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暗箭
暮春的日頭雖有了幾分暖意，但京城的風裡依舊夾著未散的料峭，吹在人臉上，像鈍刀子割肉。
殿前司的校場上，黃土被連日的馬蹄踩得瓷實，又在烈日下曬得發白，空氣里瀰漫著馬汗、鐵鏽與陳年塵土混合的腥氣。趙懷遠剛收勢，將手中那張六十斤的踏張弩掛回架子，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滑落，砸進衣領里。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著胸腔里因拉弓而起的灼熱，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敏銳地捕捉到了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那些目光黏在他後背上，像甩不掉的蒼繩。
自半月前擢升殿前司指揮使，他從死人堆里掙出的這條命，在京城這潭渾水裡，反倒越發難熬起來。
「喲，趙指揮使這箭法，真是越來越神了。」
說話的是錢校尉，抱著胳膊從人群後晃了出來，身後跟著三五個跟班。這錢校尉名鋒，出身伯爵府旁支，卻非酒囊飯袋，是從邊關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角色。騎射功夫極佳，在殿前司向來以「狠辣」著稱，平日裡最看不上趙懷遠這種既無顯赫家世、又不肯納貢投誠的寒門孤狼。
趙懷遠沒接話，只拿起搭在肩頭的粗布巾擦了擦手，神色淡漠得像塊石頭。
「怎麼？趙指揮使如今升了官，連同僚的招呼都不打了？」錢鋒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臉上那點笑意瞬間冷了下去，「聽說前幾日又領了官家的賞銀？五千兩呢。要我說，官家真是心善，見你連個正經姓氏都沒有，特意賞你幾兩銀子娶媳婦。這運氣，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周圍幾個平日裡依附錢鋒的士兵立刻鬨笑起來，言語間儘是譏誚。
「可不是嘛，連姓氏都是後來改的，根基淺薄，也就只能靠運氣吃飯了。」
「就是，咱們在邊關拼命的時候，人家還在泥地里打滾呢，如今倒成了指揮使，真是世道不公啊。」
趙懷遠動作未停，仿佛那些話是耳邊刮過的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種折辱，他聽得太多，早已練就了充耳不聞的本事。對他而言，只要不觸及底線，這些言語不過是過眼雲煙，懶得理會。
但錢鋒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他幾步上前，肩膀重重一撞。這一撞看似隨意，實則暗含內勁，若是常人，早已踉蹌倒地。
「錢校尉自重。」趙懷遠身形微晃，腳下卻穩如磐石，紋絲不動。他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錢鋒，那眼神深不見底，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備。
「自重？」錢鋒被這眼神激怒了，猛地抬手推搡，「老子就是看你不順眼，怎麼著？別以為升了官就能在老子面前擺譜，你那點本事，也就是運氣好罷了！」
話音未落，沙場練就的鐵拳已然揮到面門。趙懷遠眼神一凜，側身避開，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他顧忌著軍規，並未下重手，只想推開了事。誰知錢鋒身後那幾人見狀，一擁而上，有人蠻橫地抱住他的腰，有人從側面偷襲下三路。
「上！給趙指揮使松松筋骨！」錢鋒在後面獰笑喝道。
混亂中，趙懷遠後腰挨了重重一腳，踉蹌半步，緊接著顴骨上一陣劇痛——那是被人用纏了銅片的護腕蹭破了皮。他悶哼一聲，反手一記肘錘擊退一人，又順勢將錢鋒推了個趔趄，拉開距離。
「住手！都幹什麼呢！」
遠處傳來長官威嚴的呵斥。眾人一驚，紛紛鬆手散開，轉眼間便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兵器。錢鋒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惡狠狠地瞪了趙懷遠一眼，啐了一口，壓低聲音道：「算你運氣好，下次沒這麼便宜的事。」
趙懷遠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指尖沾了一絲溫熱血跡。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校場邊的大水缸前，掬起一捧冰冷的井水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看著水中模糊的倒影，他將嘴角的血絲擦淨，又仔細撫平衣甲的褶皺，挺直脊樑，這才轉身回了營房。他不能示弱，尤其是在這群盯著他位置的豺狼面前。
