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小娘拿捏「春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接下來的幾天,府里表面平靜,暗地裡的線卻越扯越長。

  秋月每天照常在廚房幹活。天不亮就起來生火,燒水、淘米、蒸饅頭,手腳麻利,從不偷懶。廚房裡人多嘴雜,幾個小丫鬟湊在一起說閒話,她從不摻和,有人問她,她就笑笑說「活兒還沒幹完呢」,低頭繼續忙自己的。

  灶上婆子看在眼裡,私下跟管事的說:「春草這丫頭,自從被老爺叫去問了一回話,反倒比以前更踏實了。」這話傳到翠微耳朵里,她回去學給林小娘聽,林小娘嘴角一彎:「嚇破了膽,自然就老實了。」

  翠微隔一日就來領一次燕窩粥,每次來都會在廚房站一會兒,眼睛往秋月這邊瞟。秋月知道她在看自己,只當不知道,該添柴添柴,該擦灶台擦灶台,偶爾抬頭對上翠微的目光,就憨憨地笑一下,然後繼續低頭幹活。她心裡清楚,翠微特意是來盯她的。她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越盯,越說明林小娘想用她。

  這天,翠微又來領燕窩粥。這次她比往常多待了一會兒,趁廚房裡人少,湊到秋月跟前,壓低聲音問:「春草,你家裡還有什麼人?」

  這是來安早就告訴過秋月的——真春草的家境。春草爹娘都還在,只是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底下還有一個弟弟,年紀不小了卻不成器,讀書讀不進,種地又嫌累,一家人的嚼用大半指著春草在府里做工的月錢。春草隔一兩個月就要托人捎銀子回去,不然家裡就揭不開鍋。

  這樣的人,最好拿捏。

  秋月低下頭,聲音悶悶的:「爹娘身體都不好,幹不了重活。還有個弟弟,不成器,指不上。一家人就指著我這點月錢過活。」

  翠微聽完,眼底閃過一絲滿意——有牽掛,有軟肋,才不敢背叛。

  「小娘賞識你,想讓你多賺些。」翠微左右看了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荷包,比上次的厚了不少,塞進秋月手裡,「這是小娘賞的。小娘說了,只要你忠心,以後不會虧待你。你家裡人那邊,小娘也會讓人照看著。」

  秋月心裡一凜——照看?是拿捏才對。林小娘這是在告訴她:你家人的日子,也在我手裡。

  但她面上不露分毫,接過荷包連連道謝,眼眶又紅了:「翠微姐姐替我謝謝小娘。我春草這條命,以後就是小娘的。我家裡人……也多謝小娘費心。」

  翠微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壓低聲音:「小娘還說了,讓你多留意府里的動靜。尤其是老太太那邊和老爺那邊,有什麼事,及時報過來。你家裡人好不好,全看你聽不聽話。」

  秋月連連點頭,聲音發顫:「翠微姐姐放心,我一定好好替小娘盯著。有什麼風吹草動,頭一個告訴您。」

  翠微這才端著燕窩粥走了。

  秋月蹲回灶台邊,把荷包塞進懷裡。她沒有急著打開,而是繼續擦地,心裡卻飛快地轉著——林小娘問她的家人,不是關心,是要拿住她的軟肋。知道她家裡指著她養活,以後不聽話,就可以拿她家人來要挾她。給銀子是甜頭,問家人是留後手。這是林小娘的手段。

  但那些人是春草的家人,不是她的。她只是按照來安教的話照本宣科罷了。林小娘以為拿住了她的軟肋,其實什麼都拿不住。她只需要繼續演下去,讓林小娘覺得她已經被牢牢攥在手心裡。想到這裡,她甚至覺得有幾分好笑——林小娘算計了一輩子,卻不知道眼前這個「春草」根本不是她要拿捏的人。

