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海朝雲進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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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家喜事多,王大娘子也忙得暈頭轉向,轉眼就到了長柏娶親的日子。

  當初兩家定親時,長柏年紀也不小了,兩家都盼著兩個孩子把日子過好,於是婚期定得近。明蘭還小,婚事拖得,如蘭又鬧著要和明蘭一起出嫁,家中便先辦了長柏的婚事。

  海家是書香門第,海朝雲的父親也在朝為官。盛紘和對方一合計,覺得兩家婚事不宜太過鋪張,免得太過招搖被人針對,影響長柏的仕途,因此二人的婚事辦得隆重卻不張揚。

  婚期定下之後,盛府上下便緊鑼密鼓地張羅起來。王大娘子親自坐鎮,將府中管事婆子們叫到跟前,一樁樁一件件地分派下去——從聘禮的回禮到喜轎的扎制,從酒席的採買到喜房的布置,事無巨細皆要過她的眼。她雖平日裡大大咧咧,可事關長柏的終身大事,竟也細緻得令人刮目相看。華蘭出嫁時她尚有些手忙腳亂,如今倒長進了不少,連盛紘看了都暗暗點頭,私下裡對老太太說:「大娘子越發有幾分當家主母的樣子了。」

  老太太聽了只是笑,捻著佛珠道:「為母則剛,孩子的事最能催人長進。」

  那幾日,王大娘子幾乎把整個盛府都翻了個底朝天。新房的家具是提前三個月便請了揚州最好的木匠打的,床帳被褥皆是大紅的蘇繡,鴛鴦戲水、並蒂蓮開,一針一線都透著喜氣。王大娘子還特意讓人在窗台上擺了一盆石榴盆景,取「多子多福」之意。

  如蘭時常往新房裡鑽,東摸摸西看看,嘴裡不住地念叨:「二哥哥好福氣,這新房布置得比那會兒大姐姐出嫁時還要氣派。」明蘭跟在旁邊,笑她:「五姐姐,你倒是比新娘子還上心,等你出嫁一定也會有個氣派的新房的。」如蘭白了她一眼:「你懂什麼,我這是替大嫂嫂把關呢。」

  長柏本人倒是沉得住氣,每日依舊讀書習字。倒是小廝們私下裡打趣,說大公子面上不顯,心裡頭怕是早就盼著了。

  成婚當夜,長柏被顧廷燁幾個同窗扣在席面上喝酒,非要把他喝醉才肯放人。長柏擔心新媳婦久等,最後只得裝醉脫身。

  顧廷燁見他那副樣子,心裡跟明鏡似的,主動起身道:「各位各位,我看則誠已經醉了,大家繼續喝著,我先把他送回去。」

  「你一個人行嗎?要不我們一起?」趙懷遠說道。

  外袍遮掩下,長柏趕緊扯顧廷燁的衣袖。顧廷燁會意,笑道:「不用,我一人送他便好。大家繼續吃著喝著,我稍後就回來。」

  說著,扶著長柏搖搖晃晃地遠去了。

  走到沒人處,長柏趕緊站直了身子。

  「我就知道你是裝的。你雖然平日不愛喝酒,但你的酒量我可是知道的。」顧廷燁道。

  長柏對著顧廷燁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今天這日子你也跟著他們胡鬧,我可沒空和你們一直喝。」

  顧廷燁拍了拍他的肩,笑道:「則誠,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海家姑娘我雖只遠遠見過一面,但觀其舉止談吐,是個知書達理的好女子。你往後好好待人家,莫要辜負了。」

  長柏聞言,神色微微一正,點了點頭:「這個我還用你說。」

  「哈哈哈,原來是打擾了我們新郎官。快去吧快去吧,莫讓新娘子久等了,我就先回席上了。」顧廷燁說著,怕長柏回身打他,邊說邊往外頭走了。

  長柏不再理他,轉身整了整衣襟,走進了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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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海朝雲已經沐浴過了,正在用飯。見長柏回來,海朝雲連忙站起來道:「官人回來了,一起用些吧。」

