她需要一點時間,沒有打斷她,又夾了一箸菜,慢條斯理地吃著。

  小秦氏攥緊了手中的筷子,指節微微泛白。她緩了好一會兒,終於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假裝擔憂道:"侯爺怎麼突然做了這樣的決定?就算侯爺要告老,這爵位按理來說也該交給二郎,哪裡輪得到三郎頂上。您還是收回成命吧。"

  顧偃開放下筷子,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我年紀大了,不知道哪天就故去了。朝堂浮沉多年,我也是真想過點鬆快日子了。此事已定,你不必多言。"

  "那爵位按理也該交給二郎……二郎怎麼說?"小秦氏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興奮,但嘴角的笑卻有些壓不住了。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TW 看書網超好用,𝐬𝐡𝐮.𝐭𝐰等你讀 】

  顧偃開看了她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意味深長。

  "此事昨日我便同二郎說了,原以為以他的性子會鬧個天翻地覆。畢竟爵位的事,擱在誰家都不是小事。可二郎——"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他說他當哥哥的,不跟弟弟爭這些。"


  她怔怔地望著顧偃開,嘴唇微微翕動,卻半晌沒有說出一個字來。

  二郎……願意?他竟願意把爵位讓給廷瑋?

  這怎麼可能?那個孩子從小就不是個省油的燈。性子烈,脾氣倔,天不怕地不怕,連侯爺的話都敢頂回去,進宮見了官家和娘娘也不怕。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心甘情願地把爵位讓出去?

  難道……此事有什麼蹊蹺?

  小秦氏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從脊背上爬了上來。

  "二郎是兄長,廷瑋哪能越過哥哥去,侯爺還是把爵位交給二郎吧。"她聲音發澀,連自己都覺得這話回得荒唐。處心積慮算計這麼多年的東西,臨到手自己卻不敢伸手了。

  顧偃開裝作沒有察覺她的異樣,自顧自地說道:"二郎性子豁達,又是讓給至親的弟弟,自然不在意這些。"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二郎說了,他把你當親生母親,便是看在你的份上,讓三郎承爵,他也毫無二話。"

  小秦氏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把我當親生母親?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平靜的水面,在她心裡盪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她想起這些年與顧廷燁相處的種種。他倒從不曾對她有過半分不敬,逢年過節該有的禮數一樣不少,見了面也規規矩矩地喚一聲"母親"。可她一直以為,那不過是面上的功夫罷了。他是白氏所出,她是繼母,中間隔著一個已故的生母,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

  她從未想過,這個繼子這些年竟是真心的。他竟真把自己當做母親嗎?

  一股說不清的滋味湧上心頭,不是歡喜,倒更像是羞愧。她想起自己這些年做過的那些事——那些有意無意的挑撥,那些暗地裡使的絆子,那些在顧偃開面前說過的話、遞過的眼色,樁樁件件,此刻都像一面鏡子,照得她無地自容。

  她低下頭,悄悄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輕聲道:"二郎一直是個好孩子。"

  顧偃開將她的神色看在眼裡,心中頗為滿意。他早就知道小秦氏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最怕的不是威脅,而是恩義。這一番話,比任何威脅都管用。多年相處,小秦氏本就對二郎多了些情分,又恍然發現自己算計的孩子竟對自己是真心相待,還願意為了自己讓出爵位,從此以後,她若再對二郎使什麼手段,便連自己那關都過不去。

  他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才道:"今日廷瑋不在,晚上你派人把二郎他們也叫過來,一塊兒用飯,熱鬧熱鬧。爵位的事既然定了,一家人也該坐下來好好吃頓飯,把這事說開。"

  小秦氏還沒從方才的震動中回過神來。她尚未想好該如何面對顧廷燁。一想到那張笑臉,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這些年自己做過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事。那些事,樁樁件件,此刻都像一根根細針,扎得她坐立不安。她還沒有想好以後該如何面對他。

  "改日吧。"她躊躇了片刻,低聲道,"寧姐兒吹了風,有些不舒服,老二媳婦在照顧著呢,老二怕是沒心思過來用飯。"

  顧偃開眉頭一皺:"寧兒病了?府醫看過了沒有?"