……
城南的巷口，夕陽將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暖金，也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如蘭提著個食盒，帶著錦兒剛轉過街角，就看見趙懷遠正迎面走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裳，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腳步比平日裡沉了幾分，像是背著無形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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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遠哥哥！」如蘭眼睛一亮，提起裙擺快步迎了上去，臉上的笑容比夕陽還燦爛。
趙懷遠停下腳步，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浮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你怎麼來了？」
「我這兩天剛跟廚房王嫂子學了做棗泥糕，」如蘭獻寶似的打開食盒，拿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點心，熱氣透過油紙氤氳而出，「做了一籠給老太太嘗了，老太太說還行。我想著你平日裡忙，肯定沒空吃這些精細東西，就給你也帶了一份。」
趙懷遠低頭去接油紙包，如蘭的目光順勢落在他臉上。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視線凝住了。巷口的光線有些暗，趙懷遠側著臉，顴骨下方靠近耳側的位置，有一片淺淺的青紫，邊緣還滲著一點血絲凝結的暗紅。那傷痕並不顯眼，若是光線亮些，或者他不側著臉，根本看不出來。但此刻，那片青痕在夕陽的餘暉下，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如蘭的眼裡。
如蘭的話頓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多看了他一眼，比尋常多停了一息。就是這一息，她看清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疲憊，以及他刻意想要遮掩的狼狽。他越是想表現得雲淡風輕，那傷就越是刺眼。
「怎麼了？」趙懷遠沒察覺她的異樣，接過油紙包，低頭嗅了嗅那甜香，「你做的？」
如蘭迅速移開目光，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幾分，卻努力維持著清脆：「不然呢？我跟著王嫂子學的，練了好幾次才做成這樣。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趙懷遠「嗯」了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油紙包的邊緣，低聲道：「多謝。」
聽到這聲道謝，如蘭的耳尖微微泛紅，心裡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又酸又澀。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輕聲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你記得吃。」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快步走了。轉過巷口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凋零殆盡，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發酸。她走得飛快，錦兒在後面小跑著才勉強跟上。
……
盛府的花園裡，西府海棠開得如火如荼，層層疊疊的花瓣在晚風中簌簌落下。
如蘭沒回自己的院子，徑直去了明蘭的暮岩齋。她進門時步子比平日快了許多，帶起一陣急促的風，吹動了案几上的書頁。
「六妹妹。」如蘭喚了一聲，沒等明蘭起身，自己便一屁股坐在了桌邊的圓凳上，氣息還有些不穩。
明蘭見她神色有異，眼圈微紅，放下手中的繡活，親自給她斟了一杯溫熱的玫瑰花茶：「五姐姐這是怎麼了？跑得這麼急，臉色也不好。」
