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遊玩
顧廷燁終究是沒去盛家。歸家第二日，長柏便遣人送了信來，約他們隔日同去郊外的莊子遊玩。顧廷燁想著明日便能相見，便也按捺住心頭的急切。
出遊那日，長柏一早便將車馬安排得妥妥帖帖。幾輛青帷馬車靜停在盛府側門，車夫餵飽了馬，正蹲在車轅上啃著炊餅。後頭還跟著一輛敞棚小車，上頭摞著食盒與氈毯，幾根用布裹好的釣竿也穩穩噹噹地擱著。長柏親自清點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這才派人去催各房的姑娘少爺。
如蘭出來時，換了一身嫩綠的春衫，領口與袖邊繡著淺淺的纏枝紋，頭上簪著一朵鵝黃的小絨花。她走路時裙擺微微晃蕩，人還沒出二門，嘴角的笑意便已壓不住地往上翹。明蘭跟在她身後，穿了件藕荷色的素麵衣裳，只腕上繫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是祖母前幾日給的，墜著一顆米珠，走動間便碎碎地亮。
長楓已在二門處等著，手裡捏著塊糕正往嘴裡塞，見她們出來，便含混不清地催：「快些快些，大哥哥說辰時便出發，再晚日頭就毒了。」他腮幫子鼓鼓囊囊的，一說話糕屑便簌簌往下掉。如蘭嫌惡地往旁邊讓了一步，長楓卻渾不在意，拍拍手便先往外走了。
正要跨出二門，長榕的小廝阿平一路小跑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攔在她們面前：「五姑娘、六姑娘！小少爺在院子裡鬧呢，怎麼都勸不住，非要跟著去……」
如蘭嘆了口氣，與明蘭對視一眼。明蘭已然轉身，往回走了。
長榕的院子裡，衛小娘立在廊下，面色淡淡的，手裡攥著一卷書。長榕撅著嘴坐在書房桌邊，面前攤著紙墨，硯台里的墨都快幹了，紙上只歪歪扭扭寫了五六行《千字文》。他眼圈紅紅的，見明蘭推門進來，眼睛驟然一亮：「六姐姐！你幫我跟小娘說說情吧！」
明蘭走過去，瞥了一眼他桌上的字紙，寫得七扭八歪。她沒急著開口，先蹲下身，與他平齊了視線。
衛小娘在廊下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自己心裡清楚為什麼去不了。前日先生考他背書，三篇只背了半篇，還在底下偷偷翻書，當先生是瞎子呢。你先生脾氣好，沒當堂發作，回頭把話遞到我這兒來。我若是再不管，往後他還不知要鬧成什麼樣。」
長榕低下頭，兩隻手在桌下死死揪著衣角，不吭聲了。
明蘭伸手將他揪皺的衣角捋平，想了想，輕聲道：「你不認真讀書是不行的。小娘既罰你，你就老實受著。你在家乖乖把字抄完，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長榕飛快地抬起頭：「什麼東西？」
明蘭笑了一下，聲音放得極軟：「莊子上若有野果子，我給你摘些回來。再若有旁的好玩的，我也給你帶一份。你好好抄書，抄完了再玩。」
長榕癟著嘴想了想，又抬頭看了看廊下衛小娘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知道今日無論如何是出不去了。他悶悶地低下頭，勉勉強強地點了頭：「那說好了，六姐姐你說話要算話。」
明蘭站起身，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算話。」
她出門時，長榕已重新提起筆，咬著嘴唇往下寫。
馬車出了城，路便豁然開朗。車輪碾在土路上，微微顛著，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外頭大片大片的田地。剛翻過的泥土黑油油的，嫩綠的麥苗才冒出寸許長，一排排鋪到遠山腳下，像是誰拿細筆在黃褐色的紙上畫了無數道淺淺的綠線。路邊的桃樹正開得極好，粉白的花開滿枝頭，風一過便簌簌落下，有幾瓣飄進車裡，粘在如蘭的裙擺上。
長柏騎馬走在最前頭，脊背挺直，手裡松松挽著韁繩。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藍常服，看著比平日多了幾分放鬆。長楓把腦袋探出車簾外頭，大聲問他還有多遠。長柏頭也沒回：「快到了。」
