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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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入城那日,汴京城北門被圍得水泄不通。

  城牆根下擠滿了人,婦孺踮著腳拼命張望,閒漢們抱臂立在人群外圍。幾個膽大的孩童攀上臨街的槐樹,壓彎的枝丫簌簌抖著落葉,惹得樹下陣陣驚呼。待官道盡頭終於露出隊伍的頭影,人潮便如沸水般嘩地往前涌了一截。

  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得得作響,旗幡迎風獵獵翻卷。走在最前的是寧遠侯顧偃開,騎一匹棗紅高頭大馬,一身甲冑在日頭下泛著暗沉沉的冷光。他身後跟著顧廷燁,再往後,才是趙懷遠和其他將士。他們被百姓蒸騰的熱氣裹著,臉面上都沁出了一層薄汗。

  「回來了,回來了!」路邊一個穿藍布衫的婦人死死拽著同伴的袖子,激動得聲音發顫,「前頭那個,是不是寧遠侯?」

  「是他!那匹馬我認得,去年重陽侯爺巡街騎的就是這匹!」


  「哎喲,那是顧家二郎,寧遠侯的嫡次子,當然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七嘴八舌的議論從兩邊湧來,像汴河的水,咕嘟嘟冒著泡。有個老漢蹲在茶棚底下,捏著菸袋桿子慢慢咂了一口,眯眼嘆道:「北面三城收回來了,這可是大事。我年輕時跑過那邊販貨,也是見識過那邊的風光的,聽說戰亂我也是十分揪心,如今可算都收回來了」

  隊伍走得不快,沿途百姓越聚越多,竟把路堵得嚴嚴實實。前頭開道的兵卒喊了好幾次「勞煩讓讓」,百姓才勉強讓開了一條路。馬蹄踏過一處水窪,泥點子濺到路邊賣糖人的攤子上。攤主哎喲一聲,低頭看糖人沾了泥,又抬頭看一眼馬上的軍爺,到底沒敢吱聲,只把攤車往後挪了兩步。

  盛府那邊,卻靜悄悄的,沒人出門。

  如蘭趴在窗台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望著院牆外那截灰濛濛的天。錦兒進來添茶,見她這副模樣,忍不住笑:「五姑娘這是看什麼呢?」

  「看天。」如蘭悶悶地說,「大軍入城呢,外頭定然熱鬧得很。」

  「那姑娘怎的不去?」

  如蘭回過頭,撇了撇嘴:「母親說了,未出閣的姑娘家,不好去那種地方拋頭露面。再說……明蘭也沒去,我若去了,倒顯得多等不及似的。」

  她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窗欞:「也不知懷遠哥哥曬黑了沒有,瘦了沒有……」

  錦兒把茶盞擱下,抿著嘴笑。如蘭被她笑得臉一紅,抓起手邊的團扇作勢要打,錦兒笑著躲開了。

  屋子裡靜了一瞬,外頭的喧嚷隔著幾道牆傳進來,模模糊糊的,像是遠處江面上飄來的櫓聲。

  皇宮殿內,氣氛肅穆。大太監越眾而出,自袖中抽出一卷明黃絹帛。隨著捲軸徐徐展開,一道尖細卻透著莊重的唱和聲在空曠的大殿內盪開:

  「奉天承運皇帝,敕曰:寧遠侯顧偃開,忠勤夙著,韜略兼長。此次率師北征,收復三城,安輯黎庶,厥功甚偉。茲賞黃金千兩,白銀三千兩,錦緞百匹,御馬一匹,以旌其勞。欽此。」

  顧偃開上前一步,撩袍跪地。沉重的甲片擦過金磚,發出一聲短促而沉實的悶響:「臣顧偃開,領旨謝恩。」

  大太監手腕微翻,第二道聖旨隨之鋪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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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前司指揮使顧廷燁,奮勇先登,臨陣無懼。擢升殿前司都虞候,從五品,加忠勇將軍銜。賜金帶一條,白銀二千兩。欽此。」

  顧廷燁出列接旨。余光中,他瞥見身側的父親嘴角繃得死緊,像是想笑,卻又硬生生將那份喜色壓回了威嚴里。

  待到第三道聖旨展開,大殿內原本細微的呼吸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此次戰事趙懷遠居功至為,大家都很好奇他會得到什麼封賞。大太監那尖細卻極具穿透力的嗓音陡然拔高了一線,在空曠的穹頂下激起層層回音:「趙懷遠孤身赴險,詐降破敵,膽識過人,軍功卓著。擢升殿前司指揮使,從六品,加武節郎銜。賜金帶一條,白銀五千兩。欽此。」

