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歸家
午飯剛撤了桌，眾人還散坐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歇晌。午後日頭暖融融的，曬得人眼皮發沉。長楓靠著廊柱已經半闔了眼，顧廷瑋癱在椅子上，一手搭在肚皮上。
明蘭喝了幾口茶，把茶盞擱在膝上，忽然想起出門時答應長榕要給他帶禮物，便隨口說了句：「要是能捉只小兔子帶回去就好了，長榕肯定高興。」
她聲音不大，坐在另一邊的顧廷燁卻聽見了。他放下手裡的茶碗，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兔子？這附近山上應該有。」他說著轉頭看了顧廷瑋一眼，「走，上山轉轉。」
顧廷瑋正癱著，聞言「哎」了一聲，滿臉不情願：「剛吃完飯就去爬山？」話沒說完，被顧廷燁一個眼風掃過來，老老實實地爬起來，嘴裡還小聲嘟囔著，一邊說一邊去解馬韁繩。顧廷燁沒理他，翻身上馬，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山坡上去了。
馬蹄聲嗒嗒地遠了。明蘭收回視線，繼續喝自己手裡那盞茶。如蘭卻湊過來，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壓低聲音笑：「六妹妹真有本事。」明蘭聽了臉色爆紅，轉身過去打她。如蘭趕緊跑了。
山坡上的草木正是最茂盛的時候。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白的黃的紫的，鋪了一地。鳥雀在樹叢間撲稜稜地飛，偶爾有一隻野雞從灌木底下驚起來，拖著長尾巴滑向遠處。顧廷燁在前面勒著馬慢慢走，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草叢。顧廷瑋跟在後頭，已經開始打哈欠了。
「二哥，這山上到底有沒有兔子啊？別是白跑一趟。」
顧廷瑋話沒說完，顧廷燁忽然抬手止住了他。順著顧廷燁的目光看過去，一隻灰毛野兔正蹲在幾步外的灌木根下，耳朵豎著，警惕地四下張望。聽見馬蹄蹭到草葉的窸窣聲，那兔子倏地躥了出去，一道灰影在草叢裡左拐右拐。
「就這隻了。」顧廷燁一夾馬腹追上去。顧廷瑋也來了精神，催馬跟上。兔子跑得不慢，但到底腿短，被兩匹馬攆著在山坡上繞了好幾個圈子，最後慌不擇路地鑽進了一處灌木叢生的山坳里。
顧廷瑋眼尖，先看見灌木根下有個洞口，被草葉半掩著：「二哥你看！兔子窩！」
兩人翻身下馬，躡手躡腳地撥開灌木。洞裡擠擠挨挨地縮著一窩兔子，加上剛才那隻灰的，一共六隻。大一些的灰兔縮在最外面護著裡面的小兔，小兔子們擠成一團，毛茸茸的，耳朵尖還軟軟地耷拉著。最打眼的是兩隻小白兔，渾身的毛雪白雪白的，縮在角落裡，像兩團剛落的雪。
顧廷瑋眼睛一亮，壓著嗓子說：「那兩隻白的！抓回去！」
顧廷燁點了點頭。兩個人悄悄摸過去，一人一隻，先後把兩隻白兔捉住了。白兔被抓到手裡時掙扎了兩下，尖尖的耳朵抖了抖，但被他倆攥得牢，很快便不動了，只拿黑豆似的眼睛怯怯地看人。其餘四隻灰兔受了驚，從洞口四散躥開。
顧廷瑋反應慢了些，追出去的時候剩下的兩隻已經跑遠了。他一急，顧不上多想，拔劍就擲了出去——頭一劍偏了，兔子一跳躲開；他追上去又擲一劍，這回中了，兔子蹬了兩下腿便不動了。他又追了幾步，把另一隻也料理了，這才提著兩隻死兔走回來，晃了晃：「拿回去烤了，加個餐。」
顧廷燁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兔子，又看了一眼他方才擲劍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走了，下山。」