話音才落，馬車拐過一道彎，莊子便出現在眼前。莊子不大，院牆是青磚砌的，不高，牆根下一排海棠開得正盛，紅紅粉粉地壓低了枝子。門口已有兩個莊頭模樣的人候著，見長柏下馬便迎上來行禮，說是昨夜已將院子收拾乾淨，河邊的草也清理過了。長柏點了點頭，回頭招呼眾人下車。
如蘭第一個跳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整個春天的味道都吸進肺里：「這兒的空氣跟城裡都不一樣，甜絲絲的，還有草香味兒。」
明蘭跟著下了車，站在她身旁，抬眼往莊子外頭望。院子外頭便是一條小河，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大大小小，圓溜溜的，被水流磨得光潤。河水不急，悠悠地淌著，水面上漂著幾片不知從哪兒落的花瓣。河對岸是一片開闊的草地，綠茸茸的，像是鋪了一層厚氈子。
長柏已在指揮下人卸東西。食盒、氈毯、釣竿、線軲轆，一樣樣卸下來。他自己挽了袖子，彎腰擺弄那幾根釣竿，把線從竿梢的環里穿過去。
長楓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頭看著天：「今日這天色真好，藍得透亮，連朵雲都沒有。」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馬蹄聲，嗒嗒嗒地由遠及近。兩匹馬從官道上拐下來，一前一後到了莊前。顧廷燁翻身下馬，先跟長柏拱了拱手。顧廷瑋跟在後頭，馬還沒停穩便跳了下來，四處張望，一眼看見河裡的水花，嚷了一句：「喲，河裡有魚！還不小呢。」
顧廷燁沒理他，把馬拴在樹樁上，走過來跟長柏說話。他嘴上寒暄著，目光卻很自然地往柳樹那邊落了一下，看見明蘭站在樹下，正低頭理著腕上那根細銀鏈子。他便又收回了視線。
莊頭備了十幾隻風箏給大家選。燕子形的，蜻蜓形的，還有兩隻極大的蜈蚣風箏，幾十節連在一起，展開來足有一個人那麼長。長楓第一個撲上去，挑了只燕子，抻著線便往外跑。明蘭挑了一隻蜻蜓，也找了塊空地開始放。
「你放這個，飛得高。」趙懷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遠不近。
如蘭回頭，見他就站在自己身後一步的地方，正低頭理著風箏線，手指穿過細細的線繩，將纏住的地方一節一節拆開。她臉微微紅了一下，嘴上卻不服：「你怎麼知道這個飛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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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遠抬頭看了她一眼，手指沒停：「小時候我爹帶我放過。我爹手巧，能做各種各樣的風箏——蜻蜓、燕子、老鷹，連蝴蝶都做過。放得多了便發現，蜈蚣風箏節數多，受風勻，比其餘單翅的穩。你看它一節一節的，風來了每一節都吃得住，自然飛得高。」
如蘭聽了，有些不知怎麼接話。她知道趙懷遠如今是孤身一人，父母都不在了。他雖然語氣平平淡淡的，可她總覺得，他眼底那層光暗了一瞬。
她有些慌，正好聽見顧廷瑋在那邊嚷嚷著要比放風箏，顧廷燁被拽著跑了幾步，也來了興致，兩人各扯一隻風箏在草地上狂奔。如蘭趕緊轉頭，指著天上那隻已一節一節躥上去的蜈蚣說：「你快看呀，飛得真的很高！我們也去放一圈吧。」
趙懷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彎了起來，方才眼底那一點黯色跟著散了。他將理好的線軸遞給她：「你拉著這個，我幫你把風箏撐起來。等它吃上風了，你再松線。」
如蘭接過線軸，攥得緊緊的。趙懷遠退後兩步，將蜈蚣風箏舉起來，看準了一陣風，鬆了手。風箏在空中頓了一下，隨即被風托著往上一躥，長長的尾巴一節一節舒展開，在藍天上擺來擺去。
如蘭仰著頭，手裡的線一松一緊地放著，蜈蚣越飛越高，漸漸變成天上一串小小的黑點。她笑起來，回頭沖趙懷遠喊：「飛得好高呀！」
趙懷遠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叉著腰，看著她笑。
明蘭那邊，蜻蜓風箏也飛起來了。她站在風裡，手中的線慢慢往外送，那隻蜻蜓便穩穩地升上去，翅膀在風裡微微顫動，活像一隻真的蜻蜓停在半空中。
