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長柏的緣分
老太太請來的孔嬤嬤，是個在宮裡沉浮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她原是山東孔家旁支的後人，因生母早逝被繼母算計，替妹妹入宮為婢。誰知這一入宮，便從底層小宮女一步步做到了六局女官，歷經三朝皇帝，見慣了後宮的風雲變幻。
她穿了一身半舊的青綢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根銀簪子，看著慈眉善目，臉上總掛著三分笑意，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底的小九九。
頭一日來盛府，孔嬤嬤既未寒暄也不廢話，上來便讓明蘭和如蘭站樁子。
「肩要平，背要直，下巴微收，眼觀鼻，鼻觀心。」孔嬤嬤的聲音不高，透著一股子如沐春風卻又不容置疑的威嚴，「女孩家的人品德行最重要，雖然舉止教養是虛禮，但貴族體面人家就喜歡講究這種虛禮。你做得好未必有人誇你，但是你做錯了，必定有人明里暗裡笑話你。」
如蘭平日裡散漫慣了，站到半刻鐘時，腳底板便像是踩在針尖上一般酸痛難忍。她趁著孔嬤嬤轉身去拿茶盞的功夫，偷偷挪了挪腳後跟。誰知這細微的動作剛做了一半，孔嬤嬤眼皮都沒抬，淡淡地開了口：「五姑娘，樁子沒站完之前，腳動一下加半盞茶。規矩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如蘭嚇得一激靈，趕緊把腳釘回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站完了樁子，便是奉茶禮。
孔嬤嬤親自做了一遍示範，那動作行雲流水，茶盞里的水紋絲不動，仿佛那托盤是長在她手上一般。
如蘭硬著頭皮跟著學，剛走兩步，手腕一抖，茶盞在托盤上磕了一聲脆響，茶水濺出了幾滴。
孔嬤嬤眼皮都沒抬，語氣平淡卻讓人心驚：「五姑娘，手穩些。茶湯灑了事小，規矩壞了事大。從前宮裡頭有個奉茶宮女，就是手抖灑了茶，驚了貴人，被當場攆出宮去，再沒回來過。」
如蘭一聽這話，手指攥得更緊，連指節都泛了白，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明蘭在旁邊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戰戰兢兢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又趕緊壓平，垂下眼帘掩飾笑意。
練完了奉茶，便是看帳本。
孔嬤嬤從袖中掏出一本簡帳攤在桌上：「這是城外一處田莊的收支簿子，你們看看。若遇上災年，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莊子上的用度該如何調度？」
如蘭低頭看了半天，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她眼暈，抬頭說了句：「那就少花點唄，緊著吃穿用度省一省。」
孔嬤嬤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道：「五姑娘說得籠統了些，但方向沒錯。只是這『省』字，也是一門學問。」
明蘭琢磨了一會兒，細細說道：「先減冗餘僕役的月錢，再裁掉一項不緊要的採買，另外莊戶那邊的租子可以緩兩月收，待來年有了收成再補上。」
孔嬤嬤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六姑娘有些思路，但還是不夠細。若減了月錢，僕役鬧起來怎麼辦？緩收租子，來年莊子拿什麼周轉？若是遇上連年災荒，這帳又該怎麼平？」
明蘭被問住了，老老實實搖頭說不知道。
孔嬤嬤便從頭拆開，一條一條講給她聽。從如何安撫人心，到如何拆東牆補西牆，再到如何與佃戶周旋，講得深入淺出。
這一練，便是小半個時辰。兩人脖子僵了，手腕也酸了，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孔嬤嬤說歇一盞茶，端起自己的茶盞坐到窗邊慢慢喝。