兩個人騎馬下山，莊頭迎上來接應。顧廷燁把四隻活的交給他，吩咐找籠子裝好。最漂亮那隻白兔單獨裝一個小竹籠，其餘三隻灰兔裝一個大籠子。莊頭接過去，見兩隻死兔也已經處理過了，便手腳麻利地剝了皮，架在炭火上烤。
兔肉比魚肉緊實，一上架就滋滋地冒著油。莊頭一邊翻動一邊撒鹽和胡椒，又刷了一層醬汁，烤到金黃油亮。焦香混著醬香順著河風飄出去，比中午的烤魚還濃上幾分。長楓聞著味第一個湊過來，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著，等莊頭說「好了」便迫不及待地撕了一塊下來，燙得直吹氣也往嘴裡塞，連吃了兩塊才滿意地咂了咂嘴。
顧廷瑋靠在桌邊，把方才山上捉兔的事眉飛色舞地說了一遍，特意強調那兩隻死兔是他「一劍一個」射來的。顧廷燁在旁邊悠悠補了一句：「第一箭偏了那下差點釘我腳上。」眾人鬨笑起來。顧廷瑋臉上掛不住，耳根泛了紅，嘴硬說：「我那不是怕它跑了嘛！再說第二箭不是中了嘛！」顧廷燁看了他一眼，沒再拆台。
如蘭起初看著那盤烤兔肉有些猶豫，金黃油亮的兔肉撕開時熱氣騰騰地往外冒，聞著確實是香的，可她從前沒吃過這東西，總覺得有些怪。趙懷遠坐在她旁邊，撕了一小塊遞過來：「嘗嘗，沒什麼奇怪的味。」如蘭接過來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肉很嫩，醬汁咸香裡帶一點微微的甜，比她想的要好吃。她不好意思說好吃，只默默地又撕了一塊，低頭慢慢吃了。
明蘭坐在桌子的另一側，和顧廷燁中間隔著兩個人。她低頭吃著碗裡的兔肉，餘光卻掃見顧廷燁把那隻單獨裝好的白兔籠子放在了自己腳邊。竹籠小巧，裡頭那隻白兔安安靜靜地蜷著，雪白的毛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暖色。她看了一眼，又把視線收回來，什麼都沒說。
吃完兔肉，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長柏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看了看天色：「收拾收拾，該回了。」
眾人各自忙起來。風箏收攏了線，釣竿擦乾淨了水漬，食盒重新摞好搬上車。如蘭的小風箏趙懷遠已經幫她收好了，遞過來的時候兩人指尖又碰了一下。這回誰都沒躲，如蘭接過風箏，低頭把它放進車裡，耳尖卻紅了一小片。
馬車在暮色中緩緩駛回汴京。長楓照舊靠著車壁打起了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如蘭抱著那隻單獨裝好的白兔籠子，隔著竹篾看裡面的兔子。白兔縮成一團雪白的毛球，偶爾抽一抽粉色的鼻尖。她忍不住伸手隔著篾條去摸它的背，觸到一截溫溫軟軟的毛，嘴角便彎了起來。
明蘭坐在她旁邊，懷裡抱著那個裝了三隻灰兔的大籠子。三隻灰兔擠在一起，比那隻白兔膽怯得多，一個勁兒往籠子角落縮，偶爾抽一抽鼻子。明蘭低頭看了它們一眼，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那隻白兔被單獨裝好放在她腳邊的時候，顧廷燁連句交代的話都沒說，像是天經地義就該那樣似的。她垂下眼，把籠子往懷裡攏了攏。
到了盛府門口，馬車停穩。眾人下了車，趙懷遠騎馬跟了一路，此時勒住韁繩，沒有下馬。他在馬上跟長柏拱了拱手，目光越過人群，往如蘭那邊落了一瞬。如蘭正抱著兔籠子低頭往裡走，沒回頭，但腳步在門檻處頓了一頓，極短的一瞬，然後跨了過去。趙懷遠撥轉馬頭，馬蹄聲嗒嗒地響著，在暮色里漸漸遠了。