顧廷燁沒怎麼放過風箏，他那隻風箏不知怎麼回事，飛一陣便往下栽。他拼命收線又放線，折騰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纏在了旁邊一棵老槐樹的枝丫上。他拽了兩下沒拽下來，索性鬆開線軲轆不管了，走回到明蘭旁邊，仰頭順著她的視線看。
「六妹妹果然聰明，一會兒功夫就放得這麼高了。」
明蘭側過頭看他一眼，見他那隻風箏掛在樹梢上，孤零零地飄著，不禁彎了彎嘴角：「你那個怎麼纏樹上了？」
「我玩不來這玩意兒。」顧廷燁說得很坦然，「不要了。看你的就行。」
明蘭沒接話，將視線轉回天上。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青草的氣味。她忽然覺得，今日出來這一趟，實在很好。
長柏沒湊這邊的熱鬧。他在下游找了個樹蔭坐著，手裡握著釣竿，紋絲不動。旁邊水桶里已多了兩條巴掌大的鯽魚，銀白的鱗片在水裡一閃一閃，偶爾甩一下尾巴，濺出幾滴水花。長柏跟前放著一碟炒蠶豆，他隔一會兒拈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睛始終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長楓跑累了，把燕子風箏交給莊頭牽著，自己跑過來看長柏釣魚。顧廷瑋的風箏也收了，兩人蹲在桶邊拿手指戳魚背。長楓感嘆道：「大哥哥你真坐得住，我連一刻都待不住。你在這兒坐多久了？」
長柏頭也不回：「釣魚本就是練耐性的事。你向來沒什麼耐心，平日讀書就坐不住，也跟我來釣釣魚，磨一磨性子。」
長楓嘿嘿笑了一聲，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我實在坐不住，大哥哥你饒了我吧。」說完也不等長柏答話，一溜煙跑去幫如蘭拽風箏線了。
長柏無奈地搖了搖頭，視線重新落回水面上。
顧廷瑋倒是很有興趣，問長柏借了根備用的竿，找了個下游的位置甩鉤下去。但他話多，一邊釣魚一邊跟長柏搭話，說什麼「你這條魚是鯽魚吧」「聽說鯽魚燉湯最鮮了」「我上次在城外吃了一道鯽魚豆腐，那滋味——」話沒說完，他猛地一提竿，鉤上光禿禿的，餌早沒了。他「哎」了一聲，重新穿餌甩鉤，消停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又忍不住提竿看看鉤上還有沒有東西。如此折騰了好幾回，別說魚，連片魚鱗都沒見著。
長柏終於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走遠些，我的魚都被你嚇跑了。」
顧廷瑋嘿嘿一笑，倒也聽話，收了竿去河灘上撿石頭打水漂了。
趙懷遠坐在河岸上方一棵柳樹底下，背靠著樹幹，看著如蘭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的背影。風把她的裙擺吹起一角，露出一截嫩綠的繡花鞋面。她的笑聲順風飄過來，細碎碎的，混在水聲和風聲里，聽不真切，卻一下一下地往他耳朵里鑽。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
風箏放累了，如蘭把線軸遞給錦兒收著，自己沿著河邊往上遊走。河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緩下來，水面上漂著幾片桃花瓣，粉粉白白的，貼著水面慢慢打轉。
她走了一段，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趙懷遠正跟在她身後不遠處，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如蘭停下來等他。趙懷遠走近了，在她旁邊站定，兩人並肩看著河面。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水聲潺潺地響著。
趙懷遠先開了口，聲音不高，像是怕旁邊有人聽見：「我前兩日去見過你父親了。」
如蘭的呼吸一下子輕了。她沒轉頭，眼睛盯著水面，聲音儘量放得平：「我知道。」