如蘭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溫熱的茶水滋潤了乾澀的喉嚨，她這才覺得舒服了些。她放下茶盞，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我剛才去城南給懷遠哥哥送棗泥糕……」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臉上有一片青，在顴骨下面。巷口光線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明蘭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靜：「你看出來了？」
「我多看了他一眼。」如蘭說這話時沒什麼忸怩，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又鬆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頭接東西那一下，我正好看見的。他自己沒提，我也沒問……他那個性子，寧可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也不會在外人面前露怯。」
如蘭用力點了點頭，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絲焦急與懇求：「你幫我跟顧家二哥哥說一聲，請他幫忙悄悄打聽打聽，看懷遠哥哥在軍營里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說到「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時，她的聲音緊了一下，像是壓著什麼沒說出口的恐懼。她咬了咬唇，又急急補了一句：「他那個性子，受了委屈也不會往外說的。我怕他一個人硬撐著，萬一……萬一有個好歹怎麼辦？」
「怕他硬撐著？」明蘭接過了話頭，語氣篤定。
如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用力點頭：「嗯。你讓二哥哥小心些，別露了痕跡，萬萬不能讓懷遠哥哥知道我們在查。他自尊心極強，若知道我為他去求人，怕是要惱了。」
明蘭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嬌憨任性、如今卻滿眼擔憂與堅定的姐姐，心中軟成一片。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如蘭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窗外的海棠花瓣隨風飄落，落在石桌上，也落在了兩人之間，無聲無息，卻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雨。
……
夜色漸深，盛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暮岩齋的窗還透著昏黃的光。
明蘭坐在窗邊，看著手中的繡繃，思緒卻早已飄遠。她知道，如蘭口中的「懷遠哥哥」，絕非池中之物。一個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能在殿前司這等龍蛇混雜之地站穩腳跟的人，絕不會因為幾句閒言碎語就失手挨揍。他臉上的傷，定是有人倚仗勢力，存心尋釁。
而如蘭的那一眼，看得如此真切，也看得如此心疼。這份情意，已無需多言。
「錦兒。」明蘭低聲喚道。
「姑娘。」錦兒應聲而入，手裡捧著一件添了新墨的披風。
「去把我書案上那張灑金箋拿來。」明蘭吩咐道。
錦兒很快取來紙張，明蘭提筆蘸墨，沉吟片刻，落筆如飛，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寫罷，折好放入信封，用火漆仔細封口，上面不著一字。
「明日一早，送去顧府，交給二哥哥身邊的石頭。切記，此事關乎五姐姐顏面與趙指揮使前程，不可有半點聲張。」明蘭將信封遞給錦兒，神色鄭重。
「是，奴婢明白。」錦兒接過信封，貼身收好，轉身退了出去。
明蘭推開窗戶，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晚風帶著涼意吹拂在她臉上，讓她愈發清醒。她心中暗道：懷遠哥哥，你且安心。這京城的天，還沒人能一手遮天。既然有人敢暗中放箭，那便要做好被千夫所指的準備。
……
翌日清晨，顧府演武場。
顧廷燁剛練完一套伏虎槍法，汗水浸透了中衣，他隨手扯過布巾擦了擦臉，正坐在石桌邊喝茶，石頭便匆匆走了進來，手裡捏著那封密信。
「侯爺，盛家六姑娘派人送來的信，說是急事。」石頭將信封雙手遞上，神色凝重。