  「五千兩。」

  這三個字宛如巨石砸入深潭,在趙懷遠的心底激起無聲的暗流。他垂著眼眸,視線落在金磚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上。

  殿內氣氛一時變得微妙起來。幾位身經百戰的老將目光齊刷刷地掃過,最終落在隊列中段那個年輕人的脊背上。有人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嫉色,有人則微微搖頭,暗自嘆息。這賞賜,在這論資排輩的朝堂之上,實在有些太扎眼了,簡直是把一個毫無根基的寒門子弟生生架在了炭火上烤。

  趙懷遠深吸了一口大殿內混雜著龍涎香與冷硬氣息的空氣,強壓下心頭的萬千思緒,從隊列中穩步出列。他雙膝重重砸在冰涼的金磚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深深叩首時,額頭緊貼著地面,掌心死死抵住膝蓋,隔著粗糙的衣料,他能清晰感覺到甲片底下沁出的薄汗正順著脊背緩緩滑落。

  「臣趙懷遠,領旨謝恩。」

  他的聲音依舊沉穩如山,只是那尾音里,藏著一絲極輕、極難被察覺的顫。

  他緩緩直起身,雙手高舉過頭頂,恭敬地接過那道明黃色的聖旨。指尖觸碰到絲帛的瞬間,他仿佛掂出了這捲軸里沉甸甸的重量。他太清楚了,這五千兩內含的深意。官家知道他家底薄,體恤他這個在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將領。可這份沉甸甸的賞銀里,既藏著官家體恤寒門的深意,也藏著無形的重壓——從今往後,他趙懷遠便是官家手裡鋒利的刀,在這波詭雲譎的朝堂與沙場上,繼續披荊斬棘,粉身碎骨。

  此後,大太監連宣數旨。其餘將領按功升賞,三百、五百兩不等。殿內此起彼伏地響著甲冑碰撞的鏗鏘聲。

  待最後一道旨意念完,數十名武將齊齊叩首。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幾十副甲冑同時叩擊金磚,砰的一聲悶響,連頭頂的樑柱都跟著輕輕顫了一下。

  封賞過後,官家在宮中設了慶功宴。席上菜餚豐盛,酒過三巡,氣氛漸漸熱絡起來。武將們推杯換盞,彼此說笑,提起北征路上的兇險如今倒像是別人的故事了。顧偃開坐在上首,酒喝得不多,但也沒推辭,旁人敬酒便端起來抿一口。顧廷燁和趙懷遠坐在下首,隔著一張桌子,偶爾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意與如釋重負的輕快。宴席散了之後,眾人出了宮門,暮色已經漫上來了。

  慶功宴上的酒意還在血液里微微發著熱,顧偃開翻身上馬,回頭看了一眼同樣帶著幾分醉意的顧廷燁:「回侯府?」

  顧廷燁正拍著衣甲上的灰,聞言頓了一下,目光朝宮牆外那條通往盛府的長街瞥了一眼。街上已經亮起了零星燈火,有炊煙從民房的瓦頂上裊裊升起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許久的衣裳,肩頭和袖口都磨得泛了白,底下一圈暗紅色的泥漬。「先回侯府吧。」他說,「明日再去盛府不遲。這個樣子,怕嚇著人。」

  顧偃開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惦念盛家那個小丫頭,沒說什麼,撥轉馬頭朝侯府的方向去了。馬蹄聲在薄暮里嗒嗒地響著,漸漸遠了。

  回到侯府,小秦氏早已得了信兒,早早帶著人在垂花門處候著。見父子倆下了馬,她立刻迎上前去,先吩咐丫鬟婆子們將顧廷燁好生安置,又親自上前接過顧偃開解下的披風,輕聲細語地噓寒問暖。

  顧偃開站在廊下,看著小秦氏在燈影里忙忙碌碌的身影。她微微低著頭,額前的碎發垂下來一點,語氣輕柔得像是一陣春風,有條不紊地安排著府里的瑣事。酒意微醺間,顧偃開的心頭忽然泛起一絲久違的暖意。他第一次開始正視這個相伴多年的夫人,她雖在管家理事時難免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但本質是不壞的,這些年也從未做過什麼不可原諒的壞事。或許,自己可以嘗試著更尊重她一些,嘗試著好好和她相處。

