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趙懷遠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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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親那日,天色尚在青灰與魚肚白之間徘徊,趙懷遠便已醒了。

  他坐在床沿,目光沉沉地落在椅背上那身靛藍袍子上。他看了許久,仿佛那不是一件衣裳,而是一場必須傾盡所有鄭重去赴的儀式。起身淨面時,他的動作比平日慢了半拍,也細緻了三分。指尖觸到盆中涼水的剎那,他微微一顫,隨即深吸一口氣,將那份悸動穩穩壓下。

  穿袍子時,他特意讓幫忙的婆子在身後多看了兩眼,確認襟口袖邊都服服帖帖,尋不出一絲褶皺。腰間系上那日官家賞的金帶,冰涼的金屬緊貼腰身,像一道無聲的提醒,勒住了他所有可能失態的慌亂。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連鬢角都修剪得乾乾淨淨。他對著銅鏡照了照,鏡中人確實比平日精神了幾分,可眼底深處,卻壓著一層薄薄的、幾乎看不見的緊張,像一層將散未散的晨霧。

  身後跟著媒人和兩個幫手,抬著幾擔聘禮從側門進了院子。紅綢扎得整整齊齊,一路過去,惹得幾個小丫鬟探頭探腦地看,竊竊私語聲像風裡的碎葉,輕輕飄過,又輕輕落下。趙懷遠走在最後,跨過門檻時,他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像是把院外的風塵與過往都留在了外面,隨即,他穩穩地走了進去。

  正廳里,盛紘和王大娘子已在主位坐定。

  盛紘今日特意換了件墨綠錦袍,端坐在那裡,面前擱著茶盞和幾碟點心。茶煙裊裊升起,襯得他神色比平日溫和了許多。王大娘子坐在他左手邊,穿了一身暗紅團花褙子,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端端正正地坐著。只是她的手卻不大安穩,不時去摸一下茶盞又放下,指腹在杯沿上反覆摩挲,比平日裡多了幾分侷促。她的目光落在門口,又迅速收回,仿佛怕被人看出心底那點端倪。


  盛紘抬手虛扶了一下,語氣和緩:「起來吧,坐下說話。」

  趙懷遠直起身,走到下首的椅子上坐了。他腰背挺直,兩手規規矩矩地搭在膝上,指尖卻微微蜷著,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麼。

  媒人在旁邊行了禮,說了幾句吉利話,又讓人把聘禮單子呈上來。王大娘子接過來掃了一眼:綢緞布料、金銀首飾、幾壇好酒、一對活雁。數目算不上豐厚,但擺列得整整齊齊,每一樣都乾淨利索,連紅綢的結都打得一般大小。她看完單子,抬眼看了趙懷遠一眼。

  他坐在那兒,目光不飄不閃,一雙手安安靜靜地搭在膝上,指節卻微微泛著白,像被寒風凍過的竹節。

  她心裡先滿意了三分。這孩子緊張歸緊張,但不失體統,難得。

  盛紘先開了口,寒暄了幾句,問了他殿前司的差事,又問最近在忙些什麼。趙懷遠一一答了,言談條理清楚,像平日裡在軍中回稟軍務一般嚴謹。說到殿前司時,他的目光在盛紘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斟酌什麼,最後還是照實說了:「前幾日有些不大不小的波折,不過已經過去了。」

  他說「過去了」三個字時,語氣輕得像一片落葉,可眼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倦意,像是剛熬過一場無聲的夜戰。盛紘點了點頭,也沒追問,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煙遮住了他眼底的審視。

  寒暄了一陣,趙懷遠從懷裡掏出一隻扁平的木匣子來。

  匣子不大,黑漆面的,邊角被磨得有些發亮,一看就是貼身放了很久的,連漆色都沁進了木紋里。他雙手捧著遞到盛紘面前,動作慢得像在捧著一捧易碎的月光:「伯父,這個,請伯父過目。」

  盛紘接過來打開匣蓋,目光微微一凝。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沓銀票,面額有大有小,疊得平整妥帖。他抬起頭看向趙懷遠,沒說話,等他開口。

