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一本帳冊,兩家心事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翠微出府取銀子後的第三天,秋月逮著一個機會跟她搭上了話。

  那天午後,翠微照例來廚房領燕窩粥。秋月正蹲在灶台邊擦地,見翠微進來,便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笑著迎上去:「翠微姐姐,您來了。」

  翠微「嗯」了一聲,目光在廚房裡掃了一圈,見沒什麼人在,便壓低聲音問:「廚房這邊,沒什麼異常吧?」

  秋月也壓低聲音,搖了搖頭:「沒有。一切照常。管事的該吩咐吩咐,大家該幹活幹活。沒人議論那天的事。」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奴婢自己也小心著,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不該打聽的一概不問。」

  翠微滿意地點了點頭。

  「那就好。小娘說了,你是個機靈的,好好干,虧待不了你。」

  「多謝小娘,多謝翠微姐姐。」秋月連連點頭,臉上露出感激的表情。

  翠微沒有再說什麼,端著盒子走了。

  秋月蹲回灶台邊,繼續擦地。她沒有主動打聽任何事,只是讓翠微知道——她很安分,很老實,不會給林小娘添麻煩。

  這是老太太教她的:想讓敵人信任你,不是靠你替她做了多少事,而是靠你什麼都不做,讓她覺得你無害。

  果然,翠微回去之後,對林小娘說:「春草那邊很安分,不該問的一概不問,只管埋頭幹活。奴婢看她是真的老實。」

  林小娘點了點頭:「那就好。這種人,用著放心。」

  當天下午,老太太院裡的房媽媽來傳話,說老太太讓林小娘去一趟。

  林小娘心裡一緊。老太太已經很久沒有主動叫過她了。她被禁足以來,老太太連句話都沒讓人傳過。今天突然叫她,是好事還是壞事?

  「房媽媽,老太太叫我……是有什麼事嗎?」林小娘試探著問。

  房媽媽不咸不淡地說:「老太太的心思,老奴不敢猜。小娘去了就知道了。」

  林小娘不敢再問,讓人備了一身素淨的衣裳,又仔細梳了頭,戴了最簡單的銀簪子。她不想在老太太面前顯得張揚,但也不想太寒酸失了臉面。

  午後,林小娘跟著房媽媽進了老太太的院子。

  明蘭和墨蘭都不在。正廳里只有老太太一個人,坐在上首喝茶。見林小娘進來,老太太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小娘規規矩矩跪下行禮:「給老太太請安。」

  「起來吧。」老太太放下茶盞,指了指下首的繡墩,「坐。」

  全網首發更新 讀好書上 TW 看書網,𝖘𝖍𝖚.𝖙𝖜超省心

  林小娘小心翼翼地坐下,等著老太太開口。

  老太太卻沒有急著說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慢悠悠地問:「這些日子,你在院裡做什麼?」

  林小娘低著頭,聲音柔順:「妾身每日抄經、做針線,閉門思過。」

  「思過?」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思出什麼了?」

  林小娘不敢抬頭,聲音更低了:「妾身以前行事不妥當,惹了老爺和老太太生氣,妾身知錯了。」

  老太太沒有說話。

  正廳里安靜得能聽見院子裡的鳥叫聲。林小娘的心越跳越快,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罷了。」老太太終於開口,「我叫你來,不是聽你說這些的。」

  林小娘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老太太端起茶盞,語氣淡淡的:「墨蘭想你了。讓你來看看她。」

  林小娘愣了一下,隨即眼眶泛紅,聲音有些哽咽:「老太太……讓妾身看墨蘭?」

  「嗯。」老太太看了房媽媽一眼,「去把墨蘭叫來。」

  房媽媽應聲去了。

  不一會兒,墨蘭跟著房媽媽走了進來。她穿著一件鵝黃色的小褙子,梳著兩個小揪揪,臉蛋比從前圓潤了一些,氣色也好多了。只是眉眼間還有幾分怯意,像是怕被人責備。

  「墨蘭,你小娘來看你了。」老太太說。

  墨蘭站在門口,看了看老太太,又看了看林小娘,眼圈慢慢紅了。她咬著嘴唇,想過去又不敢。

  林小娘的眼淚已經掉了下來,朝墨蘭伸出手:「墨兒,過來。」

  墨蘭終於忍不住,跑過去撲進林小娘懷裡,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小娘……小娘你怎麼不來看我……我好想你……」

  林小娘摟著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墨兒,小娘也想你……小娘對不起你……」

  老太太坐在上首,看著母女倆抱頭痛哭,臉上沒有表情,只是對房媽媽使了個眼色。房媽媽會意,悄悄退了出去,把門帶上了。

  「好了,別哭了。」老太太等她們哭了一會兒,才開口,「讓墨蘭好好看看你,你也好好看看她。哭完了,該說的話說清楚。」

  林小娘擦了擦眼淚,捧著墨蘭的臉看了又看。女兒胖了一些,白了一些,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衣裳也乾淨體面。老太太沒有虧待她。