顧廷燁挑了挑眉，接過信封拆開。剛看了兩行，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握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那薄薄的紙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趙懷遠……」顧廷燁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被洶湧的懊惱與滔天怒火取代，「好個錢校尉，好個錢鋒！這算什麼東西？」
「回侯爺，是伯爵府旁支的一個庶子，名叫錢鋒。」石頭小心翼翼地回道，「此人在邊關立過功，騎射功夫確實不錯，在殿前司也算是一把好手，只是為人……極為跋扈，仗著是伯爵府的人，在軍中頗不守規矩。」
「有點本事？」顧廷燁冷笑一聲，猛地將茶盞頓在石桌上，上好的鈞窯茶盞發出脆響，茶水濺出些許，洇濕了他的袖口，「有點本事就敢騎到我顧廷燁兄弟頭上撒野？我前陣子剛打完賀州那場硬仗回來，軍務繁忙沒顧上去軍營看他，這幫不知死活的長蟲老鼠就敢給他下絆子？當我顧廷燁是死人嗎？」
他霍然起身，在演武場上來回踱步，步伐沉重，帶起一陣風，語氣中滿是自責與狠厲：「懷遠那性子我最清楚，報喜不報憂，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會自己扛著。若不是如蘭那丫頭心細如髮，我怕是還要被蒙在鼓裡！虧他還在戰場上替我擋過刀！」
「侯爺息怒。」石頭連忙勸道，「趙兄弟武藝高強，定是顧忌著軍規，不想惹事，才忍了下來的。那錢鋒雖有些本事，但論真功夫，真刀真槍地干，未必是趙兄弟的對手。」
「他就是太能忍了！」顧廷燁咬牙切齒，眼中寒光四射，「在戰場上，他替我擋過刀，我替他擋過箭，那是過命的交情！如今他剛升了指揮使，正是立足未穩的時候，這幫勢利眼就敢結夥欺負到他頭上。真當我顧廷燁護不住自家兄弟不成？」
他停下腳步，目光如刀般掃向石頭：「去，把咱們在殿前司安插的人都叫來，把那個錢鋒的底細給我查個底朝天——他貪墨了多少軍餉，剋扣了多少冬衣，跟哪些衙內廝混，一五一十地報給我。還有，懷遠那日在校場受的傷，具體是誰動的手，誰在旁邊攛掇，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是！」石頭領命，剛要退下，又被顧廷燁叫住。
「等等。」顧廷燁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險而殘酷的弧度，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神情，「另外，給殿前司都指揮使韓大人遞個帖子，就說我顧廷燁明日親自去軍營『探望舊友』，順便……『請教』一下軍中治下不嚴的問題。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我兄弟的地盤上動土，誰又敢在這京城之中，視我顧家如無物！」
……
三日後，殿前司。
校場上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趙懷遠依舊每日當差，操練兵馬，仿佛那日的事從未發生過。只是，錢校尉再也不敢輕易挑釁他了，甚至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躲閃和驚疑。
因為從昨日開始，一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在軍營里瘋傳——那位剛在朔州立下赫赫戰功、深受官家器重、如今權勢正熾的寧遠侯的嫡子顧廷燁，今日要親臨殿前司「敘舊」，而敘舊的對象，正是新晉的趙指揮使。
流言蜚語，往往比刀劍更傷人。但有時候，它也能成為保護一個人的無形盾牌。
錢鋒臉色慘白地站在隊伍末尾，昨夜他已經被上司叫去狠狠申飭了一番，隱約聽說了侯爺震怒的消息。他看著場中那個依舊沉默挺拔的身影，手心全是冷汗，再也生不出半分尋釁的心思。
暮春的風依舊帶著料峭寒意，但殿前司的校場上，卻隱隱透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捲殘雲的肅殺之氣。所有人都知道，這股氣，來自那位即將駕臨的煞神。而趙懷遠的背影，在夕陽下，竟顯得前所未有的安穩。
殿前司的校場上，黃土被連日的馬蹄踩得瓷實，又在烈日下曬得發白，空氣里瀰漫著馬汗、鐵鏽與陳年塵土混合的腥氣。趙懷遠剛收勢，將手中那張六十斤的踏張弩掛回架子，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順著下頜線滑落，砸進衣領里。他深吸了一口氣，平復著胸腔里因拉弓而起的灼熱，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四周，敏銳地捕捉到了幾道不懷好意的視線，那些目光黏在他後背上，像甩不掉的蒼繩。
自半月前擢升殿前司指揮使，他從死人堆里掙出的這條命，在京城這潭渾水裡，反倒越發難熬起來。
「喲，趙指揮使這箭法，真是越來越神了。」