「我和伯父說了，等忙完這幾日，就請媒人正式登門提親。」趙懷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靴尖蹭到的那塊泥。那泥是方才走過河灘時沾上的，黑乎乎的。
如蘭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她咬著嘴唇，半晌沒說話。河面上那幾片桃花瓣打著轉往下游漂去，她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
趙懷遠偏過頭看她，見她耳尖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連側臉的線條都繃得緊緊的。他剛想開口，就聽見她聲音又低又快地說了一句：
「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說完，她像是被自己的話嚇著了，立刻抬腳往前走，步子飛快。
趙懷遠怔了一下，隨即也跟上去，嘴角怎麼都壓不住地彎起來。他只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跟著。她走得快，他便也快；她慢下來，他便也慢。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河岸走，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似乎也帶了點暖融融的意思。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傳來長楓的喊聲：「魚！大哥哥你又釣上一條！中午有魚吃啦！」那聲音順風飄過來，模糊而遙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晌午，莊頭在院子裡支了一張矮桌，把早上帶來的食盒打開，擺了醬牛肉、糖漬梅子、蒸餅和幾樣小菜，又煮了一鍋熱粥。正弄著，長柏和莊戶們從河邊回來了，手裡提著幾條肥碩的鮮魚，說是今日運氣好，釣了不少。幾個莊戶又一起下河撈了些，拿水養著，準備給主子們帶回去孝敬主家。莊頭見狀，連忙生火架炭，把長柏釣的那幾條魚處理了，放在炭火上烤。不多時，魚皮便烤得焦黃酥脆，油脂順著紋理滋滋作響，濃郁的焦香混著傍晚的涼風散開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眾人都餓了，圍著桌子坐下。長楓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條烤得焦香的魚腿，連吃了三個蒸餅，又啃了半條魚，被長柏瞪了一眼，才訕訕放下筷子。顧廷瑋一邊喝粥一邊揉胳膊，抱怨今日放風箏放得胳膊酸。顧廷燁端著粥碗慢悠悠地喝，瞥他一眼：「活該。」顧廷瑋不甘示弱，反駁道：「二哥哥你那隻風箏還掛在樹上呢，你那胳膊當然不酸。」明蘭在旁邊低著頭，裝作專心喝粥的模樣，肩膀卻笑得一聳一聳的。
出遊那日，長柏一早便將車馬安排得妥妥帖帖。幾輛青帷馬車靜停在盛府側門，車夫餵飽了馬，正蹲在車轅上啃著炊餅。後頭還跟著一輛敞棚小車，上頭摞著食盒與氈毯，幾根用布裹好的釣竿也穩穩噹噹地擱著。長柏親自清點了一遍，確定沒有問題，這才派人去催各房的姑娘少爺。
如蘭出來時，換了一身嫩綠的春衫，領口與袖邊繡著淺淺的纏枝紋，頭上簪著一朵鵝黃的小絨花。她走路時裙擺微微晃蕩，人還沒出二門，嘴角的笑意便已壓不住地往上翹。明蘭跟在她身後，穿了件藕荷色的素麵衣裳，只腕上繫著一條細細的銀鏈子，是祖母前幾日給的，墜著一顆米珠，走動間便碎碎地亮。
長楓已在二門處等著，手裡捏著塊糕正往嘴裡塞，見她們出來，便含混不清地催：「快些快些，大哥哥說辰時便出發，再晚日頭就毒了。」他腮幫子鼓鼓囊囊的，一說話糕屑便簌簌往下掉。如蘭嫌惡地往旁邊讓了一步，長楓卻渾不在意，拍拍手便先往外走了。
正要跨出二門，長榕的小廝阿平一路小跑追了上來，氣喘吁吁地攔在她們面前：「五姑娘、六姑娘！小少爺在院子裡鬧呢，怎麼都勸不住，非要跟著去……」
如蘭嘆了口氣，與明蘭對視一眼。明蘭已然轉身，往回走了。
長榕的院子裡，衛小娘立在廊下，面色淡淡的，手裡攥著一卷書。長榕撅著嘴坐在書房桌邊，面前攤著紙墨，硯台里的墨都快幹了，紙上只歪歪扭扭寫了五六行《千字文》。他眼圈紅紅的，見明蘭推門進來，眼睛驟然一亮：「六姐姐！你幫我跟小娘說說情吧！」
