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撐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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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剛蒙蒙亮,殿前司的校場上便已是一片肅殺之氣。黃土被連日的馬蹄踩得瓷實,又在微涼的晨風中揚起一層薄薄的浮塵,空氣里瀰漫著馬汗、鐵鏽與陳年塵土混合的腥氣。幾面褪色的旌旗在旗杆上懶洋洋地垂著,偶爾被風掀起來一角,又無力地落回去。

  顧廷燁到殿前司的時候,日頭剛升到營房頂上,將這片寬闊的校場烤出了一層淡淡的白氣。五匹快馬如離弦之箭,從營門長驅直入。馬蹄踏在瓷實的土地上,濺起半尺高的塵土,驚得馬廄里的戰馬不安地打了個響鼻,連帶著整個營區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一瞬。守門的哨兵遠遠認出那面旗幟,連攔都不敢攔,連滾帶爬地往裡跑去通報。校場上正在操練的士兵紛紛停了動作,長槍杵在地上,目光齊刷刷地望過來,連大氣都不敢喘。方才還此起彼伏的呼喝聲戛然而止,整個校場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石頭策馬緊跟在顧廷燁身後,壓低聲音道:「公子,咱們這麼高調,會不會太扎眼了?」

  顧廷燁頭也沒回,聲音不咸不淡:「就是要扎眼。不扎眼怎麼讓人知道?」

  石頭聞言便不再多嘴,一揮手讓身後幾個親兵散開兩側,馬蹄整齊地踏在校場上,咚咚咚的,像擂鼓。沿途碰見的士兵自動往兩邊讓,沒人敢擋在前頭,也沒人敢正眼跟顧廷燁對上。他周身散發出的那股子從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煞氣,比這暮春的風還要冷上幾分,壓得人胸口發悶。有個新兵躲閃不及擋了道,旁邊的老兵一把將他拽到身後,壓低嗓子罵了句「你不要命了」,新兵連頭都不敢抬,縮著肩膀退進了隊列里。

  趙懷遠從營房裡出來的時候,顧廷燁已經走到跟前了。兩人隔著三步的距離站定,顧廷燁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顴骨下方那片青已經褪了大半,只留下極淺的一層黃印子,不湊近了根本看不見。但顧廷燁看見了。他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鷙,面上卻沒什麼表情,只是那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又迅速鬆開。

  顧廷燁沒回走上前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一下,力道不輕不重,拍得趙懷遠肩膀微微一沉:「懷遠,我今天特意來找你的。走,進去說話。」

  「就在這兒說吧。」趙懷遠聲音沉沉,「屋裡悶。」

  顧廷燁看了他一眼,笑了一聲:「嫌悶?你倒是跟以前一樣,在哪兒都待不住屋子。」他沒進營房,就在外頭站住了。周圍已經圍了一圈人,有明目張胆看的,也有假裝擦兵器、擦馬鞍豎著耳朵聽的。顧廷燁聲音不大,但校場上安靜得過分,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了出去,像石子投入水面,一圈一圈地盪開。

  「朔州那一仗,」顧廷燁語氣隨意,像是在拉家常,目光卻若有似無地掃過人群後方,在那幾個熟悉的面孔上各停了一瞬,「要不是你替我擋了那支冷箭,我今天也站不到這兒。」

  趙懷遠站在他對面,眼皮抬了一下。他知道顧廷燁是故意的,這些話是說給旁邊那些人聽的。他沒接話,只垂著眼站著,身姿挺拔如松,雙手垂在身側,指節微微發白。

  「朔州城下那三天三夜,咱們背靠著背殺出來的。」顧廷燁繼續說,目光掃過周圍那些震驚的面孔,聲音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城外那一箭擦著我後頸過去的,你拿肩膀替我擋了,血流了半條袖子,你吭都沒吭一聲,拔了箭接著沖。後來在賀州追擊的時候,我又替你擋了一刀,扯平了。」他頓了頓,「不過你還欠我一頓酒,今日正好補上。」

  趙懷遠嘴角動了一下,垂著的眼睫微微顫了顫,調侃道:「顧將軍的酒,末將不敢欠。」

  「那你回頭請回來就是了。」顧廷燁笑了一聲,又伸手拍了他肩膀一下,這回比方才輕了些,帶著幾分只有他們二人才懂的默契,「我看你最近忙得很,我不來這邊你也不來找我,我就只好自己過來了。」

  「軍務繁雜,實在抽不開身。」趙懷遠答得規矩。

  顧廷燁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點促狹:「軍務繁雜?還是別的事繁雜?」他聲音壓低了半寸,只有趙懷遠聽得見,「我聽說如蘭昨兒給你送好吃的了,你也不給我分點。」