進了府，長柏先把帶回來的鮮魚分派下去。他做事向來有條理，讓下人往王大娘子和衛小娘院子裡各送兩尾，又特意往盛紘書房裡也送了兩尾——正趕上盛紘在衛小娘院裡，便一併送到了衛小娘處。剩下幾尾魚，長柏親自提著，帶著明蘭如蘭長楓一道去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靠在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擺著一碟蜜餞。見幾個孩子齊齊整整地進來了，臉上便綻了笑意，招手讓他們坐。長楓搶著把今日的事說了一遍，從放風箏說到釣魚，又從釣魚說到顧廷瑋上山捉兔子的熱鬧，說到顧廷瑋拔劍射兔子那節時還比劃了一下，老太太聽得直笑，一邊笑一邊拈了顆蜜餞遞給他：「瞧你這張利嘴，比說書的還能編。」長楓接了蜜餞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孫兒可沒編」。
問了幾句便讓他們各自回去歇息。長柏又特意囑咐了廚房，老太太那幾尾魚要清蒸，不要放太多油鹽，老太太脾胃弱，吃不得厚重的。廚房那邊連聲應了，他才退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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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太太院裡出來，明蘭和如蘭商量著去給長榕送兔子。如蘭雖然走了一日有些乏了，但心裡惦記著那兩隻小兔子，便也一同去了。二人順道先往盛紘書房去請安，說了今日遊玩的事。盛紘聽了點點頭，又見明蘭手裡提著個大竹籠，便問是什麼。明蘭說是山上捉來的兔子，給長榕帶回來的。
話音未落，長榕已經得了消息，從自己院子裡一路跑了出來。他穿著件半舊的青灰小袍子，跑得袍角都飛起來，一頭扎到明蘭面前：「六姐姐你回來啦！」一低頭看見籠子裡三隻擠在一起的灰兔，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點了兩盞燈，蹲在地上圍著籠子轉來轉去，嘴裡「哇哇」地叫著，伸手想去摸又縮回來，怕驚著了它們。
如蘭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逗他：「哎呀，長榕你既然這麼喜歡小兔子，那把小兔子送給五姐姐吧。」
長榕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如蘭，又低頭看了看籠子裡。三隻灰兔擠在角落，其中有一隻品相確實好一些，毛色發亮，耳朵也尖。他想了想，竟然當了真，扭頭就喊：「阿平！快給我找個籠子來！」
阿平應了一聲，跑到雜物間翻出個小竹籠來。長榕接過去，打開大籠子的門，小心翼翼地伸手進去。灰兔被他碰到時瑟縮了一下，他頓了頓，放輕了動作，兩隻手慢慢攏過去，把那隻最漂亮的灰兔捧了出來，放進小竹籠里，仔仔細細把籠門扣好，雙手提著遞到如蘭面前：「五姐姐，給你。」
如蘭愣住了，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神里浮出一點真切的意外：「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呀。」
長榕不依，把籠子往她手裡一塞，語氣認真得很：「五姐姐喜歡就拿去！我這兒還有三隻呢！」他說著拍了拍那個大籠子，一臉「我很闊氣你莫要客氣」的模樣。
如蘭捧著那隻小竹籠，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了。明蘭在旁邊捂著嘴笑出了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盛紘一直在廊下看著，此時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走上前，看了看長榕，又看了看如蘭手裡那隻灰兔，語氣裡帶著欣慰：「長榕既然誠心要給，你就收下吧。這孩子雖然讀書不上心，待家裡人倒是真心實意的。」