  傍晚,秋月借著倒泔水的機會,繞到了廚房後面的夾道里。夾道窄,只容一人通過,兩邊的牆長滿了青苔,平時沒人來,是個說話的好地方。

  來安已經在等著了。

  「秋月姑娘,什麼事?」

  秋月把荷包掏出來遞給來安:「翠微又送來的,比上次厚,估摸著有四兩。她還問我家裡有什麼人,我說爹娘身體不好、弟弟不成器、一家人指著我養活。」

  來安接過荷包,掂了掂:「她怎麼說?」

  全網首發更新𝖳𝖶看書📕𝗌𝗁𝗎.𝗍𝗐

  「她說小娘會照看我家裡人。」秋月頓了頓,「這是要讓我知道,我家人的日子也在她們的手心裡。她還讓我留意老太太和老爺那邊的動靜,說有什麼事及時報過去。」

  來安眉頭一皺:「這是拿你家裡人要挾你。」

  「正是。」秋月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不過,那些人是春草的家人,不是我的。她拿捏不了我。我只管演好被拿捏的樣子就是了。」

  來安點了點頭:「你心裡有數就好。老爺說了,不要急,讓她們主動來找你。林小娘既然已經開始拿捏你的軟肋,說明她很快就會用你。到時候她讓你做什麼,你就先應著,然後及時報過來。老爺自有安排。」

  「是。」

  秋月想了想,又問:「來安大哥,林小娘那邊讓我盯著老太太和老爺的動靜,我該怎麼回她?總不能什麼都不說。」

  來安沉吟片刻:「你就說老太太那邊一切如常,老爺那邊也沒什麼異常。真話里摻假話,假話里摻真話,她才不會起疑。具體怎麼說,你自己掂量,你比我會演戲。」

  秋月笑了:「行,我知道了。」

  她倒完泔水,端著空盆回了廚房。來安揣著荷包,快步往書房走去。

  當天夜裡,來安把荷包送到盛紘書房,並將秋月的話一五一十稟報。

  盛紘接過荷包,倒出銀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冷笑了一聲說:「先給甜頭,再捏軟肋。她這套手段,用了十幾年了。讓秋月繼續穩住,林氏以為拿住了她的軟肋,很快就會讓她做事。到時候,我們就知道她到底想幹什麼了。」

  來安點頭,又道:「老爺,周掌柜那邊查得差不多了。當鋪只是個幌子,他真正的生意,一開始是放印子錢,後來改做了替賭坊洗錢。賭坊的銀子來路雜,經他的手過一遍,就成了乾乾淨淨的。這幾年他賺了不少,手也變得更黑,又開始放印子錢,兩樣一起做。登州城裡好幾家賭坊都跟他有來往,私底下借他印子錢的小商販也不少。」

  盛紘的臉色沉了下來。

  「林氏知道這些嗎?」

  「應該不知道。翠微每次去只是存錢取錢,周掌柜從不跟她多說。林小娘可能只知道他生意賺錢,不知道具體做什麼。」來安頓了頓,「不過,就算她知道,也不會在乎。她只在乎銀子能不能翻倍。」

  盛紘沉默了片刻。

  「周掌柜這個人,手腳不乾淨,遲早會出事。林氏那三百多兩銀子放在他那裡,就是個火雷。得想辦法把這條線斬斷,不能讓他牽連到盛家。」

  「老爺打算怎麼辦?」

  「現在不能硬來。」盛紘站起身,在書房裡踱了幾步,「硬來就會打草驚蛇。林氏警覺了,周掌柜跑了,我們反而被動。而且林氏在外頭可能不止這一處存銀,一旦打草驚蛇,其他的就更難查了。」

  「那老爺的意思是……」


  來安點頭:「是。」

  「你記著,」盛紘壓低聲音,「咱們查這些,不是為了追回銀子——銀子追不追得回來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要弄清楚林氏的錢都存在哪裡、經了誰的手、做的什麼生意。萬一哪一處也像周掌柜這樣不乾淨,將來出了事牽連到盛家,那才是大麻煩。」

  來安神色一凜:「老爺的意思是,查出具體去處,比追銀子要緊?」

  「對。」盛紘點了點頭,「銀子在哪兒,跑不了。但那些做不乾淨生意的人,萬一哪天被官府抄了,咱們連自己是怎麼被牽連的都不知道,那才是最要命的。所以一定要查清楚,一處都不能漏。你讓秋月想法子,看能不能從翠微處側面探聽一下——不光是周掌柜,還有沒有別的當鋪、別的掌柜。」

  「小的明白了。」來安應道,「秋月那姑娘機靈,應該能辦到。」

  「還有,」盛紘想了想,「林氏那邊既然開始拿捏她,說明已經在布局了。你讓秋月也不要太急,先把『老實人』的人設立穩。等林小娘徹底信了她,自然會把更多事交給她辦。到時候,我們就能順藤摸瓜。」