  趙懷遠坐直了身子,兩隻手重新搭回膝上,指節這回握得更緊了些,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伯父,這些是我從朔州回來之後的俸祿和賞銀,加上這些年存下來的積蓄,都在這兒了。」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喉結滾了滾,才繼續道:「晚輩知道如蘭是盛家金尊玉貴養大的姑娘,跟著我不能委屈了她。我想請伯父伯母轉告如蘭,讓她自己挑一處合心意的宅子,不論大小、不論地段,只要她喜歡就好。往後,那宅子就是我們的家了。」

  他說「我們的家」三個字時,聲音穩得很,像一塊沉在水底的石頭。可握在膝上的指節已經白得沒有血色了,連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撐住這份平靜。

  盛紘沉默了幾息,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趙懷遠坐得筆直,目光直直地望著自己,眼底乾乾淨淨的,沒有討好,沒有算計,只有一種近乎笨拙的認真。認真得像朔州城外的雪,落得無聲,卻壓得整片大地都靜了。

  他把匣子合上,放在手邊的小几上,點了點頭:「你有這份心,比什麼都強。」

  王大娘子在旁邊端著茶盞,聽到這裡,忽然低下了頭,借著抿茶的動作掩飾了一下。茶盞邊緣在她唇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她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帶了笑,聲音也比方才軟了幾分,像春水化冰:「懷遠啊,你平日一個人住,吃食怎麼解決的?那屋子住著還習慣嗎?」

  趙懷遠被問得愣了一瞬,像是沒料到她會問這個,隨即答道:「住習慣了,地方不大,一個人夠用。已經打算退了,等宅子定下來就搬過去。」

  「那就好。」王大娘子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平日吃食、衣裳、來往之類的話。趙懷遠一一答了。她問得細,從「冬天炭夠不夠燒」問到「換洗衣裳是自己洗還是送去鋪子裡」。趙懷遠答到「衣裳送去鋪子裡洗」時,王大娘子眉頭輕輕皺了一下,但很快又鬆開了,笑了一聲說:「以後有人給你打理了,不必再送鋪子。」

  趙懷遠耳根微微熱了一下,低低應了一聲「是」,聲音輕得像怕驚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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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紘在旁邊聽著,等王大娘子問完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語氣比方才和緩了許多,像老樹抽了新芽:「懷遠,你雖沒有長輩在跟前了,但既然你要娶如蘭,往後我們就是你的長輩。以後有什麼事,你儘管來找我和大娘子商量,咱們都是一家子的親人,最是要守望相助。」

  趙懷遠聽了這話,喉頭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那裡,又慢慢化開。他站起來,又朝盛紘和王大娘子拱了拱手,動作比進門時更鄭重:「是。晚輩記下了。」

  後院那邊,如蘭在屋裡早就坐不住了。

  她先是坐在窗邊繡花,繡了兩針又放下,針尖在布上戳出一個小小的洞,像她心裡那個怎麼也填不滿的窟窿。起身走到門口探頭往外看,又覺得不妥,退回來坐到桌邊揪帕子,帕子上的流蘇被她揪得有些散了。錦兒一趟一趟往前頭跑,回來把消息一句一句地遞給她,像往她心裡投石子,一圈圈盪開。

  說到「聘禮抬進來了,紅綢扎得可齊整了」的時候,如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像被風吹起的花瓣。說到「趙將軍進門先給老爺大娘子行了大禮」的時候,她耳朵豎了起來,連呼吸都輕了。

  說到「趙將軍掏了一隻匣子,說是全部積蓄都拿出來了,讓五姑娘自己挑宅子」的時候,如蘭手裡的帕子揪成了一團,指節都泛了白。

  「他自己說的?讓……讓我挑宅子?」如蘭聲音有點悶,像被棉花堵住了喉嚨。

  錦兒點頭如搗蒜:「可不是嘛!趙將軍親口說的,說什麼『只要她喜歡就好,往後那宅子就是我們的家』。」她學著趙懷遠的語氣說了後半句,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來,眼睛彎成了月牙,「五姑娘你聽見了沒?『我們的家』!」