明蘭走過去，瞥了一眼他桌上的字紙，寫得七扭八歪。她沒急著開口，先蹲下身，與他平齊了視線。
衛小娘在廊下開了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自己心裡清楚為什麼去不了。前日先生考他背書，三篇只背了半篇，還在底下偷偷翻書，當先生是瞎子呢。你先生脾氣好，沒當堂發作，回頭把話遞到我這兒來。我若是再不管，往後他還不知要鬧成什麼樣。」
長榕低下頭，兩隻手在桌下死死揪著衣角，不吭聲了。
明蘭伸手將他揪皺的衣角捋平，想了想，輕聲道：「你不認真讀書是不行的。小娘既罰你，你就老實受著。你在家乖乖把字抄完，我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長榕飛快地抬起頭：「什麼東西？」
明蘭笑了一下，聲音放得極軟：「莊子上若有野果子，我給你摘些回來。再若有旁的好玩的，我也給你帶一份。你好好抄書，抄完了再玩。」
長榕癟著嘴想了想，又抬頭看了看廊下衛小娘那張沒什麼表情的臉，知道今日無論如何是出不去了。他悶悶地低下頭，勉勉強強地點了頭：「那說好了，六姐姐你說話要算話。」
明蘭站起身，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按了一下：「算話。」
她出門時，長榕已重新提起筆，咬著嘴唇往下寫。
馬車出了城，路便豁然開朗。車輪碾在土路上，微微顛著，車簾被風掀開一角，露出外頭大片大片的田地。剛翻過的泥土黑油油的，嫩綠的麥苗才冒出寸許長，一排排鋪到遠山腳下，像是誰拿細筆在黃褐色的紙上畫了無數道淺淺的綠線。路邊的桃樹正開得極好，粉白的花開滿枝頭，風一過便簌簌落下，有幾瓣飄進車裡，粘在如蘭的裙擺上。
長柏騎馬走在最前頭，脊背挺直，手裡松松挽著韁繩。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藍常服，看著比平日多了幾分放鬆。長楓把腦袋探出車簾外頭，大聲問他還有多遠。長柏頭也沒回：「快到了。」
話音才落，馬車拐過一道彎，莊子便出現在眼前。莊子不大，院牆是青磚砌的，不高，牆根下一排海棠開得正盛，紅紅粉粉地壓低了枝子。門口已有兩個莊頭模樣的人候著，見長柏下馬便迎上來行禮，說是昨夜已將院子收拾乾淨，河邊的草也清理過了。長柏點了點頭，回頭招呼眾人下車。
如蘭第一個跳下來，深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整個春天的味道都吸進肺里：「這兒的空氣跟城裡都不一樣，甜絲絲的，還有草香味兒。」
明蘭跟著下了車，站在她身旁，抬眼往莊子外頭望。院子外頭便是一條小河，水清得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大大小小，圓溜溜的，被水流磨得光潤。河水不急，悠悠地淌著，水面上漂著幾片不知從哪兒落的花瓣。河對岸是一片開闊的草地，綠茸茸的，像是鋪了一層厚氈子。
長柏已在指揮下人卸東西。食盒、氈毯、釣竿、線軲轆，一樣樣卸下來。他自己挽了袖子，彎腰擺弄那幾根釣竿，把線從竿梢的環里穿過去。
長楓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頭看著天：「今日這天色真好，藍得透亮，連朵雲都沒有。」
話音剛落，遠處傳來馬蹄聲，嗒嗒嗒地由遠及近。兩匹馬從官道上拐下來，一前一後到了莊前。顧廷燁翻身下馬，先跟長柏拱了拱手。顧廷瑋跟在後頭，馬還沒停穩便跳了下來，四處張望，一眼看見河裡的水花，嚷了一句：「喲，河裡有魚！還不小呢。」
顧廷燁沒理他，把馬拴在樹樁上，走過來跟長柏說話。他嘴上寒暄著，目光卻很自然地往柳樹那邊落了一下，看見明蘭站在樹下，正低頭理著腕上那根細銀鏈子。他便又收回了視線。
莊頭備了十幾隻風箏給大家選。燕子形的，蜻蜓形的，還有兩隻極大的蜈蚣風箏，幾十節連在一起，展開來足有一個人那麼長。長楓第一個撲上去，挑了只燕子，抻著線便往外跑。明蘭挑了一隻蜻蜓，也找了塊空地開始放。
「你放這個，飛得高。」趙懷遠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不遠不近。