說話的是錢校尉，抱著胳膊從人群後晃了出來，身後跟著三五個跟班。這錢校尉名鋒，出身伯爵府旁支，卻非酒囊飯袋，是從邊關屍山血海里殺出來的角色。騎射功夫極佳，在殿前司向來以「狠辣」著稱，平日裡最看不上趙懷遠這種既無顯赫家世、又不肯納貢投誠的寒門孤狼。
趙懷遠沒接話，只拿起搭在肩頭的粗布巾擦了擦手，神色淡漠得像塊石頭。
「怎麼？趙指揮使如今升了官，連同僚的招呼都不打了？」錢鋒見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臉上那點笑意瞬間冷了下去，「聽說前幾日又領了官家的賞銀？五千兩呢。要我說，官家真是心善，見你連個正經姓氏都沒有，特意賞你幾兩銀子娶媳婦。這運氣，真是幾輩子修來的福分。」
周圍幾個平日裡依附錢鋒的士兵立刻鬨笑起來，言語間儘是譏誚。
「可不是嘛，連姓氏都是後來改的，根基淺薄，也就只能靠運氣吃飯了。」
「就是，咱們在邊關拼命的時候，人家還在泥地里打滾呢，如今倒成了指揮使，真是世道不公啊。」
趙懷遠動作未停，仿佛那些話是耳邊刮過的風，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這種折辱，他聽得太多，早已練就了充耳不聞的本事。對他而言，只要不觸及底線，這些言語不過是過眼雲煙，懶得理會。
但錢鋒顯然不打算就此罷休。他幾步上前，肩膀重重一撞。這一撞看似隨意，實則暗含內勁，若是常人，早已踉蹌倒地。
「錢校尉自重。」趙懷遠身形微晃，腳下卻穩如磐石，紋絲不動。他側過頭，目光平靜地看向錢鋒，那眼神深不見底，沒有憤怒，只有一片冰冷的戒備。
「自重？」錢鋒被這眼神激怒了，猛地抬手推搡，「老子就是看你不順眼，怎麼著？別以為升了官就能在老子面前擺譜，你那點本事，也就是運氣好罷了！」
話音未落，沙場練就的鐵拳已然揮到面門。趙懷遠眼神一凜，側身避開，反手扣住對方手腕。他顧忌著軍規，並未下重手，只想推開了事。誰知錢鋒身後那幾人見狀，一擁而上，有人蠻橫地抱住他的腰，有人從側面偷襲下三路。
「上！給趙指揮使松松筋骨！」錢鋒在後面獰笑喝道。
混亂中，趙懷遠後腰挨了重重一腳，踉蹌半步，緊接著顴骨上一陣劇痛——那是被人用纏了銅片的護腕蹭破了皮。他悶哼一聲，反手一記肘錘擊退一人，又順勢將錢鋒推了個趔趄，拉開距離。
「住手！都幹什麼呢！」
遠處傳來長官威嚴的呵斥。眾人一驚，紛紛鬆手散開，轉眼間便裝作若無其事地整理兵器。錢鋒理了理被扯亂的衣領，惡狠狠地瞪了趙懷遠一眼，啐了一口，壓低聲音道：「算你運氣好，下次沒這麼便宜的事。」
趙懷遠站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指尖沾了一絲溫熱血跡。他面無表情地走到校場邊的大水缸前，掬起一捧冰冷的井水潑在臉上，刺骨的寒意讓他混沌的頭腦瞬間清醒。看著水中模糊的倒影，他將嘴角的血絲擦淨，又仔細撫平衣甲的褶皺，挺直脊樑，這才轉身回了營房。他不能示弱，尤其是在這群盯著他位置的豺狼面前。
……
城南的巷口，夕陽將青石板路染成了一片暖金，也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如蘭提著個食盒，帶著錦兒剛轉過街角，就看見趙懷遠正迎面走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衣裳，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腳步比平日裡沉了幾分，像是背著無形的重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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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遠哥哥！」如蘭眼睛一亮，提起裙擺快步迎了上去，臉上的笑容比夕陽還燦爛。
趙懷遠停下腳步，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浮出一抹溫和的笑意：「你怎麼來了？」
「我這兩天剛跟廚房王嫂子學了做棗泥糕，」如蘭獻寶似的打開食盒，拿出一包用油紙包好的點心，熱氣透過油紙氤氳而出，「做了一籠給老太太嘗了，老太太說還行。我想著你平日裡忙，肯定沒空吃這些精細東西，就給你也帶了一份。」
趙懷遠低頭去接油紙包，如蘭的目光順勢落在他臉上。就在這一瞬間，她的視線凝住了。巷口的光線有些暗，趙懷遠側著臉，顴骨下方靠近耳側的位置，有一片淺淺的青紫，邊緣還滲著一點血絲凝結的暗紅。那傷痕並不顯眼，若是光線亮些，或者他不側著臉，根本看不出來。但此刻，那片青痕在夕陽的餘暉下，像一根針，狠狠扎進了如蘭的眼裡。
如蘭的話頓了一下，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她多看了他一眼，比尋常多停了一息。就是這一息，她看清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疲憊，以及他刻意想要遮掩的狼狽。他越是想表現得雲淡風輕，那傷就越是刺眼。
