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新婦第一日
天還沒亮透，海朝雲便醒了。帳外仍是青灰色，新房裡極靜，靜得能聽見炭盆里偶爾一聲細響，也能聽見帳外守夜丫鬟壓得極低的呼吸。
她躺了片刻，才慢慢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處。昨日紅燭高照，滿堂賓客，如今那熱鬧都遠了。她嫁進盛家，已是第二日。從今日起，晨昏定省、人情往來、長輩喜怒、弟妹親疏，樁樁件件，都要上心。
長柏靠在床頭，正望著帳頂出神，聽見她動，便低聲道：「醒了？」
海朝雲輕聲道：「嗯。」
長柏見她眼底有幾分倦，聲音放得更輕：「夜裡睡得不好？」
海朝雲笑了笑：「頭一回旁邊有人一起睡，總有些不慣。」
長柏嘴角微揚，伸手替她攏了攏滑落的被角：「娘子很快就會習慣了。」
海朝雲聽出他話里的調侃，臉又是一紅。好在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也看不出來。
長柏又道：「我母親身邊有個劉媽媽，最是妥帖。等會兒你到了母親院裡，她會在門口迎你。你不必拘束，聽她安排便是。」
海朝雲點了點頭。
長柏起身道：「我先去前頭。母親若問起，你便說我梳洗好了便來。」
不多時，畫屏端來熱水，又捧來禮服。海朝雲起身梳洗，畫屏在一旁伺候，動作輕手輕腳，不敢有半分差錯。待梳妝完畢，她對著銅鏡看了看——妝容端莊，衣飾齊整，髮髻一絲不亂。她年紀尚輕，可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神色沉靜，倒已有幾分當家奶奶的模樣。
畫屏輕聲道：「二奶奶，時辰差不多了。」
海朝雲點頭，起身攏了攏披風。門外，清晨的涼意從廊下漫進來。她深吸一口氣，抬步往外走。
一路上，盛家院落安靜。廊下燈籠還未收盡，天光卻已漸漸亮起來。昨日喜堂上的紅綢還掛在檐下，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丫鬟婆子低頭走過，見了新婦，都恭恭敬敬行禮。海朝雲一路行來，心裡漸漸穩了下來。不求討得大家歡喜，只求挑不出錯來。若能挑不出錯，便是好；若能再多得一句「好」，便是更好。
到了大娘子院門口，劉媽媽已在那裡候著，笑著迎上來行禮：「二奶奶來了，老奴在此候著呢。奶奶夜裡睡得可安穩？」
海朝雲見她眉眼和善，心裡也鬆了口氣：「有勞媽媽惦記，睡得還好。」
劉媽媽笑著引路：「那便好。老爺和大娘子都在正堂等著，奶奶隨老奴來。」
海朝雲隨她進院。劉媽媽走在她身側，見她步履雖穩，手指卻仍微微攥著帕子，便輕聲道：「奶奶別緊張。老爺和大娘子見了奶奶，只會歡喜。」
海朝雲低聲道：「我知曉。」
劉媽媽又看了她一眼，見她妝容齊整、神色沉靜，眼中露出幾分讚許，卻只道：「奶奶這樣便很好。」
海朝雲聽她這一句，心裡又定了幾分。劉媽媽是婆母身邊的貼身嬤嬤，她的態度，本就代表著婆母對自己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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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盛紘與王若弗已經端坐。盛紘今日穿了件深青常服，神情比平日更鄭重些。王若弗則穿了件暗紅色褙子，頭上簪著兩支金釵，臉上施了薄粉，眉眼間帶著笑。她昨夜聽了盛紘的話，心裡雖還有些彆扭，可今日一見海朝雲進來，見她低眉垂目、步履端莊，心裡先軟了三分。這姑娘不輕浮，也不怯弱，站在那裡，像一株新栽的蘭草，乾淨，也穩當。