如蘭趁她低頭，偷偷用氣聲跟明蘭抱怨：「這比繡花還累。繡花手酸至少還能停，這連停都不能停，簡直是要人命。」
明蘭用更低的氣聲回她：「你別說話，嬤嬤耳朵靈著呢，若是被她聽見，又要罰了。」
一盞茶還沒喝完，孔嬤嬤放下茶盞，讓她們把方才教的奉茶禮自己走一遍。如蘭端著茶盤從偏廳走到廊下，心裡想著步子要穩要穩，想得太過了反而快了一拍，茶湯在盞里晃了一下。明蘭跟在她後頭，袖口倒是收好了，但走第二步時心裡默念著孔嬤嬤說的「步幅三寸」，步子跨小了，整個人頓了一下，顯得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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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在廊下調整，長柏從老太太院裡出來了。
他穿了一身素青直裰，手裡拿著一卷書，路過廊下時腳步自然慢了下來。他先是看了如蘭端茶的手勢，又看了明蘭的袖口和步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五妹妹，奉茶時步子不能太快，快了茶湯會灑，失了儀態。」長柏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帶著一股子長兄的威嚴，「六妹妹，步子不必刻意壓小，自然即可，你方才那一下頓住了，反而顯得拘謹，失了大家風範。」
如蘭趕緊把步子放慢，如履薄冰。明蘭把步子調回尋常大小，深吸了一口氣。
長柏又往前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孔嬤嬤是宮裡出來的，教的都是真本事。你們好好學，莫辜負祖母一番心意。」他說得一本正經，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考校底下人的功課似的。
如蘭低著頭應了是。明蘭本來也老老實實聽著，可聽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她抬眼看了看他那張板得端端正正的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她彎起眼睛，笑眯眯地開口了：「大哥哥說得對。回頭等海家姐姐進了門，大哥哥可得好好跟海姐姐學學——我聽說海家姐姐本事好、脾氣好、規矩也好。大哥哥到時候別被比下去了。」
長柏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耳根開始，整片蔓延到脖頸，連下頜線都透著一層薄紅。他瞪著明蘭，嘴唇動了動，愣是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如蘭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手裡還端著茶盤，一笑手跟著抖，茶盞在托盤裡晃了大半圈，孔嬤嬤在偏廳里及時說了一聲「五姑娘端穩」，她才趕緊收了笑把茶盞穩住。
長柏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胡鬧。」然後轉身大步走了。腳步比平日快了三成不止，幾乎是逃出去的。
如蘭等他人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終於忍不住彎下腰笑出聲來。明蘭站在一旁，抿著嘴，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兩人在廊下笑夠了，孔嬤嬤從偏廳探出頭來：「歇夠了就進來接著練。」二人趕緊收了笑，端端正正走回去。
那天傍晚，練完了規矩，老太太把她們叫進屋裡說話。
老太太靠在榻上，面前擱著一碟切好的梨，那是剛用冰鎮過的，透著股清甜氣。明蘭和如蘭並排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一人手裡被塞了一塊梨。
