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夜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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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紘送走客人後去看了老太太,等他從老太太院裡出來時,夜色已經很深了。

  廊下兩盞紗燈被風吹得微微晃動,光影落在青磚地上,一明一暗,像極了前世那些年裡他心中反覆翻攪過的念頭。

  老太太今日精神還好,問了今日宴席辦的情況,又叮囑他幾句「做公公的要寬厚些,莫叫新婦進門便覺得盛家難處」。盛紘當時笑著應了,心裡卻像被人輕輕敲了一記。

  他太知道王若弗了。

  前世便是如此。

  長柏成婚第二日,王若弗早早起了身,命人把海朝雲叫到跟前,先問立規矩,再挑茶水溫熱,又嫌她拜見時裙擺不夠齊整。話里話外,只一個意思:你海家雖是書香門第,到了盛家,也要先學盛家的規矩。

  海朝雲當時沒有反駁,只低低應著,面上恭順,眼底卻漸漸冷下去。

  雖然長柏緊跟著前去護著,下來後又有老太太勸解,後來大娘子也沒再擺譜。但婆媳之間那點子生分,便從那一日起,像牆縫裡的潮氣,看不見,卻一年年滲進骨頭裡。

  這一世,他不能再讓那件事發生。

  盛紘站在廊下停了一停,轉身對身邊的來安道:「去大娘子屋裡。」

  望著夜色里那一點昏黃燈火,盛紘慢慢往王若弗院裡走。

  王若弗屋裡,此時正熱鬧得很。

  她剛沐浴過,披著件藕色寢衣,半靠在床頭,手裡捧著一盞熱茶,臉上帶著掩不住的笑意。

  「明日一早,海氏來請安,你讓她在門外等一等。」王若弗一邊說,一邊拿茶蓋輕輕刮著杯沿,「不必太久,半盞茶的功夫也就夠了。讓她知道,進了盛家的門,就要守盛家的規矩。」

  劉媽媽站在床邊,替她攏了攏被角,低聲道:「大娘子,海家姑娘是新婦,頭一日進門,還是和氣些好。明日她來請安,大娘子笑一笑,說幾句體己話,她心裡自然敬重您。」

  王若弗哼了一聲:「敬重?我告訴你,越是出身好的媳婦,越不能給她好臉。她海家書香門第,父親在朝為官,若我一上來就軟了,往後她還不得把我這個婆婆壓下去?」

  劉媽媽勸道:「大娘子,海家姑娘瞧著是個知禮的,不像是那等輕狂人。再說二公子也喜歡她,大娘子若頭一日就給她沒臉,二公子心裡怕是不痛快。」

  「長柏懂什麼?」王若弗把茶盞往桌上一放,聲音高了些,「他如今眼裡只有新媳婦,自然覺得誰都不能委屈她。可他是盛家的長子,將來要立門戶,若連家裡的規矩都立不起來,往後怎麼管得住人?」

  劉媽媽見她聽不進去,只得放軟了聲音:「大娘子,老奴不是勸您不管,只是明日到底是新婦頭一回請安,若鬧得太僵,海家那邊若聽說了,怕是不好。」

  王若弗冷笑一聲:「海家還能管到我盛家後宅來?她嫁過來,就是我盛家的媳婦。我教她規矩,天經地義。」

  劉媽媽張了張嘴,終究沒再說話。

  她伺候王若弗多年,知道這位的脾氣。平日裡雖有些急躁,卻也不是不講理的人,只是事關新婦,她便像被什麼迷了眼,總覺得要把兒媳婦壓住。

  可劉媽媽心裡隱隱覺得,今日這法子怕是不妥。

  海家姑娘不是尋常人家養出來的女兒。那樣的人,大娘子壓不住。

  正說著,外頭傳來小廝的聲音:「姑娘,老爺來了。」

  王若弗先是一怔,隨即臉上浮起幾分羞意。

  她雖嫁了這麼多年,盛紘也時常宿在她房裡,可到底不像年輕時候那般坦然。尤其是白日裡剛忙過長柏的婚事,夜裡忽然見盛紘過來,難免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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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媽媽見狀,立刻會意,低聲道:「姑娘,老奴先出去。」