王若弗心裡暗暗點頭：難怪長柏喜歡。
海朝雲行至堂中，先向盛紘行禮，又向王若弗行禮。劉媽媽在一旁引著禮：「新婦拜見公公。」
海朝雲雙手捧起茶盞，膝下微屈，聲音清潤：「父親請用茶。」
盛紘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點頭道：「好。」雖只一個字，卻笑容滿面，帶著長輩的溫和。
劉媽媽又引：「新婦拜見婆母。」
海朝雲重新捧起一盞茶，雙手遞到王若弗面前：「母親請用茶。」
王若弗接過茶，也抿了一口，笑道：「甚好。」她頓了頓，又看向海朝雲，語氣比平日柔和許多：「你今日起得早，又一路忙過來，累著了吧？」
海朝雲微怔，隨即低聲道：「不累。能拜見父親母親，是媳婦的福分。」
王若弗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原本心裡那點彆扭，被這一句「福分」衝散了不少。
長柏正好過來，看了看母親與新婦的樣子，心裡鬆了一口氣，趕緊上前給長輩們行禮。盛紘在旁看著，也鬆了口氣。前世，王若弗便是在這樣的清晨，給海朝雲立了規矩。那時海朝雲沒有反駁，只低低應著，面上恭順，眼底卻一點點冷下去。長柏雖護著沒鬧出更大的難堪，可婆媳之間那層生分，便從那一日起，再也沒真正化開。如今盛紘看向海朝雲，見她眉眼間果然鬆快了些，心裡便知，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劉媽媽又引著海朝雲去老太太處行禮。老太太也受了茶，笑著賜了禮，又叮囑長柏夫妻日後和睦。老太太精神尚好，言語不多，卻句句溫厚。海朝雲一一拜過，額上沁出薄薄一層汗，卻仍站得端正。
敬茶禮成後，她並未急著坐下。她轉身，由丫鬟捧上幾隻小匣子，走到如蘭、明蘭、長楓、長榕面前。
盛紘與王若弗都有些意外。按說新婦頭一日拜見公婆，敬茶禮成便算圓滿。海朝雲卻還特意為家中弟妹備了禮，這份心思，便很難得。
海朝雲先向長楓與長榕道：「兩位弟弟年紀尚輕，正是讀書上進的時候。我備了兩冊古籍，雖不是什麼稀罕物，卻也是家中舊藏。願兩位弟弟日後勤學不輟，前程遠大。」
長楓接過書冊，翻了翻，眼中露出喜色：「多謝二嫂嫂。」
長榕也低聲道：「多謝二嫂嫂。」
隨後，海朝雲又轉向如蘭與明蘭。丫鬟捧上兩隻錦匣，輕輕打開，裡頭各放著一把銀梳。梳背鏨刻著「五子登科」的紋樣，五個孩童或捧書，或執筆，或嬉戲於庭院之中，神態靈動，刀工細緻。銀質純淨，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海朝雲輕聲道：「兩位妹妹也已定了親，快要成家了。我備了這梳子，願妹妹們往後日子順遂，夫妻和美；也願家中日後科第連綿，福澤綿長。」
如蘭眼睛一亮：「二嫂嫂，這梳子真好看。」
明蘭也笑著回道：「多謝嫂嫂費心了。」
劉媽媽在一旁笑道：「二奶奶有心了。『梳』與『舒』同音，願姑娘們往後事事順遂。『五子登科』又是好兆頭，既祝姑娘們婚姻美滿，也祝家中子弟科舉高中。奶奶這禮，送得又巧又全。」
王若弗聽見這話，心裡更是熨帖。盛家這些孩子，各有各的脾氣。平日裡，她這個做母親的，雖也疼他們，卻總被家中瑣事纏住，難得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歡喜。如今海朝雲一進門，便把這些孩子都照顧到了——給長楓、長榕的是書，勉勵他們讀書上進；給如蘭、明蘭的是梳，祝願她們日後順遂、婚姻美滿。既不張揚，也不輕慢；既顯出嫂嫂的體面，也顯出她待人的用心。