「今日學得如何？」老太太問，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如蘭咬了一口梨，含糊道：「還行。」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如炬：「孔嬤嬤跟我回了話，說你端茶時手抖了三次。」
如蘭噎了一下，趕緊咽下去：「祖母……那茶盞真的好沉。」
「茶盞都是定重的，宮裡頭的比這個還沉。」老太太不緊不慢地說，「你當宮裡的娘娘們天生就會端茶？都是一日一日練出來的。你好好跟著學，再過些日子還有管家的帳要看，到時候別哭。」
如蘭苦著臉咬梨。明蘭在旁邊低頭吃梨，沒吱聲。
老太太又說了一會兒話，話頭一轉，提到長柏的親事。她抿了口茶，說得慢悠悠的：「柏哥兒的事定下來了，你們想必也聽說了。海家那姑娘我親眼見過，模樣周正，性子也穩，是個會持家的。」她看了看明蘭和如蘭，「你們倆也大了，該學的都要學好。往後到了婆家，規矩就是體面。」
如蘭忍不住多嘴：「祖母，海家姐姐好看嗎？」
老太太笑了一聲：「好看。不過嫁人不能光看好看，還得看性子合不合、家世配不配。海家是書香門第，海大人如今在禮部，家風清正，跟咱們家算是門當戶對。」
如蘭又問：「那海家姐姐自己願意嗎？」
老太太放下茶盞：「怎麼，你還怕你大哥哥娶個不情願的回來？」
「不是不是，」如蘭趕緊擺手，「我就是問問。」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眼中帶著幾分慈愛：「海家姑娘的意思，自然是願意的。那日我們去海家，海夫人請我們過去坐坐。茶喝了一半，海夫人便讓丫鬟進去叫她出來看一眼。」
老太太說到這裡，停了停，像是在回想那天的情形，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當時柏哥兒坐在堂下，海大人問他讀什麼書、對今科有什麼看法，他答得條理分明，不卑不亢。我在旁邊看著海夫人，她目光往柏哥兒身上落了又落，嘴上說著閒話，眼睛一直在打量。」老太太笑了一下，「後來她就叫海家姑娘從屏風後面看了一眼。就一眼。」
「一眼就看上大哥哥了？」如蘭追問。
「長柏相貌生得好，一眼就夠了。」老太太捻了一塊梨慢慢吃了。
如蘭和明蘭對視一眼，都抿著嘴笑了起來。
老太太又說：「柏哥兒自己也是願意的。從海家回來的路上，我問他覺得如何，他說『全憑祖母做主』。可他那性子你們也知道，若是不願意，臉早就拉下來了。」老太太笑了一聲，「那天從海家回來的路上，他一路沒怎麼說話，嘴角卻是往上翹著的。」
明蘭想起剛才長柏那張紅透了的臉，現在再想想老太太說的「嘴角往上翹著」，忍不住低頭笑了。
老太太放下茶盞，正了正臉色：「親事定下了，婚期在八月。柏哥兒成親是家裡的大事，到時候你們也要幫著一塊忙活。」
兩人都乖乖應了是。
其實，在老太太定下這門親事之前，還有一段插曲。
那日，老太太將盛紘和王大娘子喚到壽安堂，說了想去海家為長柏求親的打算。
出了壽安堂，夫妻二人一路往葳蕤軒走去。
王大娘子手裡絞著帕子，眉頭緊鎖，心裡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老爺，那海家可是真正的清流世家。咱們家雖然如今也算殷實，柏哥兒也爭氣中了舉，可……可畢竟門第上還是差了些。海家那樣的門第，平日裡連咱們家的門檻都懶得跨，如今咱們去求親，人家能應嗎？」
她越說聲音越低，心裡越琢磨越覺得沒底：「若是海家當面駁了面子，或是言語間帶了輕視，那可如何是好？柏哥兒心氣高，若是受了挫，怕是要影響以後婚事的。」
盛紘走在前頭，聽著身後妻子絮絮叨叨的擔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愁容、鬢角微霜的結髮妻子。前世的種種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前世的他，為了所謂的「清流」名聲，在長柏的婚事上雖也選了海家，卻因種種算計與疏忽，讓大娘子受了不少委屈，也讓這樁婚事多了幾分功利色彩。
如今重來一世，他早已知曉結局。他知道海家雖門第高，但海家女嫁人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所以也很難挑到合心意的女婿。而且海家夫人最是看重人品與家風，更知道自家這個看似古板實則優秀的長子，在海家夫人眼裡是何等的「香餑餑」。