  長柏對她溫柔一笑:「我剛在席上吃過了,先去沐浴,免得熏著你。你繼續用飯吧。」

  於是,長柏轉頭跟著小廝去淨房沐浴了。

  「小姐好福氣,姑爺可真好。尋常男子回房便不管不顧床上一倒,咱家姑爺倒生怕熏著小姐,立馬去沐浴更衣了。」海朝雲的貼身丫鬟畫屏笑著說道。

  海朝雲眼珠子滴溜溜轉,人也起身圍著畫屏左看右看,看得畫屏渾身不自在,忍不住問道:「小姐,你盯著我做什麼?」

  海朝雲抿嘴一笑,伸手輕輕捏了捏畫屏的臉頰:「我瞧著你這丫頭,今日倒比我還緊張。方才我遠遠瞧見官人,他雖端坐著,面上淡淡的,可我瞧他耳根子都紅透了。你倒說說,是不是你們這些做下人的,背地裡都在笑話他?」

  畫屏被她這一問鬧了個大紅臉,忙擺手道:「小姐說什麼呢!奴婢們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敢笑話。只是方才姑爺進門時,奴婢瞧他走路都帶著風,心裡頭怕是比誰都急,偏又端著架子不肯露出來,這才覺得有趣。」

  海朝雲聽了,低頭用帕子掩了掩唇角的笑意,輕聲道:「他是個讀書人,臉皮薄,你莫要取笑他。」

  畫屏又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小姐,奴婢方才聽外頭的小丫頭說,姑爺在席上被灌了好些酒,還是姑爺動了小心思才脫的身。姑爺對小姐這般上心,奴婢瞧著心裡頭都替小姐高興。」

  海朝雲輕輕「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低聲道:「你這張嘴,今日倒是格外話多。」

  畫屏吐了吐舌頭,不敢再說了。

  說話間,外頭傳來腳步聲,畫屏連忙收了話頭,輕手輕腳地退到一旁去了。

  長柏沐浴更衣出來,一身月白中衣,頭髮半干,倒比白日裡穿喜服時多了幾分少年氣。海朝雲見了,不由得微微一怔,隨即垂下眼帘,將手中的碗筷輕輕放下。

  長柏走到桌前坐下,見她碗中的飯已用了大半,便道:「可還用些?我讓人再傳幾樣清淡的小菜來。」

  海朝雲搖了搖頭,柔聲道:「夠了,官人不必費心。」

  她頓了頓,抬眼看了長柏一眼,又很快移開目光,輕聲道:「今日官人辛苦了,席上那般熱鬧,怕是累壞了。」

  長柏聞言笑了笑:「不礙事,不過是多喝了幾杯酒。倒是你,從早到晚被那些繁文縟節拘著,才該是累壞了。」

  海朝雲輕輕嘆了口氣,道:「累倒不覺得,只是那些規矩實在繁瑣。拜堂時官人不小心踩了我的裙角,好在畫屏在旁邊扶著,才沒出醜。」

  長柏聽了,忍不住笑道:「都怪我不小心。我方才拜堂時也在想,若是你踩了裙角摔一跤,我該如何是好。好在有驚無險。」

  海朝雲被他逗得抿嘴一笑:「官人也會說笑話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雖都是些尋常話,可新房裡燭火搖曳,映得兩張面孔都帶著微微的暖意。畫屏在一旁看著,悄悄退了出去,順手帶上了門。

  新房裡一時安靜下來,只余燭火偶爾爆出一聲輕響。

  海朝雲察覺出他似有心事,便也放下筷子,安靜地看著他。

  長柏斟酌了一下措辭,緩緩開口:「有件事,我想同你說一說。」

  海朝雲微微坐正了些,認真道:「官人請講。」

  長柏垂下眼帘,聲音放得很輕:「我母親……前些年過得並不容易。家中曾有過妾室,鬧得家宅不寧,母親為此吃了不少苦頭。我年幼時,時常聽見父親和母親為此爭吵,母親傷心,父親也不痛快,一家人的日子過得並不安生。」