王若弗心裡那點殘餘的彆扭，終於徹底散了。她想，昨夜老爺說得果然不錯。海家姑娘不是那等好拿捏的人，卻也不是那等輕狂人。她知禮，也知分寸。若自己頭一日給她沒臉，反倒顯得盛家小氣。如今這樣寬寬和和地待她，海朝雲心裡記著好，長柏臉上也有光，連她自己這個做婆婆的，也得了賢良體面。
王若弗笑著對海朝雲道：「你有心了。弟妹們年紀小，往後還要你多照應。」
海朝雲低聲道：「媳婦應當的。」
盛紘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心裡也生出幾分久違的踏實。前世，海朝雲進門後，雖也守禮，也周全，卻沒有拿出這些東西。至少，沒有這樣早早地、妥帖地、讓每個人都覺得被放在心上的禮。這一世，許多事都變了。他不知這一世能走多遠，也不知往後還有多少風浪。可至少今日，盛家的晨光很好。
如蘭捧著銀梳，忍不住對明蘭道：「六妹妹，你看這紋樣，雕得多細。」
長楓在旁聽了，也笑道：「嫂嫂送我們書，倒叫我往後不敢偷懶了。」
長榕年紀小些，卻也知道這是嫂嫂的好意，認真道：「二嫂嫂放心，我和三哥哥會好好讀的。」
海朝雲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臉上也浮起笑意。她原本還擔心，自己備的禮是否合宜。如今見大家都喜歡，抬眼又正對上長柏溫和的眼神，心中更是安穩。
王若弗見孩子們高興，心裡也歡喜，轉頭對盛紘道：「老爺，咱們媳婦真的妥帖細緻。」
盛紘笑道：「她有心了。」
王若弗點頭：「是啊，有心。不像有些人家，新婦進門，只顧著在公婆面前做樣子，弟妹都不放在眼裡。」
這話雖輕，卻也有幾分敲打的意思。盛紘聽出來，卻只笑了笑，沒有接。他知道王若弗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昨日她心裡還有彆扭，今日見了海朝雲的周全，便順勢誇她。這一夸，既是夸海朝雲，也是夸自己識大體。
海朝雲也聽出王若弗話里的意思。這個婆母的性子，她如今已略知一二。今日能得這樣一句誇讚，已是極給面子了。她向王若弗行了一禮：「母親過獎。媳婦只是想著，既進了盛家，家中弟妹便是自家人。自家人之間，原該互相照應。」
王若弗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你說得對。既是一家人，便不必見外。」
海朝雲低低應了，眼底卻有了幾分真切的歡喜。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在盛家，才算真正站穩了。
敬茶禮成後，王若弗說海氏昨日辛苦，便讓劉媽媽引著海朝雲退下回去休息。長柏隨她一道往外走。
到了廊下，才低聲道：「母親今日很高興。」
海朝雲輕輕點頭：「母親待我很和善。」
長柏看了她一眼，聲音更低了些：「你今日也很好。」
海朝雲沒有抬頭，只唇角微微彎了彎。
長柏見她神色松下來，也笑了：「你昨夜還問我母親好不好相處，今日便知道了。」
海朝雲想了想，道：「官人，往後我若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還望官人提醒。」
長柏停下腳步，認真看她：「你今日做得很好，不必這樣小心。」
海朝雲輕聲道：「我是想把日子過好。」
海朝雲終於抬頭看他，眼中帶著淺淺笑意：「嗯。」
晨風拂過廊下，吹動她裙角。
正堂里，王若弗還坐在原處，看著桌上那幾隻空匣子，臉上笑意未散。盛紘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聲道：「今日你十分有大娘子的風範。」