他轉過頭來看著長榕，目光溫和了些：「長榕，你今日做得很好。對家人好、不欺負下人，這是正理。功課上的事慢慢來，你年紀還小，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他又看向衛小娘，語氣裡帶著商量，「也不必對他太過嚴厲，循著性子慢慢教就是了。」
衛小娘溫柔地應了一聲是，目光落在長榕身上，眼裡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長榕被父親誇了一句，又得了三隻兔子，整個人高興得像是要飄起來，蹲在籠子前面就開始跟三隻灰兔說話，絮絮叨叨的，也不管兔子聽不聽得懂。
如蘭收下了那隻灰兔，又跟明蘭說了幾句話，便各自回院子去了。她走在迴廊里，手裡提著那隻小竹籠，低頭看著裡頭蜷成一團的灰兔子，想起方才長榕那股認真勁兒，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傍晚時分，衛小娘院子裡的晚膳擺了上來。
長柏送來的魚被廚房做了兩道菜。一道清蒸鱸魚，魚身碼得整齊，鋪著細切的蔥絲薑絲，澆了一勺滾燙的熱油——刺啦一聲響，蔥香和魚鮮混在一起撲鼻而來，雪白的魚肉微微翻著卷，嫩得像一碰就碎。另一道是酸菜魚，魚片切得薄薄的，在酸菜湯里滾了一滾便撈起來，雪白的肉片微微卷著邊，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酸香開胃，底下還墊了幾片嫩豆腐和幾根青蒜，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旁邊還配了一碟清炒時蔬，一碟醬蘿蔔，一碗熱氣騰騰的粳米飯。
長榕今日高興，吃飯格外積極。他在飯桌前坐得端端正正的，自己拿著筷子夾了一片酸菜魚，在嘴邊吹了吹，送進嘴裡。酸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來，他眼睛一亮，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又去夾第二片。連吃了好幾片，又舀了一勺湯拌在飯里，黃澄澄的湯汁浸透了米粒，他扒了一口下去，整個人都彎了眉眼。
衛小娘見他吃得急，怕他積食，輕聲說：「慢些吃，又沒人跟你搶。」可長榕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筷子卻不停，又去夾那片清蒸鱸魚。衛小娘看了他兩眼，到底沒捨得再攔，只把清炒時蔬往他面前推了推，讓他也夾幾筷子菜。
長榕倒也聽話，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又去喝酸菜魚湯。一碗湯下了肚，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來。他把碗底最後一顆豆腐也撈乾淨了，才饜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衛小娘也放下了筷子，看著他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眼裡含著笑意：「好了，別坐著了，去院子裡溜達兩圈消消食，再回來歇息。」
長榕雖然還想再坐一會兒，但也聽話，從椅子上滑下來，帶著阿平到院子裡去了。腳步聲噠噠噠地跑遠了，偶爾傳來一兩聲他逗兔子的說話聲，隔著窗子模模糊糊的。