  王若弗輕咳一聲,點了點頭。

  屋裡的丫鬟婆子們也都極有眼色,見盛紘進來,紛紛行禮退下。劉媽媽走在最後,順手帶上了門。

  屋裡一時靜了下來。

  王若弗見人都走了,耳根子先熱了半截。她低著頭,把臉往被子裡埋了埋,只露出一雙眼睛,聲音也小了許多:「老爺怎麼這時候來了?」

  盛紘站在門口,見她這副模樣,心裡先是一軟。

  王若弗年輕時性子烈,說話直,做事也直,常常把他氣得頭疼。可這麼多年過去,他也看明白了,她那些張牙舞爪的脾氣底下,藏著的不過是一腔不安。她怕盛紘偏心,怕兒女受委屈,怕自己這個正室娘子壓不住場面,更怕別人說她這個母親不稱職。

  她不是壞心,只是常常把心用錯了地方。

  盛紘走到床邊坐下,卻沒有像她以為的那樣伸手,只淡淡道:「把臉露出來,我有話同你說。」

  王若弗一愣,從被子裡抬起眼,見他神色平靜,並不像平日那樣溫和帶笑,心裡頓時有些發虛。

  她慢慢把臉露出來,嘴硬道:「老爺有什麼話就說,我聽著呢。」

  盛紘看著她,緩緩道:「明日海氏來請安,你不許給她立規矩,也不許擺婆婆款。」

  王若弗臉上的羞意一下子僵住了。

  她怔了片刻,隨即坐直了身子:「老爺說什麼?」

  盛紘重複道:「我說,明日不許你在海氏面前擺婆婆款。」

  王若弗的臉色立刻沉了下來:「老爺這是什麼意思?我明日要教媳婦規矩,還要先同你報備不成?」

  盛紘道:「不是報備,是不許。」

  王若弗一聽這話,火氣騰地就上來了。

  她原本還帶著幾分羞怯,這會兒全沒了,一把掀開被子,坐起身道:「盛紘,你今日是吃錯什麼藥了?長柏娶親,我忙前忙後,一句怨言沒有。海家姑娘進門,我這個做婆婆的教她兩句規矩,你倒先來管我了?」

  盛紘沒有立刻說話。

  王若弗越說越氣:「你是不是覺得我配不上管她?是不是覺得海家姑娘出身好,我就得低三下四地哄著她?我告訴你,她是盛家的媳婦,她嫁進來,就得受我這個婆婆的教!」

  盛紘見她果然如前世一般,一碰就炸,心裡嘆了口氣。

  他沒有急著反駁,只道:「你聲音小些,外頭還有人。」

  王若弗被他這一句噎住,胸口起伏了幾下,到底把聲音壓低了些,卻仍舊怒氣未消:「老爺倒是把兒媳婦護得緊。我還沒擺譜,老爺倒先找上我了。難道老爺覺得我不配管她?」

  盛紘聽出她話里的酸意,知道她不是單純生氣,而是覺得委屈。

  她覺得自己這個婆婆做得不夠體面,覺得盛紘不站在她這邊,更覺得海朝雲一進門就搶走了所有人的注意。

  這些話,王若弗不會明說,可盛紘聽得出來。

  他放緩了語氣:「你想到哪裡去了?我什麼時候說你配不上管她?」

  王若弗別過臉去:「那你是什麼意思?」

  盛紘道:「我都是為了你,你明日若真給她立規矩,不是給她難堪,是給你自己添麻煩。」

  王若弗冷笑:「給我添麻煩?我教她規矩,還能教出我的不是來?」

  盛紘看著她,耐心道:「你想想,海家是什麼人家?」

  王若弗抿著唇,不說話。

  盛紘繼續道:「海家是書香門第,海朝雲的父親在朝為官,家中女兒從小讀書知禮。這樣的人家嫁女兒,圖的是什麼?圖的是女婿有出息,圖的是女兒嫁過去不受委屈。你若明日一上來就給她沒臉,她面上不說,心裡會怎麼想?」

  王若弗道:「她想什麼與我什麼相干?」

  盛紘搖頭:「怎麼不相干?她若覺得盛家不敬她,往後對長柏會如何?對盛家會如何?她不是那等會鬧的人,可越是這樣的人,心裡越有數。你今日給她一分難堪,她往後便與你疏遠一分。長柏夾在中間,難道不難受?」