王若弗抬眼看他，嘴上卻道：「老爺如今也會誇人了。」
盛紘笑道：「我何時不誇你？」
王若弗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道：「老爺，海氏這媳婦，確實不錯。」
盛紘笑道：「她是你兒媳，你誇她，不也是夸自己有眼光？」
王若弗被他逗笑，嗔道：「老爺就會哄我。」
盛紘看著她，心裡也鬆快。堂外晨光漸盛，檐下紅綢輕輕晃著。盛家這一日，便在這不張揚的安穩里，慢慢鋪開了。
她躺了片刻，才慢慢想起自己如今身在何處。昨日紅燭高照，滿堂賓客，如今那熱鬧都遠了。她嫁進盛家，已是第二日。從今日起，晨昏定省、人情往來、長輩喜怒、弟妹親疏，樁樁件件，都要上心。
長柏靠在床頭，正望著帳頂出神，聽見她動，便低聲道：「醒了？」
海朝雲輕聲道：「嗯。」
長柏見她眼底有幾分倦，聲音放得更輕：「夜裡睡得不好？」
海朝雲笑了笑：「頭一回旁邊有人一起睡，總有些不慣。」
長柏嘴角微揚，伸手替她攏了攏滑落的被角：「娘子很快就會習慣了。」
海朝雲聽出他話里的調侃，臉又是一紅。好在屋裡沒點燈，黑漆漆的，也看不出來。
長柏又道：「我母親身邊有個劉媽媽，最是妥帖。等會兒你到了母親院裡，她會在門口迎你。你不必拘束，聽她安排便是。」
海朝雲點了點頭。
長柏起身道：「我先去前頭。母親若問起，你便說我梳洗好了便來。」
不多時，畫屏端來熱水，又捧來禮服。海朝雲起身梳洗，畫屏在一旁伺候，動作輕手輕腳，不敢有半分差錯。待梳妝完畢，她對著銅鏡看了看——妝容端莊，衣飾齊整，髮髻一絲不亂。她年紀尚輕，可站在那裡，腰背挺直，神色沉靜，倒已有幾分當家奶奶的模樣。
畫屏輕聲道：「二奶奶，時辰差不多了。」
海朝雲點頭，起身攏了攏披風。門外，清晨的涼意從廊下漫進來。她深吸一口氣，抬步往外走。
一路上，盛家院落安靜。廊下燈籠還未收盡，天光卻已漸漸亮起來。昨日喜堂上的紅綢還掛在檐下，被晨風吹得輕輕晃動。丫鬟婆子低頭走過，見了新婦，都恭恭敬敬行禮。海朝雲一路行來，心裡漸漸穩了下來。不求討得大家歡喜，只求挑不出錯來。若能挑不出錯，便是好；若能再多得一句「好」，便是更好。
到了大娘子院門口，劉媽媽已在那裡候著，笑著迎上來行禮：「二奶奶來了，老奴在此候著呢。奶奶夜裡睡得可安穩？」
海朝雲見她眉眼和善，心裡也鬆了口氣：「有勞媽媽惦記，睡得還好。」
劉媽媽笑著引路：「那便好。老爺和大娘子都在正堂等著，奶奶隨老奴來。」
海朝雲隨她進院。劉媽媽走在她身側，見她步履雖穩，手指卻仍微微攥著帕子，便輕聲道：「奶奶別緊張。老爺和大娘子見了奶奶，只會歡喜。」
海朝雲低聲道：「我知曉。」
劉媽媽又看了她一眼，見她妝容齊整、神色沉靜，眼中露出幾分讚許，卻只道：「奶奶這樣便很好。」
海朝雲聽她這一句，心裡又定了幾分。劉媽媽是婆母身邊的貼身嬤嬤，她的態度，本就代表著婆母對自己的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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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里，盛紘與王若弗已經端坐。盛紘今日穿了件深青常服，神情比平日更鄭重些。王若弗則穿了件暗紅色褙子，頭上簪著兩支金釵，臉上施了薄粉，眉眼間帶著笑。她昨夜聽了盛紘的話，心裡雖還有些彆扭，可今日一見海朝雲進來，見她低眉垂目、步履端莊，心裡先軟了三分。這姑娘不輕浮，也不怯弱，站在那裡，像一株新栽的蘭草，乾淨，也穩當。