盛紘看著王大娘子，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王大娘子絞著帕子的手，溫聲道：「大娘子，你莫要憂心。」
王大娘子一愣，抬頭撞進丈夫那雙深邃而篤定的眼眸里，一時竟有些晃神。
盛紘看著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溫柔：「海家雖是高門，但柏哥兒的人品才學，你我是最清楚的。他的前途不可限量。海家也是書香門第，最重才學與風骨，而非只看眼前的權勢。柏哥兒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也難找。」
他頓了頓，輕輕拍了拍大娘子的手背，笑道：「你只管放寬心，跟著母親好好準備便是。此行，定能順順利利。」
王大娘子被丈夫這突如其來的篤定和溫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看著他那張寫滿「一切盡在掌握」的臉，原本懸著的心竟奇蹟般地慢慢落回了肚子裡。
「老爺既然這麼說……」王大娘子吸了吸鼻子，勉強笑道，「那我就信一回。只是到時候若是真被拒了，老爺可別怪我喪氣。」
盛紘失笑，搖了搖頭：「不會的。為夫向你保證，海家定會應下這門親事。到時候，咱們柏哥兒娶了海家姑娘，那是如虎添翼，咱們盛家，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王大娘子看著丈夫那自信滿滿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第二天清早，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在花園迴廊里碰見了長柏。
他正從書房出來，手裡依然拿著一卷書，看見她便腳步微頓。明蘭笑盈盈地福了一禮：「大哥哥早。」
長柏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正要擦肩過去，忽然又停住了。他側過身看著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六妹妹，你如今是愈發愛打趣人了。」
明蘭眨眨眼：「哪有？」
長柏看著她：「昨天你不是還很厲害嗎？」
明蘭一臉無辜：「我那是替大哥哥高興嘛。」
長柏盯著她看了兩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迅速壓平：「少來這套。以後在孔嬤嬤面前好好學規矩，再讓我看見你遞茶時袖口沒收好——」他頓了一下，「我就讓祖母多給你加幾頁帳本。」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子比昨日穩當得多，脊背挺得筆直。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忍不住彎起了嘴角。日光從廊檐縫隙里漏下來，地上落了一地細碎碎的金點子，她低頭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忽然覺得日子像是被什麼暖融融的東西慢慢填滿了。
她穿了一身半舊的青綢衣裳，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插著根銀簪子，看著慈眉善目，臉上總掛著三分笑意，可那雙眼睛卻亮得驚人，仿佛能一眼看穿人心底的小九九。
頭一日來盛府，孔嬤嬤既未寒暄也不廢話，上來便讓明蘭和如蘭站樁子。
「肩要平，背要直，下巴微收，眼觀鼻，鼻觀心。」孔嬤嬤的聲音不高，透著一股子如沐春風卻又不容置疑的威嚴，「女孩家的人品德行最重要，雖然舉止教養是虛禮，但貴族體面人家就喜歡講究這種虛禮。你做得好未必有人誇你，但是你做錯了，必定有人明里暗裡笑話你。」
如蘭平日裡散漫慣了，站到半刻鐘時，腳底板便像是踩在針尖上一般酸痛難忍。她趁著孔嬤嬤轉身去拿茶盞的功夫，偷偷挪了挪腳後跟。誰知這細微的動作剛做了一半，孔嬤嬤眼皮都沒抬，淡淡地開了口：「五姑娘，樁子沒站完之前，腳動一下加半盞茶。規矩不是做給別人看的，是刻在骨子裡的。」