  他說著,頓了頓,似是在壓下心中翻湧的舊事,又抬眼看向海朝雲,目光鄭重:「那些事,我不想再讓它重演。所以我不會納妾,就算四十無子,咱們也可過繼一子養在膝下,和親生也無不同。」

  海朝雲聞言,手中的茶盞微微一頓。

  她自幼在書香門第長大,見過不少官宦人家三妻四妾,也聽過許多正室娘子為了後宅爭鬥心力交瘁的事。她家女兒出嫁,夫家除非四十無子才可納妾。她嫁入盛家之前,並非沒有想過這些,心裡很有壓力,怕自己不能給官人生個兒子,到時候妾室入門。只是從未料到,長柏會在新婚之夜便主動說這番話。

  她心中一暖,面上卻仍端著幾分矜持,輕聲道:「官人……這話太重了,我聽著倒不知該如何接。」


  海朝雲聽了這話,眼眶微微有些發熱,卻忍住了,只低聲道:「官人待我如此,朝雲記下了。」

  長柏點了點頭,又接著說道:「我日後要入仕,外頭的事少不了要奔波應酬,有時怕是顧不上家裡。家中大小事務,往後就要靠你支應了。母親性子急,父親又常在外頭,家中弟妹也多,這擔子不輕。」

  他說到這裡,語氣忽然鄭重了幾分:「但有一樣,你切記——凡事不要硬扛。你若覺得為難,覺得撐不住了,一定要同我說。我雖在外頭忙,可你的事,永遠不是小事。」

  海朝雲怔了怔。

  她嫁過來之前,母親曾叮囑過她許多,無非是孝順公婆、和睦妯娌、管好後宅,可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不要硬扛」四個字。

  她低下頭,輕輕抿了一口茶,掩去眼底的動容,半晌才輕聲道:「官人放心,我會盡心打理好家中事務,不讓你分心。」

  長柏見她仍是那副端莊自持的模樣,便伸手輕輕覆在她手背上,溫聲道:「我知道你會盡心。可我也知道,盡心不等於什麼都自己扛。朝雲,我們是夫妻,有事一起商量,才能把日子過得更好。」

  海朝雲被他這一聲「朝雲」叫得耳根一熱,卻沒有抽回手,只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好,我記住了。」

  長柏又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她膝上疊放的雙手上,那雙手纖細白皙,指尖卻微微蜷著。他忽然道:「還有一件事。」

  海朝雲聞聲抬眸,見他神色認真,便也端正了坐姿,安靜地等著。

  「我母親性子烈,有時候也會使小性子。」長柏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措辭,片刻後又道,「她待你若有不妥之處,你不必往心裡去。她年輕時也是這般,父親從前常說,母親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同她計較。」

  說到這裡,他像是覺得這番話不夠妥帖,又補了一句:「往後你若夾在中間受了委屈,直接來告訴我便是。我是你夫君,自會想法子解決。」

  海朝雲靜靜聽完,抬起頭,望著他,眼中似有水光閃動,卻終究忍住了,只輕聲道:「官人,朝雲明白。」

  長柏見她如此,心中微動,卻又不知該再說什麼。伸手替她攏了攏肩上的披帛,指尖不經意觸到她肩頭,微微一僵,又若無其事地移開,低聲道:「夜深了,早些歇息吧。」

  海朝雲點了點頭,面上浮起一抹淺淺的笑。那笑意很淡,卻比方才多了幾分真切的暖意。

  紅燭燃了大半,燭淚沿著銅台緩緩淌下。長柏吹滅了燈,屋裡暗下來,只剩窗外月色如水,靜靜鋪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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