  趙懷遠耳根微不可查地熱了一下,但仍板著臉:「顧將軍消息倒是靈通。」

  「那是自然。」顧廷燁直起身,恢復了方才的聲量,像是在說給所有人聽,「你的事我什麼時候不放在心上?」

  旁邊圍觀的士兵開始交頭接耳,嗡嗡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小聲說「原來趙指揮使跟顧將軍是過命的交情」,邊上立刻有人接話「那當然了,要不顧將軍能親自來?你瞧瞧他方才拍趙指揮使那兩下,那是真兄弟才有的架勢。」也有人壓著嗓子嘀咕:「趙指揮使在朔州立了那麼大的功,果然不是靠運氣的,背後有顧將軍撐著,誰敢動他?」另一個老兵模樣的摸了摸下巴,意味深長地接了一句:「我聽說前幾日有人在校場上跟趙指揮使動了手,看來今日這是來算帳的。」旁邊幾人聞言都縮了縮脖子,目光不自覺地往人群後頭瞟。

  錢鋒站在人群後面,臉色已經不大好看了,嘴角繃成一條線,雙手握拳又鬆開,反覆了好幾次,手心裡的汗把指縫都浸濕了。他身後的兩個跟班互相遞了個眼神,悄悄往後退了半步,其中一個壓著嗓子說:「鋒哥,要不咱們先撤吧,這架勢不太對。」錢鋒咬著牙低聲回了一句:「撤什麼撤?這時候走了不是更顯得心虛?」另一個跟班小聲嘟囔:「可顧將軍那眼神……我有點害怕。」錢鋒沒再說話,喉結上下滾了滾,額角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顧廷燁像是剛想起來什麼事,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人群,語氣淡淡的:「對了,我聽說你們殿前司有個騎射好的,姓錢?叫出來讓我瞧瞧。」

  校場上安靜了兩息。眾人目光不約而同地往錢鋒的方向看過去。錢鋒後脊樑一僵,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從頭涼到腳。他被晾在那兒幾息,周圍的人自動往兩邊退了一步,把他孤零零地亮了出來。他硬著頭皮撥開人群走上前,拱手行禮時手指都在抖:「末將錢鋒,見過顧將軍。」

  顧廷燁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冷不熱,像是在看一件無關緊要的東西:「聽說你騎射功夫不錯,也曾立過功?」

  錢鋒腰彎得更低了:「末將……末將不敢當。」

  「不敢當?」顧廷燁嘴角勾了一下,「那就露一手讓我看看,是真不敢當還是假不敢當。」他說著朝遠處的靶子抬了抬下巴。

  錢鋒額頭上的汗已經滲出來了,鬢角濕了一片。他轉身去牽馬取弓,手指扣著弓弦的時候微微發顫,平日裡的張揚跋扈一掃而空。他翻身上馬,策馬跑了一圈,搭箭射出去。由於太緊張手抖,箭簇釘在靶子外環,離靶心差了一大截。校場上有人倒吸一口涼氣,又趕緊捂住了嘴,但這細微的聲響還是清清楚楚地傳了出來。錢鋒握弓的手抖得更厲害了,第二箭脫了靶,連靶邊都沒蹭著,斜斜地扎進了後頭的土牆裡,箭尾還在嗡嗡地顫。

  校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連風吹旗角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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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廷燁站在原地看了兩箭,沒動,也沒說話,過了好幾息才彎了一下嘴角,語氣涼薄得像是冰面上刮過的一層風:「聽說你騎射很好,今日一看——」他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給錢鋒留最後一點體面,「也就是個尋常人。」

  「尋常人」三個字語氣平平的,沒有刻意拔高也沒有帶笑,正因如此,比嘲諷更讓人難堪。錢鋒臉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頸,攥著弓站在靶前,半個字都說不出來,胸膛劇烈起伏著,像是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

  顧廷燁又看了他一眼,聲音不高不低地補了一句:「立過功的人我見多了。有功是好事,但功不是拿來欺負同僚的。你說是不是,錢校尉?」

  錢鋒嘴唇哆嗦了兩下,終於擠出三個字來:「……是,將軍。」


  顧廷燁沒再多看他一眼,轉過身跟趙懷遠說了句「我走了」,便朝馬匹走去。趙懷遠跟在他身側,送到馬旁。周圍的人都散了,沒人敢湊近,但所有人的餘光都追著那兩個人的背影,心裡各自翻著不同的念頭。

  顧廷燁翻身上馬,低頭看了趙懷遠一眼,聲音比方才低了許多,只有兩個人能聽見:「以後有事直接來找我。別自己一個人撐著。」

  趙懷遠仰頭看著馬上的人,沉默了一瞬。晨光從顧廷燁身後打過來,將他玄色的輪廓鍍了一層淡金。趙懷遠喉頭動了動,拱了拱手:「多謝。」

  「謝什麼。」顧廷燁撥轉馬頭,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臉低聲說:「提親的事,準備好了?」

  趙懷遠一愣。他提親的日期只跟如蘭說過。他看著顧廷燁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很快反應過來。大概是明蘭那邊傳了話,顧廷燁心裡門兒清。他彎了一下嘴角:「準備好了。」