如蘭嚇得一激靈，趕緊把腳釘回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站完了樁子，便是奉茶禮。
孔嬤嬤親自做了一遍示範，那動作行雲流水，茶盞里的水紋絲不動，仿佛那托盤是長在她手上一般。
如蘭硬著頭皮跟著學，剛走兩步，手腕一抖，茶盞在托盤上磕了一聲脆響，茶水濺出了幾滴。
孔嬤嬤眼皮都沒抬，語氣平淡卻讓人心驚：「五姑娘，手穩些。茶湯灑了事小，規矩壞了事大。從前宮裡頭有個奉茶宮女，就是手抖灑了茶，驚了貴人，被當場攆出宮去，再沒回來過。」
如蘭一聽這話，手指攥得更緊，連指節都泛了白，額頭上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明蘭在旁邊看著她那副如臨大敵、戰戰兢兢的模樣，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又趕緊壓平，垂下眼帘掩飾笑意。
練完了奉茶，便是看帳本。
孔嬤嬤從袖中掏出一本簡帳攤在桌上：「這是城外一處田莊的收支簿子，你們看看。若遇上災年，收成比往年少了三成，莊子上的用度該如何調度？」
如蘭低頭看了半天，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看得她眼暈，抬頭說了句：「那就少花點唄，緊著吃穿用度省一省。」
孔嬤嬤沉默了兩息，才緩緩道：「五姑娘說得籠統了些，但方向沒錯。只是這『省』字，也是一門學問。」
明蘭琢磨了一會兒，細細說道：「先減冗餘僕役的月錢，再裁掉一項不緊要的採買，另外莊戶那邊的租子可以緩兩月收，待來年有了收成再補上。」
孔嬤嬤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六姑娘有些思路，但還是不夠細。若減了月錢，僕役鬧起來怎麼辦？緩收租子，來年莊子拿什麼周轉？若是遇上連年災荒，這帳又該怎麼平？」
明蘭被問住了，老老實實搖頭說不知道。
孔嬤嬤便從頭拆開，一條一條講給她聽。從如何安撫人心，到如何拆東牆補西牆，再到如何與佃戶周旋，講得深入淺出。
這一練，便是小半個時辰。兩人脖子僵了，手腕也酸了，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孔嬤嬤說歇一盞茶，端起自己的茶盞坐到窗邊慢慢喝。
如蘭趁她低頭，偷偷用氣聲跟明蘭抱怨：「這比繡花還累。繡花手酸至少還能停，這連停都不能停，簡直是要人命。」
明蘭用更低的氣聲回她：「你別說話，嬤嬤耳朵靈著呢，若是被她聽見，又要罰了。」
一盞茶還沒喝完，孔嬤嬤放下茶盞，讓她們把方才教的奉茶禮自己走一遍。如蘭端著茶盤從偏廳走到廊下，心裡想著步子要穩要穩，想得太過了反而快了一拍，茶湯在盞里晃了一下。明蘭跟在她後頭，袖口倒是收好了，但走第二步時心裡默念著孔嬤嬤說的「步幅三寸」，步子跨小了，整個人頓了一下，顯得有些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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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正在廊下調整，長柏從老太太院裡出來了。
他穿了一身素青直裰，手裡拿著一卷書，路過廊下時腳步自然慢了下來。他先是看了如蘭端茶的手勢，又看了明蘭的袖口和步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五妹妹，奉茶時步子不能太快，快了茶湯會灑，失了儀態。」長柏的聲音不高，但清清楚楚，帶著一股子長兄的威嚴，「六妹妹，步子不必刻意壓小，自然即可，你方才那一下頓住了，反而顯得拘謹，失了大家風範。」
如蘭趕緊把步子放慢，如履薄冰。明蘭把步子調回尋常大小，深吸了一口氣。
長柏又往前走了兩步，回頭補了一句：「孔嬤嬤是宮裡出來的，教的都是真本事。你們好好學，莫辜負祖母一番心意。」他說得一本正經，臉上沒什麼表情，像是在考校底下人的功課似的。