  「墨兒,你在祖母這裡乖不乖?」林小娘問。

  墨蘭抽噎著點頭:「乖。祖母教我讀書寫字,房媽媽也教我規矩。我每天都有好好練字。」

  「那就好。」林小娘摸著她的頭,聲音溫柔,眼睛卻迅速往老太太那邊瞟了一眼,見老太太正低頭喝茶,便壓低聲音,用只有母女倆能聽見的音量說,「墨兒,祖母疼你,你更要懂事。祖母教的規矩要好好學,祖母讓讀的書要好好讀。你學好了,祖母高興了,小娘才能常來看你。記住,在祖母面前要多提小娘念著你、惦記你,但別太刻意,自然一些。」

  墨蘭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林小娘又提高了聲音,正常說道:「你要聽祖母的話,好好學規矩,好好讀書。祖母品行貴重,眼界也開闊,能教墨兒很多有用的東西,你好好跟著祖母學,知道嗎?」

  「知道了,小娘。」墨蘭乖巧地應了一聲。

  林小娘又叮囑了幾句「好好吃飯」「別跟明蘭吵架」「早晚記得添衣裳」,便讓翠微把帶來的糕點拿給墨蘭。糕點是用油紙包著的,是林小娘院裡小廚房做的桂花糕。

  墨蘭接過糕點,看了老太太一眼。老太太點了點頭,她才敢收下。

  「時候不早了。」老太太放下茶盞,「墨蘭,你該回去練字了。」

  墨蘭依依不捨地拉著林小娘的手,不肯鬆開。

  「去吧。」林小娘紅著眼眶說,「過些日子小娘再來看你。」

  墨蘭一步三回頭地跟著房媽媽走了。

  正廳里又只剩下老太太和林小娘。

  「你這個當娘的,心裡還是有孩子的。」老太太說。

  林小娘低著頭,眼淚又掉了下來:「妾身對不起老太太。墨蘭是妾身的命根子,妾身不敢求老太太原諒,只求老太太別遷怒孩子……」

  「孩子是孩子,你是你。」老太太打斷她,「盛家的孩子,我不會虧待。你回去吧。以後每個月可以來看墨蘭一次。當著我的面,說幾句話。」

  林小娘跪下來磕了個頭:「多謝老太太。」

  從老太太院裡出來,翠微扶著林小娘往回走。林小娘一路上沒有說話,低著頭,步履匆匆,臉上的淚痕還沒幹。

  翠微以為她在難過,也不敢多嘴。

  回到自己院中,林小娘關上門,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她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前,望著院牆外灰濛濛的天,沉默了好一會兒。

  「翠微。」她終於開口,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日的冷靜。

  「奴婢在。」

  「老太太讓我每個月去看墨蘭一次。」林小娘轉過身來,臉上的淚痕已經擦乾淨了,眼神里沒有了剛才的柔弱,「你猜,她為什麼突然發這個善心?」

  翠微一愣:「奴婢不敢猜。」

  「她不是善心。」林小娘冷笑了一聲,「她是在試探我。看我是不是真的老實了,看我還有沒有翻身的念頭。讓我見墨蘭,是給我一個甜棗,也是給我一個警告——孩子在她手裡,我翻不出什麼浪。」

  翠微有些不解:「那小娘,咱們接下來……」

  「該幹什麼幹什麼。」林小娘走到妝檯前坐下,拿起梳子慢慢梳頭,「老太太以為給我一個甜棗我就會感恩戴德,我偏不。但也不能讓她看出來。以後每個月去見墨蘭,該哭哭,該笑笑,讓她覺得我老實了、認命了。」

  「小娘高明。」翠微低聲道。

  林小娘放下梳子,看著銅鏡里自己的臉——眼睛紅腫,妝容花了,看起來狼狽得很。但她心裡是清醒的。

  能見到墨蘭,說明她在老太太那裡還有一絲餘地。這一絲餘地,不是用來感恩的,是用來爭取時間的。

  只要她還有機會接觸墨蘭,就有機會在孩子心裡種下東西。等墨蘭長大了,等長楓出息了,她遲早能把局面扳回來。

  接著,翠微又向林小娘稟報了周掌柜那邊的事。

  「小娘,周掌柜派人來傳話,說最近風聲緊,讓您就不要往外頭取銀子了,免得被人盯上。」翠微的聲音有些猶豫,「他還說,今年生意好,您存在他那裡的銀子賺了不少。」

  林小娘拿起一錠銀子,在燈下看了看,嘴角微微上揚:「他向來是會做生意的。」

  「小娘,周掌柜到底做的什麼生意?奴婢一直沒鬧明白。」

  「你不需要明白。」林小娘把銀子放下,淡淡道,「總之不是能擺在檯面上說的。他知道賺錢就行,我知道收錢就行。別的,不該問的別問。」

  翠微應了一聲,不敢再追問。

  林小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其實也不清楚周掌柜到底做的什麼生意。早幾年他把銀子拿去放印子錢,後來改做了別的,具體是什麼,她沒細問。她只知道,存在他那裡的銀子,每年都能翻不少。至於翻出來的銀子干不乾淨,她不在乎。