  王若弗臉色微變,卻還是嘴硬:「長柏難受,那也是他該受的。他娶了媳婦,總不能忘了娘。」

  盛紘聽見這話,心裡又是一嘆。

  他看著王若弗,聲音低了些:「若弗,長柏如今成了家,往後日子還長。你若是真疼他,就該讓他這個家過得安穩。」

  王若弗聽見他叫自己的名字,神情微微一滯。

  盛紘難得這樣叫她。

  她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盛紘見她神色鬆動,便繼續道:「海家把女兒嫁到盛家,不是嫁來受氣的。你若明日給她立威,海家遲早會知道。到那時,海家會怎麼看長柏?」

  王若弗皺眉:「怎麼看長柏?」

  盛紘點頭:「他們會想,盛家頭一日就給新婦下馬威,長柏這個做丈夫的,是不是也護不住自己的妻子?一個連妻子都護不住的人,能靠的住嗎?」

  王若弗臉色終於變了。

  盛紘知道,這話說到她心尖上了。

  她可以不在意海朝雲,可以不在意規矩,甚至可以不在意自己這個婆婆當得威風不威風,可她不能不在意長柏。長柏是她的心頭肉,是她半輩子的指望。

  盛紘見她沉默,便又添了一句:「長柏將來要往上走,離不開海家幫扶。海家在朝中雖不算顯赫,卻也是清貴人家,門生故舊許多。你若讓海家覺得長柏靠不住,往後長柏在外頭辦事,海家未必肯伸手。若海家心裡有氣,再給長柏使個絆子,你說長柏的官途還順不順?」

  王若弗猛地抬頭:「誰敢給長柏使絆子?」

  盛紘道:「不是明著使絆子,是冷著、遠著、不幫襯。你想想,海家若覺得女兒在盛家受了委屈,往後長柏有事求到海家門上,海家老爺會怎麼答?一句『盛家的事,我們不便插手』,長柏便無話可說。」

  王若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她不是不懂這些,只是平日裡被一口氣頂著,總覺得自己要壓住媳婦。可盛紘這一番話,卻把她心裡那點底氣一點點敲散了。

  盛紘見她神色鬆動,便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往前坐了坐,語氣也軟了下來:「若弗,我知道你是為了長柏好。你怕海家姑娘出身好,壓不住,怕長柏往後受媳婦的氣。可你想,海氏今日進新房時,長柏是什麼樣子?」

  王若弗抬眼:「什麼樣子?」

  盛紘道:「長柏高興。他對咱們的新媳婦很滿意呢。你明日對海氏客氣些,她心裡自然記你的好。長柏見你寬厚,也會感激你。海家知道盛家重她女兒,往後對長柏也只會更盡心。」

  王若弗抿著唇,半晌沒說話。


  「賢良」兩個字一出來,王若弗的眼睛終於亮了一下。

  她這輩子最在意的,除了兒女,便是體面。

  她不怕辛苦,不怕忙亂,最怕別人說她不夠好。若是盛紘說「立威」能讓她有體面,她便願意立威;若是盛紘說「寬厚」更能讓她有體面,她便也能寬厚。

  她終於鬆了口:「那……我明日見她,便對她好些吧。」

  盛紘點頭:「這就對了。」

  外頭夜風吹動窗紙,發出細細的聲響。王若弗坐在燈下,臉上的怒氣一點點褪去,只剩下幾分複雜。

  她知道盛紘說得對,只是心裡總有一股氣,覺得自己的位置被人分走了。這種感覺,有點難受。

  盛紘看出她的心思,卻沒有點破。只要她心裡有了這根弦,明日即便說錯一兩句,也不至於像前世那樣,一開始就給兒媳留下壞印象。

  前世許多事,他都以為是自己命不好,家門不興,兒女各有各的難處。如今重來一世,他才明白,許多禍根不是從天上掉下來的,而是一日一日、一句話一句話攢出來的。他改不了所有人的性子,只能一步一步把這個家往好了帶。

  王若弗抬頭見他發呆,忍不住道:「老爺話說完了,還不歇著?」

  盛紘看著她,笑道:「歇息吧。」

  然後轉身吹滅了床邊一盞燈,屋裡頓時暗了許多。

  窗外月色清冷,照在窗紙上,像鋪了一層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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