  如蘭的臉騰地紅了,從耳根一直燒到脖頸,像被晚霞浸透的雲。她低頭去揪帕子上的線頭,揪了半天才嘟囔了一句:「他……他哪來那麼多銀子。賞銀不是才剛發沒多久嗎。」

  錦兒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點心疼:「趙將軍說了,是俸祿賞銀加上這些年存下來的積蓄,全擱裡頭了。一點沒留。趙將軍出身不好,攢這些得多不容易。」她說著語氣也軟了下來,像怕驚了什麼,「他這是把家底都搬出來了。」

  如蘭聽了這句話,揪線頭的手指忽然停了。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窗外有風過來,吹得帘子輕輕晃,像誰在門外欲言又止。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像從心底最深處撈出來的:「他這個人……怎麼什麼都往外掏。」

  說完這話,她站起來走到窗前,背對著錦兒站著。窗外那株海棠的葉子沙沙地響,遮住了她臉上那一瞬間的表情。陽光透過葉隙落在她肩上,斑斑駁駁,像碎了的時光。

  過了一會兒她轉回來,嘴角壓著一點翹起來的弧度,嘴上卻硬著:「就知道亂花錢。也不知道給自己留點。」

  錦兒笑嘻嘻地沒拆穿她,只把帕子從她手裡輕輕抽出來,重新理了理流蘇。

  前頭送走了趙懷遠之後,王大娘子沒回自己院子,徑直去了老太太的壽安堂。

  老太太靠在榻上,手裡捻著一串沉香木佛珠,珠子碰撞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她聽王大娘子把方才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了一遍。說到聘禮的數目時,王大娘子語氣如常;說到趙懷遠那隻木匣子裡的銀票時,王大娘子的聲音低了半度,像怕驚了匣子裡的月光;說到「讓如蘭自己挑宅子」那句時,她頓了一下才接上,仿佛那幾個字有千斤重。

  老太太手裡的佛珠停了停,目光落在窗外。那裡有一株老梅,枝幹虬曲,像歲月刻下的皺紋。

  「那孩子,」老太太慢慢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像老酒開壇,「是個實在人。聘禮說實話,比不上華蘭姑爺當初的排場,更比不上你們給柏哥兒備的體面。但他那匣子裡頭的東西,那是他全部的家當。一個沒爹沒娘的孩子,赤手空拳走到今天這一步,能攢出這些來,已經把心都掏出來了。」

  王大娘子坐在榻邊的繡墩上,低著頭聽完了才開口:「老太太說的是。我也是這麼想的。」她抬起眼來看著老太太,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我想著,他們買了宅子之後,裡頭家什擺設總是要添的。我手頭還有些體己銀子,想給如蘭添上一些,讓他們挑個大些的宅子,住著寬敞,將來……總是要長住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嘴角浮出一絲笑意來,像老樹開花,不張揚,卻暖。她把手裡的佛珠擱在榻邊的小几上,珠子滾了半圈,停住了:「你倒是捨得?」

  王大娘子抿了抿嘴,眼底有光閃了閃,像湖面上的碎銀:「自己閨女,有什麼捨不得的。柏哥兒成親是大事,如蘭嫁人也是大事。手心手背都是肉,我也不能厚此薄彼。」

  老太太點了點頭,沒說好也沒說不好,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慢慢放了回去。茶盞落在小几上,發出一聲輕響:「你看著辦就是。不過別讓他們知道是你添的,就說是當初給如蘭備好的嫁妝里的一筆,早就存著的。」她看了王大娘子一眼,目光溫和得像曬過太陽的棉布,「那孩子臉皮薄,知道了該不自在。」

  王大娘子應了是,把這話牢牢記下了,像把一顆種子埋進心裡。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王大娘子便起身告退了。走到門口的時候,老太太在身後慢悠悠地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卻字字落在心上:「柏哥兒娶進門的是書香門第的大家閨秀,如蘭嫁的是實心實意的少年將軍。各有各的福氣,誰也不比誰差。」

  王大娘子腳步頓了一下,回頭看了老太太一眼,眼底微微潮了潮,像被雨打濕的花瓣。她笑了一聲,聲音輕得像嘆息:「老太太說的是。」

  門外的日頭正暖融融地照著。院子裡的海棠花落了大半,嫩綠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著,像無數隻手在輕輕鼓掌。王大娘子在廊下站了片刻,抬頭看了一眼天。天藍得像洗過,雲薄得像紗。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股酸澀壓下去,才抬步往自己的院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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