如蘭回頭，見他就站在自己身後一步的地方，正低頭理著風箏線，手指穿過細細的線繩，將纏住的地方一節一節拆開。她臉微微紅了一下，嘴上卻不服：「你怎麼知道這個飛得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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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懷遠抬頭看了她一眼，手指沒停：「小時候我爹帶我放過。我爹手巧，能做各種各樣的風箏——蜻蜓、燕子、老鷹，連蝴蝶都做過。放得多了便發現，蜈蚣風箏節數多，受風勻，比其餘單翅的穩。你看它一節一節的，風來了每一節都吃得住，自然飛得高。」
如蘭聽了，有些不知怎麼接話。她知道趙懷遠如今是孤身一人，父母都不在了。他雖然語氣平平淡淡的，可她總覺得，他眼底那層光暗了一瞬。
她有些慌，正好聽見顧廷瑋在那邊嚷嚷著要比放風箏，顧廷燁被拽著跑了幾步，也來了興致，兩人各扯一隻風箏在草地上狂奔。如蘭趕緊轉頭，指著天上那隻已一節一節躥上去的蜈蚣說：「你快看呀，飛得真的很高！我們也去放一圈吧。」
趙懷遠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彎了起來，方才眼底那一點黯色跟著散了。他將理好的線軸遞給她：「你拉著這個，我幫你把風箏撐起來。等它吃上風了，你再松線。」
如蘭接過線軸，攥得緊緊的。趙懷遠退後兩步，將蜈蚣風箏舉起來，看準了一陣風，鬆了手。風箏在空中頓了一下，隨即被風托著往上一躥，長長的尾巴一節一節舒展開，在藍天上擺來擺去。
如蘭仰著頭，手裡的線一松一緊地放著，蜈蚣越飛越高，漸漸變成天上一串小小的黑點。她笑起來，回頭沖趙懷遠喊：「飛得好高呀！」
趙懷遠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雙手叉著腰，看著她笑。
明蘭那邊，蜻蜓風箏也飛起來了。她站在風裡，手中的線慢慢往外送，那隻蜻蜓便穩穩地升上去，翅膀在風裡微微顫動，活像一隻真的蜻蜓停在半空中。
顧廷燁沒怎麼放過風箏，他那隻風箏不知怎麼回事，飛一陣便往下栽。他拼命收線又放線，折騰了好一會兒，最後還是纏在了旁邊一棵老槐樹的枝丫上。他拽了兩下沒拽下來，索性鬆開線軲轆不管了，走回到明蘭旁邊，仰頭順著她的視線看。
「六妹妹果然聰明，一會兒功夫就放得這麼高了。」
明蘭側過頭看他一眼，見他那隻風箏掛在樹梢上，孤零零地飄著，不禁彎了彎嘴角：「你那個怎麼纏樹上了？」
「我玩不來這玩意兒。」顧廷燁說得很坦然，「不要了。看你的就行。」
明蘭沒接話，將視線轉回天上。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涼意和青草的氣味。她忽然覺得，今日出來這一趟，實在很好。
長柏沒湊這邊的熱鬧。他在下游找了個樹蔭坐著，手裡握著釣竿，紋絲不動。旁邊水桶里已多了兩條巴掌大的鯽魚，銀白的鱗片在水裡一閃一閃，偶爾甩一下尾巴，濺出幾滴水花。長柏跟前放著一碟炒蠶豆，他隔一會兒拈一顆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眼睛始終盯著水面上的浮漂。
長楓跑累了，把燕子風箏交給莊頭牽著，自己跑過來看長柏釣魚。顧廷瑋的風箏也收了，兩人蹲在桶邊拿手指戳魚背。長楓感嘆道：「大哥哥你真坐得住，我連一刻都待不住。你在這兒坐多久了？」
長柏頭也不回：「釣魚本就是練耐性的事。你向來沒什麼耐心，平日讀書就坐不住，也跟我來釣釣魚，磨一磨性子。」
長楓嘿嘿笑了一聲，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我實在坐不住，大哥哥你饒了我吧。」說完也不等長柏答話，一溜煙跑去幫如蘭拽風箏線了。
長柏無奈地搖了搖頭，視線重新落回水面上。
顧廷瑋倒是很有興趣，問長柏借了根備用的竿，找了個下游的位置甩鉤下去。但他話多，一邊釣魚一邊跟長柏搭話，說什麼「你這條魚是鯽魚吧」「聽說鯽魚燉湯最鮮了」「我上次在城外吃了一道鯽魚豆腐，那滋味——」話沒說完，他猛地一提竿，鉤上光禿禿的，餌早沒了。他「哎」了一聲，重新穿餌甩鉤，消停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又忍不住提竿看看鉤上還有沒有東西。如此折騰了好幾回，別說魚，連片魚鱗都沒見著。