丫鬟進來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乾淨。衛小娘回到臥房時，盛紘已經在燈下坐著了。他手裡拿了一卷書，但沒怎麼翻頁，像是在專等著她。燭火在他側臉上跳了跳，將眉眼映得柔和了幾分。
衛小娘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替他理了理膝上那捲書的邊角，溫聲說了幾句家常，又說起長榕今日著實高興，連飯都比平日多吃了半碗。盛紘聽了點點頭，把書卷合上放在一旁，側過身來。燭火又跳了兩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在身後的牆上，微微晃著，慢慢疊到了一處。
燈花落了一截，在燭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灰。春夜的暖意從窗縫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院子裡長榕逗兔子的聲音已經遠了，大概是溜達到別處去了。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燈芯偶爾爆出一兩點細小的噼啪聲。
衛小娘偏過頭，靠在盛紘肩上。盛紘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沒說話，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指節。燈火在他們身後拖出一道暖融融的光暈，將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這個春夜像是被什麼慢悠悠地抻長了，溫溫熱熱的，讓人不想動彈。
明蘭喝了幾口茶，把茶盞擱在膝上，忽然想起出門時答應長榕要給他帶禮物，便隨口說了句：「要是能捉只小兔子帶回去就好了，長榕肯定高興。」
她聲音不大，坐在另一邊的顧廷燁卻聽見了。他放下手裡的茶碗，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兔子？這附近山上應該有。」他說著轉頭看了顧廷瑋一眼，「走，上山轉轉。」
顧廷瑋正癱著，聞言「哎」了一聲，滿臉不情願：「剛吃完飯就去爬山？」話沒說完，被顧廷燁一個眼風掃過來，老老實實地爬起來，嘴裡還小聲嘟囔著，一邊說一邊去解馬韁繩。顧廷燁沒理他，翻身上馬，兩個人一前一後往山坡上去了。
馬蹄聲嗒嗒地遠了。明蘭收回視線，繼續喝自己手裡那盞茶。如蘭卻湊過來，拿胳膊肘碰了她一下，壓低聲音笑：「六妹妹真有本事。」明蘭聽了臉色爆紅，轉身過去打她。如蘭趕緊跑了。
山坡上的草木正是最茂盛的時候。野花星星點點地開著，白的黃的紫的，鋪了一地。鳥雀在樹叢間撲稜稜地飛，偶爾有一隻野雞從灌木底下驚起來，拖著長尾巴滑向遠處。顧廷燁在前面勒著馬慢慢走，目光一寸一寸地掃過草叢。顧廷瑋跟在後頭，已經開始打哈欠了。
「二哥，這山上到底有沒有兔子啊？別是白跑一趟。」
顧廷瑋話沒說完，顧廷燁忽然抬手止住了他。順著顧廷燁的目光看過去，一隻灰毛野兔正蹲在幾步外的灌木根下，耳朵豎著，警惕地四下張望。聽見馬蹄蹭到草葉的窸窣聲，那兔子倏地躥了出去，一道灰影在草叢裡左拐右拐。
「就這隻了。」顧廷燁一夾馬腹追上去。顧廷瑋也來了精神，催馬跟上。兔子跑得不慢，但到底腿短，被兩匹馬攆著在山坡上繞了好幾個圈子，最後慌不擇路地鑽進了一處灌木叢生的山坳里。
顧廷瑋眼尖，先看見灌木根下有個洞口，被草葉半掩著：「二哥你看！兔子窩！」
兩人翻身下馬，躡手躡腳地撥開灌木。洞裡擠擠挨挨地縮著一窩兔子，加上剛才那隻灰的，一共六隻。大一些的灰兔縮在最外面護著裡面的小兔，小兔子們擠成一團，毛茸茸的，耳朵尖還軟軟地耷拉著。最打眼的是兩隻小白兔，渾身的毛雪白雪白的，縮在角落裡，像兩團剛落的雪。