「怎麼了？」趙懷遠沒察覺她的異樣，接過油紙包，低頭嗅了嗅那甜香，「你做的？」
如蘭迅速移開目光，強迫自己擠出一個更燦爛的笑容，假裝什麼都沒看見，聲音卻比平時低了幾分，卻努力維持著清脆：「不然呢？我跟著王嫂子學的，練了好幾次才做成這樣。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趙懷遠「嗯」了一聲，手指輕輕摩挲著油紙包的邊緣，低聲道：「多謝。」
聽到這聲道謝，如蘭的耳尖微微泛紅，心裡卻像是被針扎了一下，又酸又澀。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輕聲道：「那我先回去了，你……你記得吃。」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地轉身快步走了。轉過巷口的那一刻，她臉上的笑意瞬間凋零殆盡，眼眶不受控制地發熱發酸。她走得飛快，錦兒在後面小跑著才勉強跟上。
……
盛府的花園裡，西府海棠開得如火如荼，層層疊疊的花瓣在晚風中簌簌落下。
如蘭沒回自己的院子，徑直去了明蘭的暮岩齋。她進門時步子比平日快了許多，帶起一陣急促的風，吹動了案几上的書頁。
「六妹妹。」如蘭喚了一聲，沒等明蘭起身，自己便一屁股坐在了桌邊的圓凳上，氣息還有些不穩。
明蘭見她神色有異，眼圈微紅，放下手中的繡活，親自給她斟了一杯溫熱的玫瑰花茶：「五姐姐這是怎麼了？跑得這麼急，臉色也不好。」
如蘭端起茶盞灌了一大口，溫熱的茶水滋潤了乾澀的喉嚨，她這才覺得舒服了些。她放下茶盞，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沉默了許久才開口，聲音悶悶的：「我剛才去城南給懷遠哥哥送棗泥糕……」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臉上有一片青，在顴骨下面。巷口光線暗，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明蘭動作一頓，抬眼看向她，目光沉靜：「你看出來了？」
「我多看了他一眼。」如蘭說這話時沒什麼忸怩，手指在膝上攥了一下又鬆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低頭接東西那一下，我正好看見的。他自己沒提，我也沒問……他那個性子，寧可咬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也不會在外人面前露怯。」
如蘭用力點了點頭，抬起頭，眼神里透著一絲焦急與懇求：「你幫我跟顧家二哥哥說一聲，請他幫忙悄悄打聽打聽，看懷遠哥哥在軍營里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說到「是不是遇到什麼事了」時，她的聲音緊了一下，像是壓著什麼沒說出口的恐懼。她咬了咬唇，又急急補了一句：「他那個性子，受了委屈也不會往外說的。我怕他一個人硬撐著，萬一……萬一有個好歹怎麼辦？」
「怕他硬撐著？」明蘭接過了話頭，語氣篤定。
如蘭的眼淚差點掉下來，用力點頭：「嗯。你讓二哥哥小心些，別露了痕跡，萬萬不能讓懷遠哥哥知道我們在查。他自尊心極強，若知道我為他去求人，怕是要惱了。」
明蘭看著眼前這個平日裡嬌憨任性、如今卻滿眼擔憂與堅定的姐姐，心中軟成一片。她沉默了片刻，輕輕吐出一個字：「好。」
如蘭這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像卸下了千斤重擔，靠在椅背上，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窗外的海棠花瓣隨風飄落，落在石桌上，也落在了兩人之間，無聲無息，卻仿佛預示著一場即將到來的風雨。
……
夜色漸深，盛府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唯有暮岩齋的窗還透著昏黃的光。
明蘭坐在窗邊，看著手中的繡繃，思緒卻早已飄遠。她知道，如蘭口中的「懷遠哥哥」，絕非池中之物。一個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還能在殿前司這等龍蛇混雜之地站穩腳跟的人，絕不會因為幾句閒言碎語就失手挨揍。他臉上的傷，定是有人倚仗勢力，存心尋釁。
而如蘭的那一眼，看得如此真切，也看得如此心疼。這份情意，已無需多言。
「錦兒。」明蘭低聲喚道。
「姑娘。」錦兒應聲而入，手裡捧著一件添了新墨的披風。
「去把我書案上那張灑金箋拿來。」明蘭吩咐道。
錦兒很快取來紙張，明蘭提筆蘸墨，沉吟片刻，落筆如飛，字跡娟秀卻力透紙背。寫罷，折好放入信封，用火漆仔細封口，上面不著一字。
「明日一早，送去顧府，交給二哥哥身邊的石頭。切記，此事關乎五姐姐顏面與趙指揮使前程，不可有半點聲張。」明蘭將信封遞給錦兒，神色鄭重。