長柏終於忍不住瞥了他一眼：「你走遠些，我的魚都被你嚇跑了。」
顧廷瑋嘿嘿一笑，倒也聽話，收了竿去河灘上撿石頭打水漂了。
趙懷遠坐在河岸上方一棵柳樹底下，背靠著樹幹，看著如蘭在草地上跑來跑去的背影。風把她的裙擺吹起一角，露出一截嫩綠的繡花鞋面。她的笑聲順風飄過來，細碎碎的，混在水聲和風聲里，聽不真切，卻一下一下地往他耳朵里鑽。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
風箏放累了，如蘭把線軸遞給錦兒收著，自己沿著河邊往上遊走。河水在這裡拐了一個彎，水流緩下來，水面上漂著幾片桃花瓣，粉粉白白的，貼著水面慢慢打轉。
她走了一段，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頭一看，趙懷遠正跟在她身後不遠處，隔了兩三步的距離。
如蘭停下來等他。趙懷遠走近了，在她旁邊站定，兩人並肩看著河面。安靜了一會兒，只有水聲潺潺地響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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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蘭的呼吸一下子輕了。她沒轉頭，眼睛盯著水面，聲音儘量放得平：「我知道。」
「我和伯父說了，等忙完這幾日，就請媒人正式登門提親。」趙懷遠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靴尖蹭到的那塊泥。那泥是方才走過河灘時沾上的，黑乎乎的。
如蘭的手在袖子裡攥緊了。她咬著嘴唇，半晌沒說話。河面上那幾片桃花瓣打著轉往下游漂去，她盯著它們看了好一會兒。
趙懷遠偏過頭看她，見她耳尖紅得像要滴出血來，連側臉的線條都繃得緊緊的。他剛想開口，就聽見她聲音又低又快地說了一句：
「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
說完，她像是被自己的話嚇著了，立刻抬腳往前走，步子飛快。
趙懷遠怔了一下，隨即也跟上去，嘴角怎麼都壓不住地彎起來。他只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跟著。她走得快，他便也快；她慢下來，他便也慢。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河岸走，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的時候，似乎也帶了點暖融融的意思。河風吹過來，帶著水草和泥土的氣味。遠處傳來長楓的喊聲：「魚！大哥哥你又釣上一條！中午有魚吃啦！」那聲音順風飄過來，模糊而遙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
晌午，莊頭在院子裡支了一張矮桌，把早上帶來的食盒打開，擺了醬牛肉、糖漬梅子、蒸餅和幾樣小菜，又煮了一鍋熱粥。正弄著，長柏和莊戶們從河邊回來了，手裡提著幾條肥碩的鮮魚，說是今日運氣好，釣了不少。幾個莊戶又一起下河撈了些，拿水養著，準備給主子們帶回去孝敬主家。莊頭見狀，連忙生火架炭，把長柏釣的那幾條魚處理了，放在炭火上烤。不多時，魚皮便烤得焦黃酥脆，油脂順著紋理滋滋作響，濃郁的焦香混著傍晚的涼風散開來，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眾人都餓了，圍著桌子坐下。長楓迫不及待地撕下一條烤得焦香的魚腿，連吃了三個蒸餅，又啃了半條魚，被長柏瞪了一眼，才訕訕放下筷子。顧廷瑋一邊喝粥一邊揉胳膊，抱怨今日放風箏放得胳膊酸。顧廷燁端著粥碗慢悠悠地喝，瞥他一眼：「活該。」顧廷瑋不甘示弱，反駁道：「二哥哥你那隻風箏還掛在樹上呢，你那胳膊當然不酸。」明蘭在旁邊低著頭，裝作專心喝粥的模樣，肩膀卻笑得一聳一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