顧廷瑋眼睛一亮，壓著嗓子說：「那兩隻白的！抓回去！」
顧廷燁點了點頭。兩個人悄悄摸過去，一人一隻，先後把兩隻白兔捉住了。白兔被抓到手裡時掙扎了兩下，尖尖的耳朵抖了抖，但被他倆攥得牢，很快便不動了，只拿黑豆似的眼睛怯怯地看人。其餘四隻灰兔受了驚，從洞口四散躥開。
顧廷瑋反應慢了些，追出去的時候剩下的兩隻已經跑遠了。他一急，顧不上多想，拔劍就擲了出去——頭一劍偏了，兔子一跳躲開；他追上去又擲一劍，這回中了，兔子蹬了兩下腿便不動了。他又追了幾步，把另一隻也料理了，這才提著兩隻死兔走回來，晃了晃：「拿回去烤了，加個餐。」
顧廷燁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兔子，又看了一眼他方才擲劍的方向，嘴角彎了一下：「走了，下山。」
兩個人騎馬下山，莊頭迎上來接應。顧廷燁把四隻活的交給他，吩咐找籠子裝好。最漂亮那隻白兔單獨裝一個小竹籠，其餘三隻灰兔裝一個大籠子。莊頭接過去，見兩隻死兔也已經處理過了，便手腳麻利地剝了皮，架在炭火上烤。
兔肉比魚肉緊實，一上架就滋滋地冒著油。莊頭一邊翻動一邊撒鹽和胡椒，又刷了一層醬汁，烤到金黃油亮。焦香混著醬香順著河風飄出去，比中午的烤魚還濃上幾分。長楓聞著味第一個湊過來，蹲在火堆旁眼巴巴地看著，等莊頭說「好了」便迫不及待地撕了一塊下來，燙得直吹氣也往嘴裡塞，連吃了兩塊才滿意地咂了咂嘴。
顧廷瑋靠在桌邊，把方才山上捉兔的事眉飛色舞地說了一遍，特意強調那兩隻死兔是他「一劍一個」射來的。顧廷燁在旁邊悠悠補了一句：「第一箭偏了那下差點釘我腳上。」眾人鬨笑起來。顧廷瑋臉上掛不住，耳根泛了紅，嘴硬說：「我那不是怕它跑了嘛！再說第二箭不是中了嘛！」顧廷燁看了他一眼，沒再拆台。
如蘭起初看著那盤烤兔肉有些猶豫，金黃油亮的兔肉撕開時熱氣騰騰地往外冒，聞著確實是香的，可她從前沒吃過這東西，總覺得有些怪。趙懷遠坐在她旁邊，撕了一小塊遞過來：「嘗嘗，沒什麼奇怪的味。」如蘭接過來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肉很嫩，醬汁咸香裡帶一點微微的甜，比她想的要好吃。她不好意思說好吃，只默默地又撕了一塊，低頭慢慢吃了。
明蘭坐在桌子的另一側，和顧廷燁中間隔著兩個人。她低頭吃著碗裡的兔肉，餘光卻掃見顧廷燁把那隻單獨裝好的白兔籠子放在了自己腳邊。竹籠小巧，裡頭那隻白兔安安靜靜地蜷著，雪白的毛在午後的光里泛著一層柔和的暖色。她看了一眼，又把視線收回來，什麼都沒說。
吃完兔肉，日頭已經開始偏西了。長柏站起來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看了看天色：「收拾收拾，該回了。」
眾人各自忙起來。風箏收攏了線，釣竿擦乾淨了水漬，食盒重新摞好搬上車。如蘭的小風箏趙懷遠已經幫她收好了，遞過來的時候兩人指尖又碰了一下。這回誰都沒躲，如蘭接過風箏，低頭把它放進車裡，耳尖卻紅了一小片。
馬車在暮色中緩緩駛回汴京。長楓照舊靠著車壁打起了盹，腦袋一點一點的。如蘭抱著那隻單獨裝好的白兔籠子，隔著竹篾看裡面的兔子。白兔縮成一團雪白的毛球，偶爾抽一抽粉色的鼻尖。她忍不住伸手隔著篾條去摸它的背，觸到一截溫溫軟軟的毛，嘴角便彎了起來。
明蘭坐在她旁邊，懷裡抱著那個裝了三隻灰兔的大籠子。三隻灰兔擠在一起，比那隻白兔膽怯得多，一個勁兒往籠子角落縮，偶爾抽一抽鼻子。明蘭低頭看了它們一眼，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那隻白兔被單獨裝好放在她腳邊的時候，顧廷燁連句交代的話都沒說，像是天經地義就該那樣似的。她垂下眼，把籠子往懷裡攏了攏。