「是，奴婢明白。」錦兒接過信封，貼身收好，轉身退了出去。
明蘭推開窗戶，看著窗外漆黑如墨的夜空，晚風帶著涼意吹拂在她臉上，讓她愈發清醒。她心中暗道：懷遠哥哥，你且安心。這京城的天，還沒人能一手遮天。既然有人敢暗中放箭，那便要做好被千夫所指的準備。
……
翌日清晨，顧府演武場。
顧廷燁剛練完一套伏虎槍法，汗水浸透了中衣，他隨手扯過布巾擦了擦臉，正坐在石桌邊喝茶，石頭便匆匆走了進來，手裡捏著那封密信。
「侯爺，盛家六姑娘派人送來的信，說是急事。」石頭將信封雙手遞上，神色凝重。
顧廷燁挑了挑眉，接過信封拆開。剛看了兩行，他原本漫不經心的神色瞬間沉了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握著信紙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那薄薄的紙在他掌心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趙懷遠……」顧廷燁低聲念著這個名字，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隨即被洶湧的懊惱與滔天怒火取代，「好個錢校尉，好個錢鋒！這算什麼東西？」
「回侯爺，是伯爵府旁支的一個庶子，名叫錢鋒。」石頭小心翼翼地回道，「此人在邊關立過功，騎射功夫確實不錯，在殿前司也算是一把好手，只是為人……極為跋扈，仗著是伯爵府的人，在軍中頗不守規矩。」
「有點本事？」顧廷燁冷笑一聲，猛地將茶盞頓在石桌上，上好的鈞窯茶盞發出脆響，茶水濺出些許，洇濕了他的袖口，「有點本事就敢騎到我顧廷燁兄弟頭上撒野？我前陣子剛打完賀州那場硬仗回來，軍務繁忙沒顧上去軍營看他，這幫不知死活的長蟲老鼠就敢給他下絆子？當我顧廷燁是死人嗎？」
他霍然起身，在演武場上來回踱步，步伐沉重，帶起一陣風，語氣中滿是自責與狠厲：「懷遠那性子我最清楚，報喜不報憂，受了天大的委屈也只會自己扛著。若不是如蘭那丫頭心細如髮，我怕是還要被蒙在鼓裡！虧他還在戰場上替我擋過刀！」
「侯爺息怒。」石頭連忙勸道，「趙兄弟武藝高強，定是顧忌著軍規，不想惹事，才忍了下來的。那錢鋒雖有些本事，但論真功夫，真刀真槍地干，未必是趙兄弟的對手。」
「他就是太能忍了！」顧廷燁咬牙切齒，眼中寒光四射，「在戰場上，他替我擋過刀，我替他擋過箭，那是過命的交情！如今他剛升了指揮使，正是立足未穩的時候，這幫勢利眼就敢結夥欺負到他頭上。真當我顧廷燁護不住自家兄弟不成？」
他停下腳步，目光如刀般掃向石頭：「去，把咱們在殿前司安插的人都叫來，把那個錢鋒的底細給我查個底朝天——他貪墨了多少軍餉，剋扣了多少冬衣，跟哪些衙內廝混，一五一十地報給我。還有，懷遠那日在校場受的傷，具體是誰動的手，誰在旁邊攛掇，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
「是！」石頭領命，剛要退下，又被顧廷燁叫住。
「等等。」顧廷燁眯起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危險而殘酷的弧度，那是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神情，「另外，給殿前司都指揮使韓大人遞個帖子，就說我顧廷燁明日親自去軍營『探望舊友』，順便……『請教』一下軍中治下不嚴的問題。我倒要看看，誰敢在我兄弟的地盤上動土，誰又敢在這京城之中，視我顧家如無物！」
……
三日後，殿前司。
校場上的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趙懷遠依舊每日當差，操練兵馬，仿佛那日的事從未發生過。只是，錢校尉再也不敢輕易挑釁他了，甚至連看他的眼神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躲閃和驚疑。
因為從昨日開始，一個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般在軍營里瘋傳——那位剛在朔州立下赫赫戰功、深受官家器重、如今權勢正熾的寧遠侯的嫡子顧廷燁，今日要親臨殿前司「敘舊」，而敘舊的對象，正是新晉的趙指揮使。
流言蜚語，往往比刀劍更傷人。但有時候，它也能成為保護一個人的無形盾牌。
錢鋒臉色慘白地站在隊伍末尾，昨夜他已經被上司叫去狠狠申飭了一番，隱約聽說了侯爺震怒的消息。他看著場中那個依舊沉默挺拔的身影，手心全是冷汗，再也生不出半分尋釁的心思。
暮春的風依舊帶著料峭寒意，但殿前司的校場上，卻隱隱透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捲殘雲的肅殺之氣。所有人都知道，這股氣，來自那位即將駕臨的煞神。而趙懷遠的背影，在夕陽下，竟顯得前所未有的安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