  寧姐兒是顧廷燁與明蘭的長女,名喚顧寧,是顧偃開親自取的名,取自"寧遠侯"的"寧"字,寓意整個侯府都是她的靠山。平日裡府中上下都喚她寧姐兒,那孩子生得白淨可愛,眉眼像極了明蘭,性子卻隨了顧廷燁,活潑得很,見了人也不怯場,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長輩們都疼她。

  "看過了,說沒什麼大事。"小秦氏忙道,"藥已經煎好喝下了,只是孩子有些虛弱,府醫讓這兩天最好不要出門。"

  顧偃開沉吟片刻,道:"那就派人去把二郎一個人叫過來。晚上我有事同你們說。"

  小秦氏還是有些不自在,但見他一臉堅持,張了張嘴,終究沒再推拒,只低低應了一聲。

  顧偃開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他吃得心安理得,全然不管自己這一番話,在小秦氏心裡攪起了怎樣的風浪。

  而小秦氏握著筷子的手,指節微微發白。爵位就這麼從天而降掉到頭上了,突然得讓她很恍惚。她忽然覺得,自己若是能直接開口跟老二說想讓三郎襲爵,他或許也是能讓的吧?

  飯後,顧偃開先回了書房。

  小秦氏獨自坐在飯廳里,面前的飯菜早已涼透,她卻一口也吃不下去。丫鬟進來收拾碗筷,見主子呆坐在那裡,小心翼翼地喚了一聲:"夫人?"

  小秦氏回過神來,擺了擺手:"先別收。"

  丫鬟應了一聲,退到一旁候著。

  小秦氏盯著桌上那碗已經凝了層的蓮子百合羹,目光漸漸變得幽深。她在心裡反覆咀嚼著顧偃開今天說的那些話。

  "去打聽打聽,二郎今日在做什麼。"

  丫鬟一怔:"您要找二公子嗎?"

  "就說我關心寧姐兒的病,順便問問二郎晚上能不能過來用飯。"小秦氏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看看他的神色,看他怎麼回。"

  丫鬟雖不完全明白主子的用意,但還是乖乖應了,轉身退了出去。

  小秦氏獨自坐在空蕩蕩的飯廳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腕上的玉鐲。那玉鐲是她嫁入顧家時顧偃開送的,成色極好,戴了這麼多年,早已被體溫養得溫潤通透。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二郎還小的時候,有一回二郎在演武場上摔斷了胳膊,自己心疼得直掉眼淚,二郎卻笑盈盈地接過她遞的藥,說"母親別擔心,二郎是個男子漢,這點小傷算不得什麼"。

  小秦氏的手指猛地收緊,玉鐲硌得手腕生疼。她別過臉去,不願再想。

  又坐了一會兒,她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庭院裡,幾個小丫鬟蹲在花壇邊拔草,日頭斜斜地照過來,把花影拉得老長,一叢一叢地鋪在青磚地上。遠處隱約傳來寧姐兒屋裡的動靜,像是有人在低聲哄著,又像是孩子自己咿咿呀呀地應著,細細碎碎的,倒把午後的院子襯得更靜了。

  小秦氏聽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牽了牽,隨即又收了回去。

  從前二郎還小的時候,每逢這樣的午後,她總讓人把小榻搬到廊下,自己坐在旁邊繡花樣,二郎便趴在小榻上翻書。陽光暖融融的,院子裡連風都輕,偶爾翻過一頁紙,窸窸窣窣的,便是全部聲響。那時候的院子多安靜,多和氣。

  後來不知從什麼時候起,一切都變了。

  或許是這侯府太大,大得人心隔著幾重院落便摸不透;或許是侯爺對自己太冷漠,冷得連一句多餘的話都吝於施捨;又或許是哥嫂步步算計,算得她不得不也豎起滿身尖刺。她慢慢被欲望吞噬,慢慢把命運對自己的不公,一點一點發泄到了孩子身上。

  正出神間,外頭傳來腳步聲。小秦氏回過頭,見是貼身丫鬟挑簾進來,便斂了神色,重新坐回桌邊。

  丫鬟走到跟前,壓低聲音道:"夫人,二公子在寧姑娘屋裡呢。奴婢去的時候,正瞧見二公子抱著寧姑娘哄睡。"

  小秦氏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丫鬟又道:"奴婢按夫人的吩咐,問了寧姑娘的情況,二公子說勞您記掛,已經無大礙了。奴婢順便提了晚上用飯的事。二公子聽了,只說'會按時過來',旁的什麼奴婢也再沒多問。"

  小秦氏靜默了許久,才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丫鬟退下後,小秦氏緩緩起身,走到妝檯前坐下。

  銅鏡里映出一張保養得宜的臉,眉目溫婉,膚色勻淨,乍看仍是當年嫁入侯府時的模樣。可細看之下,眉間那一點輕蹙卻怎麼也化不開,像一匹上好的絲綢,偏偏折了一道撫不平的痕。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