到了盛府門口，馬車停穩。眾人下了車，趙懷遠騎馬跟了一路，此時勒住韁繩，沒有下馬。他在馬上跟長柏拱了拱手，目光越過人群，往如蘭那邊落了一瞬。如蘭正抱著兔籠子低頭往裡走，沒回頭，但腳步在門檻處頓了一頓，極短的一瞬，然後跨了過去。趙懷遠撥轉馬頭，馬蹄聲嗒嗒地響著，在暮色里漸漸遠了。
進了府，長柏先把帶回來的鮮魚分派下去。他做事向來有條理，讓下人往王大娘子和衛小娘院子裡各送兩尾，又特意往盛紘書房裡也送了兩尾——正趕上盛紘在衛小娘院裡，便一併送到了衛小娘處。剩下幾尾魚，長柏親自提著，帶著明蘭如蘭長楓一道去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靠在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擺著一碟蜜餞。見幾個孩子齊齊整整地進來了，臉上便綻了笑意，招手讓他們坐。長楓搶著把今日的事說了一遍，從放風箏說到釣魚，又從釣魚說到顧廷瑋上山捉兔子的熱鬧，說到顧廷瑋拔劍射兔子那節時還比劃了一下，老太太聽得直笑，一邊笑一邊拈了顆蜜餞遞給他：「瞧你這張利嘴，比說書的還能編。」長楓接了蜜餞塞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孫兒可沒編」。
問了幾句便讓他們各自回去歇息。長柏又特意囑咐了廚房，老太太那幾尾魚要清蒸，不要放太多油鹽，老太太脾胃弱，吃不得厚重的。廚房那邊連聲應了，他才退出來。
全網首發更新 追書神器 TW 看書網，𝑠ℎ𝑢.𝑡𝑤隨時讀
從老太太院裡出來，明蘭和如蘭商量著去給長榕送兔子。如蘭雖然走了一日有些乏了，但心裡惦記著那兩隻小兔子，便也一同去了。二人順道先往盛紘書房去請安，說了今日遊玩的事。盛紘聽了點點頭，又見明蘭手裡提著個大竹籠，便問是什麼。明蘭說是山上捉來的兔子，給長榕帶回來的。
話音未落，長榕已經得了消息，從自己院子裡一路跑了出來。他穿著件半舊的青灰小袍子，跑得袍角都飛起來，一頭扎到明蘭面前：「六姐姐你回來啦！」一低頭看見籠子裡三隻擠在一起的灰兔，眼睛一下子亮得像點了兩盞燈，蹲在地上圍著籠子轉來轉去，嘴裡「哇哇」地叫著，伸手想去摸又縮回來，怕驚著了它們。
如蘭在旁邊看著，忍不住逗他：「哎呀，長榕你既然這麼喜歡小兔子，那把小兔子送給五姐姐吧。」
長榕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如蘭，又低頭看了看籠子裡。三隻灰兔擠在角落，其中有一隻品相確實好一些，毛色發亮，耳朵也尖。他想了想，竟然當了真，扭頭就喊：「阿平！快給我找個籠子來！」
阿平應了一聲，跑到雜物間翻出個小竹籠來。長榕接過去，打開大籠子的門，小心翼翼地伸手進去。灰兔被他碰到時瑟縮了一下，他頓了頓，放輕了動作，兩隻手慢慢攏過去，把那隻最漂亮的灰兔捧了出來，放進小竹籠里，仔仔細細把籠門扣好，雙手提著遞到如蘭面前：「五姐姐，給你。」
如蘭愣住了，臉上的笑還掛著，但眼神里浮出一點真切的意外：「我是跟你開玩笑的呀。」
長榕不依，把籠子往她手裡一塞，語氣認真得很：「五姐姐喜歡就拿去！我這兒還有三隻呢！」他說著拍了拍那個大籠子，一臉「我很闊氣你莫要客氣」的模樣。
如蘭捧著那隻小竹籠，一時竟不知說什麼好了。明蘭在旁邊捂著嘴笑出了聲，肩膀一聳一聳的。
盛紘一直在廊下看著，此時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他走上前，看了看長榕，又看了看如蘭手裡那隻灰兔，語氣裡帶著欣慰：「長榕既然誠心要給，你就收下吧。這孩子雖然讀書不上心，待家裡人倒是真心實意的。」
他轉過頭來看著長榕，目光溫和了些：「長榕，你今日做得很好。對家人好、不欺負下人，這是正理。功課上的事慢慢來，你年紀還小，大了自然就懂事了。」他又看向衛小娘，語氣裡帶著商量，「也不必對他太過嚴厲，循著性子慢慢教就是了。」