  傍晚,長柏下學回來,轉道去了書房。

  「父親,兒子今天在門口遇見來安,他急匆匆出去,像是有什麼事。」

  盛紘放下手裡的筆,看著長柏:「你倒是眼尖。」

  長柏笑了笑:「父親教過兒子,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盛紘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片刻後,他開口道:「林氏在外頭存了些銀子,地方有下落了。」

  長柏微微一怔:「父親在查這個?」

  「她管家幾年,剋扣了多少、挪用了多少,總要有個數。」

  長柏想了想,問:「父親查到些什麼?」

  「城東柳巷,一家當鋪。」盛紘說,「開了五年了,老闆姓周,跟林氏是舊相識。已經讓人盯上了,帳冊還沒拿到,但應該快了。」

  長柏點了點頭:「父親打算怎麼辦?」

  「先拿到帳冊,看看她到底存了多少,又賺了多少。」盛紘靠在椅背上,「當鋪的利錢本就不高,她存在那裡的銀子如果盈利太多,說明周掌柜做的不是正經生意。到時候不光要查本金,更要查那些盈利是從哪兒來的。」

  長柏沉吟片刻:「父親是擔心,萬一那邊出事,會牽連到盛家?」

  盛紘看了兒子一眼,目光里多了幾分讚許。長柏才十六歲,已經能想到這一層了。

  「正是。」盛紘壓低聲音,「林氏的事,關起門來是盛家的家事。但她在外頭存的銀子,如果經手的人不乾淨,那就不是家事了。萬一哪天周掌柜犯了事,官府查抄他的鋪子,順藤摸瓜找到林氏,盛家的名聲就完了。」

  長柏臉色微變:「那接下來這件事一定要謹慎處理?」

  「嗯,等我先把帳冊弄到手,弄清楚她具體存了多少本金、賺了多少利錢。再查查周掌柜到底做的什麼生意,那些利錢是從哪兒來的。」盛紘頓了頓,「如果查出來沒問題,那這筆帳就先記著,將來用得著。如果真有問題……」


  「父親是擔心,萬一有問題,打草驚蛇反而讓林小娘警覺?」

  盛紘點了點頭:「所以這件事不能急。先查清楚,再做打算。你記住,不許跟任何人提起,連你母親都不能說。」

  「兒子明白。」長柏應了一聲,又問,「父親,這件事……兒子能幫上什麼忙?」

  「你好好讀書就行。」盛紘看了他一眼,「這些事,爹來處理。」

  長柏點了點頭,不再多問。

  夜漸漸深了。

  盛紘還在書房裡看公文,來安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老爺,周記當鋪的帳冊,弄到了一份。」

  盛紘接過冊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記著存銀的日期和數目,最早的一筆是四年前,最晚的是上個月。林小娘存在周掌柜那裡的銀子,零零總總加起來,有三百多兩。但這只是本金。帳冊上另外記著一筆「利錢」,數目竟比本金多了許多。

  盛紘把帳冊翻了又翻,眉頭越皺越緊。

  「這帳冊上的數目,不太對勁。」盛紘指著幾處記錄,「你看,四年前她存了五十兩,第二年就變成了一百二十兩。這不是當鋪能賺的利錢。當鋪收東西、放款子,撐死了也就幾分利,哪有翻倍的?」

  來安點頭:「小的也覺著奇怪。問過周掌柜附近的街坊,只說這人出手大方,穿金戴銀,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做的什麼生意。有人說是放印子錢,有人說不是,還有人說他跟漕幫有來往。具體是什麼,查不出來。」

  盛紘把帳冊合上,沉思了許久。

  「繼續查。看看他到底做的什麼營生。」盛紘叮囑道,「但不能打草驚蛇。林氏的錢存在他那裡,萬一他聽到風聲跑了,或者把銀子轉移了,我們就落空了。」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來:「更重要的是,萬一他真有問題,咱們還沒查清楚就驚動了他,讓他跑了——那咱們就永遠不知道他到底做的什麼缺德生意。將來萬一出了事,官府查到他頭上,順藤摸瓜找到林氏,盛家連自己是怎麼被牽連的都不知道。那才是最要命的。」

  來安神色一凜:「老爺的意思是……」

  「先摸清楚他的底細,弄清楚他做的什麼生意、跟哪些人來往。」盛紘說,「等什麼都查清楚了,再想辦法把林氏的銀子悄悄取出來,神不知鬼不覺地斷了這條線。至於周掌柜這個人,只要他跟盛家沒有牽連,他做他的生意,跟咱們無關。但有一樣——絕不能讓外人知道林氏的錢存在他那裡,更不能讓官府順藤摸瓜找到盛家頭上。」

  「是。」

  來安退下後,盛紘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照得院中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斑斑駁駁。

  周掌柜到底做的什麼生意,才能有這麼大的利錢?放印子錢沒這麼狠,漕幫的生意也沒這麼穩當。

  林小娘是真不知道他的底細,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管怎樣,這件事必須查清楚。不是為了林小娘,是為了盛家。

  盛紘深吸一口氣,按下心中的不安。

  不急。但也不能太慢。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