  「是。」

  來安正要退下,盛紘又叫住他:「你讓秋月跟翠微回話的時候,真假摻半。她一個廚房丫鬟,知道不了老太太屋裡太細的事。就說從送飯婆子那兒聽來的——老太太今天胃口好不好,傳了什麼菜,精神頭怎麼樣。這些她能知道,說了也不怕查。」

  「至於我這邊,」他頓了頓,「她也能知道一些。廚房每天往書房送飯,她可以留意我什麼時候吃了什麼、胃口好不好、有沒有出門。還有你往書房跑了幾趟,這些她都能看在眼裡。但不能多說,說個兩三樣就夠了,說太多反倒假。別的不知道的就說不清楚。林氏要聽的,就是她老實、不編瞎話。你讓秋月記著,寧可說不知道,也別編她不該知道的事。」

  來安點頭:「小的記住了。」

  來安退下後,盛紘走到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樹,眉頭緊鎖。

  三百多兩銀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但周掌柜做的生意不乾淨,這才是最要命的。他必須想辦法把這條線悄無聲息地掐斷。

  至於林氏在外頭還有沒有別的存銀、還有沒有別的「周掌柜」,這些也都必須摸清楚,一處都不能漏。萬一哪天出了事,官府順藤摸瓜查到盛家,那就不只是內宅的事了。

  盛紘深吸一口氣,按下心中的不安。

  窗外月色如水,更鼓敲過了三聲。他轉身回到桌前,鋪開一張宣紙,提筆寫下幾個字:「周記當鋪——三百兩——需斷。」又寫:「林氏——其他存銀——待查。」盯著這幾個字看了一會兒,把紙折好,收進抽屜最深處。

  與此同時,林小娘院中。

  翠微端著晚飯進來,見林小娘坐在窗前出神,便小心翼翼地把飯菜擺好,退到一旁。

  林小娘拿起筷子,吃了幾口,忽然問:「春草那邊,家裡還有什麼人?」

  翠微忙道:「奴婢問了。她爹娘身體都不好,幹不了重活。還有個弟弟,不成器,一家人就指著她養活。」

  林小娘嘴角微微上揚。

  「有爹娘,有弟弟,一家人指著她養活——這樣的人,最好拿捏。給銀子是甜頭,拿住她家裡人是後手。她不敢背叛,也不敢不聽話。」她放下碗,「讓她繼續在廚房待著。衛小娘那邊雖然暫時插不進手,但以後用得上她。還有,讓她留意府里的動靜——」

  「奴婢已經給她說過了。」

  沉默了一下,翠微又道:「小娘,奴婢回來的路上聽見有人在說,老太太最近讓大娘子在翻舊帳冊,好像在查什麼。」

  林小娘的筷子頓了一下。

  「翻舊帳冊?查什麼?」

  「不知道,奴婢也只聽見他們提了一嘴,說老太太讓把府里的帳目重新理一遍。」翠微小心翼翼地說,「小娘,老太太會不會是在查以前的事?」

  林小娘沉默了片刻,放下筷子。

  「她查就讓她查。」林小娘的語氣平靜,但眼神微微發緊,「我當家那些年,帳目都是做平了的,她翻不出什麼。不過——讓春草那邊盯著點,廚房人來人往消息靈通,有什麼動靜,及時報過來。」

  「是。」

  林小娘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月色如水。

  她想起長楓那孩子上次來請安的時候,看起來好像瘦了些,但精神還好,說是先生誇他策論有進步。她當時拉著他叮囑了好一會兒,讓他好好讀書、聽先生的話、別跟長柏置氣。長楓一一應了,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她一眼,眼裡全是不舍。

  下次他來,得再叮囑幾句——讓他多去老爺面前走動,別只顧著讀書忘了人情。只要長楓爭氣,她就還有指望。

  至於墨蘭,上次見面時叮囑的那些話,那孩子應該聽進去了。只要墨蘭在老太太面前替她說好話,老太太就不會把她往死里整。

  周掌柜那邊的銀子賺那麼多,也夠本了。等風聲松一松,就讓翠微把銀子取出來,換個地方放著。三百多兩不算多,但也不能出事。等春草那邊穩住了,再讓翠微去取不遲。

  一步步來,不急。

  林小娘慢慢彎起嘴角。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