王若弗心裡暗暗點頭：難怪長柏喜歡。
海朝雲行至堂中，先向盛紘行禮，又向王若弗行禮。劉媽媽在一旁引著禮：「新婦拜見公公。」
海朝雲雙手捧起茶盞，膝下微屈，聲音清潤：「父親請用茶。」
盛紘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點頭道：「好。」雖只一個字，卻笑容滿面，帶著長輩的溫和。
劉媽媽又引：「新婦拜見婆母。」
海朝雲重新捧起一盞茶，雙手遞到王若弗面前：「母親請用茶。」
王若弗接過茶，也抿了一口，笑道：「甚好。」她頓了頓，又看向海朝雲，語氣比平日柔和許多：「你今日起得早，又一路忙過來，累著了吧？」
海朝雲微怔，隨即低聲道：「不累。能拜見父親母親，是媳婦的福分。」
王若弗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她原本心裡那點彆扭，被這一句「福分」衝散了不少。
長柏正好過來，看了看母親與新婦的樣子，心裡鬆了一口氣，趕緊上前給長輩們行禮。盛紘在旁看著，也鬆了口氣。前世，王若弗便是在這樣的清晨，給海朝雲立了規矩。那時海朝雲沒有反駁，只低低應著，面上恭順，眼底卻一點點冷下去。長柏雖護著沒鬧出更大的難堪，可婆媳之間那層生分，便從那一日起，再也沒真正化開。如今盛紘看向海朝雲，見她眉眼間果然鬆快了些，心裡便知，這一關算是過去了。
劉媽媽又引著海朝雲去老太太處行禮。老太太也受了茶，笑著賜了禮，又叮囑長柏夫妻日後和睦。老太太精神尚好，言語不多，卻句句溫厚。海朝雲一一拜過，額上沁出薄薄一層汗，卻仍站得端正。
敬茶禮成後，她並未急著坐下。她轉身，由丫鬟捧上幾隻小匣子，走到如蘭、明蘭、長楓、長榕面前。
盛紘與王若弗都有些意外。按說新婦頭一日拜見公婆，敬茶禮成便算圓滿。海朝雲卻還特意為家中弟妹備了禮，這份心思，便很難得。
海朝雲先向長楓與長榕道：「兩位弟弟年紀尚輕，正是讀書上進的時候。我備了兩冊古籍，雖不是什麼稀罕物，卻也是家中舊藏。願兩位弟弟日後勤學不輟，前程遠大。」
長楓接過書冊，翻了翻，眼中露出喜色：「多謝二嫂嫂。」
長榕也低聲道：「多謝二嫂嫂。」
隨後，海朝雲又轉向如蘭與明蘭。丫鬟捧上兩隻錦匣，輕輕打開，裡頭各放著一把銀梳。梳背鏨刻著「五子登科」的紋樣，五個孩童或捧書，或執筆，或嬉戲於庭院之中，神態靈動，刀工細緻。銀質純淨，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海朝雲輕聲道：「兩位妹妹也已定了親，快要成家了。我備了這梳子，願妹妹們往後日子順遂，夫妻和美；也願家中日後科第連綿，福澤綿長。」
如蘭眼睛一亮：「二嫂嫂，這梳子真好看。」
明蘭也笑著回道：「多謝嫂嫂費心了。」
劉媽媽在一旁笑道：「二奶奶有心了。『梳』與『舒』同音，願姑娘們往後事事順遂。『五子登科』又是好兆頭，既祝姑娘們婚姻美滿，也祝家中子弟科舉高中。奶奶這禮，送得又巧又全。」
王若弗聽見這話，心裡更是熨帖。盛家這些孩子，各有各的脾氣。平日裡，她這個做母親的，雖也疼他們，卻總被家中瑣事纏住，難得這樣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們歡喜。如今海朝雲一進門，便把這些孩子都照顧到了——給長楓、長榕的是書，勉勵他們讀書上進；給如蘭、明蘭的是梳，祝願她們日後順遂、婚姻美滿。既不張揚，也不輕慢；既顯出嫂嫂的體面，也顯出她待人的用心。