衛小娘溫柔地應了一聲是，目光落在長榕身上，眼裡的笑意藏也藏不住。長榕被父親誇了一句，又得了三隻兔子，整個人高興得像是要飄起來，蹲在籠子前面就開始跟三隻灰兔說話，絮絮叨叨的，也不管兔子聽不聽得懂。
如蘭收下了那隻灰兔，又跟明蘭說了幾句話，便各自回院子去了。她走在迴廊里，手裡提著那隻小竹籠，低頭看著裡頭蜷成一團的灰兔子，想起方才長榕那股認真勁兒，忍不住又笑了一下。
傍晚時分，衛小娘院子裡的晚膳擺了上來。
長柏送來的魚被廚房做了兩道菜。一道清蒸鱸魚，魚身碼得整齊，鋪著細切的蔥絲薑絲，澆了一勺滾燙的熱油——刺啦一聲響，蔥香和魚鮮混在一起撲鼻而來，雪白的魚肉微微翻著卷，嫩得像一碰就碎。另一道是酸菜魚，魚片切得薄薄的，在酸菜湯里滾了一滾便撈起來，雪白的肉片微微卷著邊，湯麵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酸香開胃，底下還墊了幾片嫩豆腐和幾根青蒜，光是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旁邊還配了一碟清炒時蔬，一碟醬蘿蔔，一碗熱氣騰騰的粳米飯。
長榕今日高興，吃飯格外積極。他在飯桌前坐得端端正正的，自己拿著筷子夾了一片酸菜魚，在嘴邊吹了吹，送進嘴裡。酸辣的味道在舌尖上炸開來，他眼睛一亮，腮幫子鼓鼓地嚼著，又去夾第二片。連吃了好幾片，又舀了一勺湯拌在飯里，黃澄澄的湯汁浸透了米粒，他扒了一口下去，整個人都彎了眉眼。
衛小娘見他吃得急，怕他積食，輕聲說：「慢些吃，又沒人跟你搶。」可長榕嘴裡塞著飯，含含糊糊地「嗯」了一聲，筷子卻不停，又去夾那片清蒸鱸魚。衛小娘看了他兩眼，到底沒捨得再攔，只把清炒時蔬往他面前推了推，讓他也夾幾筷子菜。
長榕倒也聽話，夾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又去喝酸菜魚湯。一碗湯下了肚，額頭上沁出細細的汗來。他把碗底最後一顆豆腐也撈乾淨了，才饜足地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口氣。
衛小娘也放下了筷子，看著他那副心滿意足的模樣，眼裡含著笑意：「好了，別坐著了，去院子裡溜達兩圈消消食，再回來歇息。」
長榕雖然還想再坐一會兒，但也聽話，從椅子上滑下來，帶著阿平到院子裡去了。腳步聲噠噠噠地跑遠了，偶爾傳來一兩聲他逗兔子的說話聲，隔著窗子模模糊糊的。
丫鬟進來麻利地收拾了碗筷，把桌子擦乾淨。衛小娘回到臥房時，盛紘已經在燈下坐著了。他手裡拿了一卷書，但沒怎麼翻頁，像是在專等著她。燭火在他側臉上跳了跳，將眉眼映得柔和了幾分。
衛小娘在他旁邊坐下來，伸手替他理了理膝上那捲書的邊角，溫聲說了幾句家常，又說起長榕今日著實高興，連飯都比平日多吃了半碗。盛紘聽了點點頭，把書卷合上放在一旁，側過身來。燭火又跳了兩跳，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在身後的牆上，微微晃著，慢慢疊到了一處。
燈花落了一截，在燭台上積了薄薄一層灰。春夜的暖意從窗縫裡一絲一絲地滲進來，院子裡長榕逗兔子的聲音已經遠了，大概是溜達到別處去了。屋子裡安安靜靜的，只剩燈芯偶爾爆出一兩點細小的噼啪聲。
衛小娘偏過頭，靠在盛紘肩上。盛紘的手搭在她手背上，沒說話，拇指輕輕摩挲了一下她的指節。燈火在他們身後拖出一道暖融融的光暈，將兩個人的輪廓都鍍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這個春夜像是被什麼慢悠悠地抻長了，溫溫熱熱的，讓人不想動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