  「那就好。」顧廷燁點了點頭,「提親的時候若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你開口就是。別跟我客氣。」

  趙懷遠笑了笑:「顧將軍今日已經幫了夠多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顧廷燁一夾馬腹,馬蹄嗒嗒地出了營門,走了兩步又回頭補了一句,「對了,你要是真請我喝酒,別拿營里那摻水的糊弄我,我知道哪兒有好酒。」

  趙懷遠失笑,拱了拱手:「一定。」

  顧廷燁這才徹底走了,玄色的背影在暮春的日光里漸漸遠了,最後化作一個小黑點,消失在官道盡頭。

  校場上的人這才慢慢回過神來。有人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人低聲跟旁邊的人說著什麼,目光不約而同地往趙懷遠身上落。趙懷遠站在原地看著營門口的方向,站了一會兒才轉身往回走,臉上的表情還是和往常一樣淡淡的,但腳步比方才輕了些,脊背挺得也更直了些。

  錢鋒還站在原地,攥著那張弓,指節泛白,弓弦勒得指腹都凹進去一道印子。他身後的跟班已經走了兩個,剩下一個站在三步之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錢鋒把弓往地上一摔,弓弦彈在黃土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咬著牙低低罵了一句:「姓趙的,好手段。」然後轉身走了,腳步又重又快。剩下那個跟班看了看地上的弓,又看了看錢鋒的背影,猶豫了一下,彎腰把弓撿起來,小跑著追了上去。

  消息傳回盛府的時候已是午後。

  錦兒從外頭聽來的,一路小跑回府,氣都沒喘勻就去找如蘭。她連說帶比劃地講了一遍:「石頭說顧二公子當著所有人的面,讓那個姓錢的校尉射箭,那姓錢的平日吹得厲害,結果被嚇壞了兩箭都沒射中靶心,頭一箭偏了,第二箭直接脫靶,扎進牆裡去了!」錦兒說到這裡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聲,「顧二公子就站在那兒看,看完說了一句『也就是個尋常人』。五姑娘你是沒聽見,我聽著石頭轉述繪聲繪色的都覺得解氣!」

  如蘭坐在窗邊,手裡捏著那把沒繡完的團扇,扇面上那隻蝴蝶才繡了一半翅膀。她聽完之後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手指鬆開了攥了許久的扇柄,指腹上印著幾道淺淺的紅痕。

  「錦兒,」她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顫,「那姓錢的……以後還敢欺負他嗎?」

  錦兒拍著胸脯:「五姑娘你就放心好了!顧二公子在營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趙指揮使是他過命的兄弟,誰還敢動趙指揮使一根手指頭?那不是明擺著跟顧家過不去嗎?就算有人心裡不服,面上也得規規矩矩的,誰嫌命長?」

  如蘭聽了這番話,沒再追問。她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彎得壓都壓不下去。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碟還剩兩塊的棗泥糕,忽然覺得連屋裡頭的日頭都亮堂了些。

  「顧家二哥哥既然出了面,」如蘭輕聲說了一句,像是在跟錦兒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往後應當沒人敢明著欺負他了。」

  錦兒點頭如搗蒜:「那是自然。顧二公子如今聖眷正濃,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跟他過不去?五姑娘你就把心放回肚子裡吧,趙指揮使往後在殿前司,誰不得高看他一眼?再說了,」錦兒湊近了些,聲音壓低,「我聽說那個姓錢的回去之後把弓都摔了,臉黑得跟鍋底似的,底下的人都不敢跟他說話。」

  如蘭聽到「把弓都摔了」這句,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來,隨即又趕緊收了笑,瞪了錦兒一眼:「你倒是什麼都知道。」

  錦兒笑嘻嘻地退了一步:「奴婢這不是替五姑娘多打聽著些嘛。」

  如蘭把團扇擱在桌上,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院子裡那株海棠的花已經落了大半,嫩綠的葉子冒了出來,在風裡沙沙地響。地上鋪了薄薄一層粉白的花瓣,被風卷著往牆角堆去。她站了一會兒,什麼話都沒再說,嘴角那點笑意卻一直沒落下去,目光落在院牆上方那片澄藍的天上,像是透過那一片藍看見了別的什麼東西。

  暮春的風從窗縫裡灌進來,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潮氣,拂在她臉上,溫溫熱熱的。她忽然覺得,心裡那塊壓了幾天的大石頭,終於被人搬開了,連帶著呼吸都順暢了幾分。

  她轉過身,看了一眼桌上的棗泥糕,伸手拿起一塊,掰了一小角放進嘴裡,慢慢嚼著。棗泥的甜在舌尖上化開,她彎了彎眼睛,心裡想著:懷遠哥哥沒事就好。

  窗外日頭正好,把那棵老海棠的影子斜斜地投在窗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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