王若弗心裡那點殘餘的彆扭，終於徹底散了。她想，昨夜老爺說得果然不錯。海家姑娘不是那等好拿捏的人，卻也不是那等輕狂人。她知禮，也知分寸。若自己頭一日給她沒臉，反倒顯得盛家小氣。如今這樣寬寬和和地待她，海朝雲心裡記著好，長柏臉上也有光，連她自己這個做婆婆的，也得了賢良體面。
王若弗笑著對海朝雲道：「你有心了。弟妹們年紀小，往後還要你多照應。」
海朝雲低聲道：「媳婦應當的。」
盛紘坐在上首，看著這一幕，心裡也生出幾分久違的踏實。前世，海朝雲進門後，雖也守禮，也周全，卻沒有拿出這些東西。至少，沒有這樣早早地、妥帖地、讓每個人都覺得被放在心上的禮。這一世，許多事都變了。他不知這一世能走多遠，也不知往後還有多少風浪。可至少今日，盛家的晨光很好。
如蘭捧著銀梳，忍不住對明蘭道：「六妹妹，你看這紋樣，雕得多細。」
長楓在旁聽了，也笑道：「嫂嫂送我們書，倒叫我往後不敢偷懶了。」
長榕年紀小些，卻也知道這是嫂嫂的好意，認真道：「二嫂嫂放心，我和三哥哥會好好讀的。」
海朝雲聽他們你一言我一語，臉上也浮起笑意。她原本還擔心，自己備的禮是否合宜。如今見大家都喜歡，抬眼又正對上長柏溫和的眼神，心中更是安穩。
王若弗見孩子們高興，心裡也歡喜，轉頭對盛紘道：「老爺，咱們媳婦真的妥帖細緻。」
盛紘笑道：「她有心了。」
王若弗點頭：「是啊，有心。不像有些人家，新婦進門，只顧著在公婆面前做樣子，弟妹都不放在眼裡。」
這話雖輕，卻也有幾分敲打的意思。盛紘聽出來，卻只笑了笑，沒有接。他知道王若弗這是在給自己找台階——昨日她心裡還有彆扭，今日見了海朝雲的周全，便順勢誇她。這一夸，既是夸海朝雲，也是夸自己識大體。
海朝雲也聽出王若弗話里的意思。這個婆母的性子，她如今已略知一二。今日能得這樣一句誇讚，已是極給面子了。她向王若弗行了一禮：「母親過獎。媳婦只是想著，既進了盛家，家中弟妹便是自家人。自家人之間，原該互相照應。」
王若弗聽了這話，臉上的笑意更深：「你說得對。既是一家人，便不必見外。」
海朝雲低低應了，眼底卻有了幾分真切的歡喜。她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在盛家，才算真正站穩了。
敬茶禮成後，王若弗說海氏昨日辛苦，便讓劉媽媽引著海朝雲退下回去休息。長柏隨她一道往外走。
到了廊下，才低聲道：「母親今日很高興。」
海朝雲輕輕點頭：「母親待我很和善。」
長柏看了她一眼，聲音更低了些：「你今日也很好。」
海朝雲沒有抬頭，只唇角微微彎了彎。
長柏見她神色松下來，也笑了：「你昨夜還問我母親好不好相處，今日便知道了。」
海朝雲想了想，道：「官人，往後我若有什麼做得不妥的地方，還望官人提醒。」
長柏停下腳步，認真看她：「你今日做得很好，不必這樣小心。」
海朝雲輕聲道：「我是想把日子過好。」
海朝雲終於抬頭看他，眼中帶著淺淺笑意：「嗯。」
晨風拂過廊下，吹動她裙角。
正堂里，王若弗還坐在原處，看著桌上那幾隻空匣子，臉上笑意未散。盛紘起身，走到她身邊，輕聲道：「今日你十分有大娘子的風範。」
王若弗抬眼看他，嘴上卻道：「老爺如今也會誇人了。」
盛紘笑道：「我何時不誇你？」
王若弗哼了一聲，卻沒有反駁。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道：「老爺，海氏這媳婦，確實不錯。」
盛紘笑道：「她是你兒媳，你誇她，不也是夸自己有眼光？」
王若弗被他逗笑，嗔道：「老爺就會哄我。」
盛紘看著她，心裡也鬆快。堂外晨光漸盛，檐下紅綢輕輕晃著。盛家這一日，便在這不張揚的安穩里，慢慢鋪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