如蘭低著頭應了是。明蘭本來也老老實實聽著，可聽他說完最後一句話時，她抬眼看了看他那張板得端端正正的臉，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來。
她彎起眼睛，笑眯眯地開口了：「大哥哥說得對。回頭等海家姐姐進了門，大哥哥可得好好跟海姐姐學學——我聽說海家姐姐本事好、脾氣好、規矩也好。大哥哥到時候別被比下去了。」
長柏的臉騰地一下紅了。從耳根開始，整片蔓延到脖頸，連下頜線都透著一層薄紅。他瞪著明蘭，嘴唇動了動，愣是半天沒憋出一句話來。
如蘭先是愣了一瞬，隨即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手裡還端著茶盤，一笑手跟著抖，茶盞在托盤裡晃了大半圈，孔嬤嬤在偏廳里及時說了一聲「五姑娘端穩」，她才趕緊收了笑把茶盞穩住。
長柏站在那裡，臉漲得通紅，好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胡鬧。」然後轉身大步走了。腳步比平日快了三成不止，幾乎是逃出去的。
如蘭等他人影消失在迴廊盡頭，終於忍不住彎下腰笑出聲來。明蘭站在一旁，抿著嘴，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兩人在廊下笑夠了，孔嬤嬤從偏廳探出頭來：「歇夠了就進來接著練。」二人趕緊收了笑，端端正正走回去。
那天傍晚，練完了規矩，老太太把她們叫進屋裡說話。
老太太靠在榻上，面前擱著一碟切好的梨，那是剛用冰鎮過的，透著股清甜氣。明蘭和如蘭並排坐在下首的小杌子上，一人手裡被塞了一塊梨。
「今日學得如何？」老太太問，手裡捻著一串佛珠。
如蘭咬了一口梨，含糊道：「還行。」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如炬：「孔嬤嬤跟我回了話，說你端茶時手抖了三次。」
如蘭噎了一下，趕緊咽下去：「祖母……那茶盞真的好沉。」
「茶盞都是定重的，宮裡頭的比這個還沉。」老太太不緊不慢地說，「你當宮裡的娘娘們天生就會端茶？都是一日一日練出來的。你好好跟著學，再過些日子還有管家的帳要看，到時候別哭。」
如蘭苦著臉咬梨。明蘭在旁邊低頭吃梨，沒吱聲。
老太太又說了一會兒話，話頭一轉，提到長柏的親事。她抿了口茶，說得慢悠悠的：「柏哥兒的事定下來了，你們想必也聽說了。海家那姑娘我親眼見過，模樣周正，性子也穩，是個會持家的。」她看了看明蘭和如蘭，「你們倆也大了，該學的都要學好。往後到了婆家，規矩就是體面。」
如蘭忍不住多嘴：「祖母，海家姐姐好看嗎？」
老太太笑了一聲：「好看。不過嫁人不能光看好看，還得看性子合不合、家世配不配。海家是書香門第，海大人如今在禮部，家風清正，跟咱們家算是門當戶對。」
如蘭又問：「那海家姐姐自己願意嗎？」
老太太放下茶盞：「怎麼，你還怕你大哥哥娶個不情願的回來？」
「不是不是，」如蘭趕緊擺手，「我就是問問。」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眼中帶著幾分慈愛：「海家姑娘的意思，自然是願意的。那日我們去海家，海夫人請我們過去坐坐。茶喝了一半，海夫人便讓丫鬟進去叫她出來看一眼。」
老太太說到這裡，停了停，像是在回想那天的情形，嘴角泛起一絲笑意。
「當時柏哥兒坐在堂下，海大人問他讀什麼書、對今科有什麼看法，他答得條理分明，不卑不亢。我在旁邊看著海夫人，她目光往柏哥兒身上落了又落，嘴上說著閒話，眼睛一直在打量。」老太太笑了一下，「後來她就叫海家姑娘從屏風後面看了一眼。就一眼。」
「一眼就看上大哥哥了？」如蘭追問。
「長柏相貌生得好，一眼就夠了。」老太太捻了一塊梨慢慢吃了。
如蘭和明蘭對視一眼，都抿著嘴笑了起來。
老太太又說：「柏哥兒自己也是願意的。從海家回來的路上，我問他覺得如何，他說『全憑祖母做主』。可他那性子你們也知道，若是不願意，臉早就拉下來了。」老太太笑了一聲，「那天從海家回來的路上，他一路沒怎麼說話，嘴角卻是往上翹著的。」
明蘭想起剛才長柏那張紅透了的臉，現在再想想老太太說的「嘴角往上翹著」，忍不住低頭笑了。
老太太放下茶盞，正了正臉色：「親事定下了，婚期在八月。柏哥兒成親是家裡的大事，到時候你們也要幫著一塊忙活。」
兩人都乖乖應了是。
其實，在老太太定下這門親事之前，還有一段插曲。
那日，老太太將盛紘和王大娘子喚到壽安堂，說了想去海家為長柏求親的打算。
出了壽安堂，夫妻二人一路往葳蕤軒走去。
王大娘子手裡絞著帕子，眉頭緊鎖，心裡像是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她終於忍不住開了口：「老爺，那海家可是真正的清流世家。咱們家雖然如今也算殷實，柏哥兒也爭氣中了舉，可……可畢竟門第上還是差了些。海家那樣的門第，平日裡連咱們家的門檻都懶得跨，如今咱們去求親，人家能應嗎？」
她越說聲音越低，心裡越琢磨越覺得沒底：「若是海家當面駁了面子，或是言語間帶了輕視，那可如何是好？柏哥兒心氣高，若是受了挫，怕是要影響以後婚事的。」
盛紘走在前頭，聽著身後妻子絮絮叨叨的擔憂，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愁容、鬢角微霜的結髮妻子。前世的種種如走馬燈般在眼前閃過，前世的他，為了所謂的「清流」名聲，在長柏的婚事上雖也選了海家，卻因種種算計與疏忽，讓大娘子受了不少委屈，也讓這樁婚事多了幾分功利色彩。
如今重來一世，他早已知曉結局。他知道海家雖門第高，但海家女嫁人四十無子方可納妾，所以也很難挑到合心意的女婿。而且海家夫人最是看重人品與家風，更知道自家這個看似古板實則優秀的長子，在海家夫人眼裡是何等的「香餑餑」。
盛紘看著王大娘子，目光不自覺地柔和了下來，眼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情。他上前一步，輕輕握住了王大娘子絞著帕子的手，溫聲道：「大娘子，你莫要憂心。」
王大娘子一愣，抬頭撞進丈夫那雙深邃而篤定的眼眸里，一時竟有些晃神。
盛紘看著她，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與溫柔：「海家雖是高門，但柏哥兒的人品才學，你我是最清楚的。他的前途不可限量。海家也是書香門第，最重才學與風骨，而非只看眼前的權勢。柏哥兒這樣的女婿，打著燈籠也難找。」
他頓了頓，輕輕拍了拍大娘子的手背，笑道：「你只管放寬心，跟著母親好好準備便是。此行，定能順順利利。」
王大娘子被丈夫這突如其來的篤定和溫柔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看著他那張寫滿「一切盡在掌握」的臉，原本懸著的心竟奇蹟般地慢慢落回了肚子裡。
「老爺既然這麼說……」王大娘子吸了吸鼻子，勉強笑道，「那我就信一回。只是到時候若是真被拒了，老爺可別怪我喪氣。」
盛紘失笑，搖了搖頭：「不會的。為夫向你保證，海家定會應下這門親事。到時候，咱們柏哥兒娶了海家姑娘，那是如虎添翼，咱們盛家，往後只會越來越好。」
王大娘子看著丈夫那自信滿滿的樣子，終於忍不住彎了彎嘴角，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
第二天清早，明蘭去給老太太請安，在花園迴廊里碰見了長柏。
他正從書房出來，手裡依然拿著一卷書，看見她便腳步微頓。明蘭笑盈盈地福了一禮：「大哥哥早。」
長柏嗯了一聲，點了點頭，正要擦肩過去，忽然又停住了。他側過身看著她，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六妹妹，你如今是愈發愛打趣人了。」
明蘭眨眨眼：「哪有？」
長柏看著她：「昨天你不是還很厲害嗎？」
明蘭一臉無辜：「我那是替大哥哥高興嘛。」
長柏盯著她看了兩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又迅速壓平：「少來這套。以後在孔嬤嬤面前好好學規矩，再讓我看見你遞茶時袖口沒收好——」他頓了一下，「我就讓祖母多給你加幾頁帳本。」
說完他轉身走了，步子比昨日穩當得多，脊背挺得筆直。明蘭站在原地，看著他背影消失在迴廊拐角，忍不住彎起了嘴角。日光從廊檐縫隙里漏下來，地上落了一地細碎碎的金點子，她低頭踩著那些光斑往前走，忽然覺得日子像是被什麼暖融融的東西慢慢填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