  「別忙了。」顧偃開忽然開口,聲音在夜色里顯得格外溫和。他上前一步,輕輕按住小秦氏的手腕,拉著她在廊下的圈椅上坐下。

  小秦氏微微一怔,抬起頭來,眼中閃過一絲錯愕。

  顧偃開看著她,嘆了口氣,語氣里透著幾分難得的坦誠:「這些年,是我忽略了你。你心裡的那些小心思,我又何嘗不明白?但我知道你是個善良的人,有點小算計也無傷大雅,沒有大礙。往後,你有什麼想法可以直接和我說,咱們夫妻二人好好過日子,別再各自生分了。」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顧廷燁離開的方向,繼續說道:「其實二郎心裡也一直很尊重你這個母親。你這些年對二郎的好,他都看在眼裡。二郎是個倔脾氣,但他會聽你的話。往後你有什麼事,不妨直接跟他說,別總憋在心裡。」

  聽著這些話,小秦氏的眼眶漸漸紅了。

  顧偃開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聲音低緩下來:「我知道你的不易。當年,是你家中哥嫂為了省那份嫁妝,才把你嫁了過來。你受了許多委屈,而我這些年……也一直忽略了你。以後,我會當好這個丈夫,不會再讓你一個人在侯府無依無靠。」

  小秦氏低下頭,眼淚無聲地砸在手背上。她緊緊反握住顧偃開的手,心中那塊堅冰仿佛在這一刻被徹底融化了。她十分感動,只覺得這些年咽下的酸楚與委屈,終於在這一刻得到了回應。

  而在侯府的另一頭,趙懷遠出了門也往家走。但他在汴京只賃了一間小屋,在城南一條窄巷裡,一個人住也沒人在等他。所以他也不急著回去,牽著馬沿著長街慢慢走著。他在宮門口站了一會兒,手不自覺地按了按胸口那捲聖旨。隔著衣料能摸到硬硬的輪廓,硌著掌心,竟讓他心裡踏實了些。他轉身,朝盛府的方向去了。

  盛紘正在書房裡翻一本《齊民要術》,來安進來通報說趙將軍來了,他放下書,揉了一下眼睛:「請進來。」

  趙懷遠進門先恭敬行禮。甲冑已經卸了,換了一身乾淨的青布直裰,瞧著倒也利落。盛紘讓他坐下,又叫人來上了茶。茶盞擱在几上,白瓷的,裡面浮著幾片碧綠的葉子。趙懷遠坐得端正,兩手搭在膝上,掌心的紋路貼著布料,微微出了些汗。

  盛紘先開口問朔州的事。趙懷遠答了幾句,說到朔州城被圍時城中斷糧,老弱婦孺都擠在城門洞裡避箭,聲音便低了些。盛紘聽了,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盞慢慢抿了一口。屋子裡靜了片刻。

  趙懷遠舔了一下有些乾澀的嘴唇,抬起眼來看著盛紘:「伯父,晚輩今日來,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想問問伯父的意見。等忙完這幾日,晚輩想請媒人正式登門提親,迎娶五姑娘。」

  他說這話時聲音帶著一絲小心翼翼,但目光沒有閃躲,誠懇得望著盛紘,期待著盛紘的答案。盛紘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他看著對面這個年輕人,坐姿端正,面容清瘦,下頜上一道淺疤是新添的,大概是在朔州留下的。可那雙眼睛還是和從前一樣,乾乾淨淨的,看人的時候很專注,不躲不閃。立了這麼一場大功,升了官,得了厚賞,換了旁人怕是早就腳跟輕了。可這孩子坐在他面前,說話還是恭恭敬敬,腰板還是直直的,一點都沒飄。

  盛紘心裡嘆了一聲,面上浮出笑意來:「懷遠的誠意,我知道了。等這幾日忙完,你讓人來正式提吧。」

  趙懷遠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在青磚地上擦出輕微一聲響。他鄭重地拱了拱手,彎下腰去,聲音里壓著一層薄薄的熱意:「多謝伯父。」

  盛紘擺擺手讓他坐下,又嘮了些閒嗑。問了他賃的那間屋子住不住得慣,往後升了職俸祿漲了要不要換個寬敞些的地方。趙懷遠一一答了,說他有些積蓄,打算讓如蘭挑個喜歡的宅子。說到最後,又說了今天在殿上的情形。盛紘看著他笑了一下:「不必緊張。你只需好好聽官家的安排,認真做事即可。其餘的面上過得去就行了,往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有事你吱聲,不用怕他們。」

  趙懷遠喉頭動了動,點了點頭。

  從盛府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他沿著長街走了一段,路邊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橘黃的光暈連成一條暖融融的線,從腳下一直伸到巷子深處。他走著走著停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色。今夜沒有月亮,只有疏疏幾顆星掛在天幕上,冷冷地閃著。他伸手摸了摸懷裡那道新得的金帶,指尖順著浮雕的紋路慢慢滑過去,硌著掌心的皮肉。那種觸感很真實,一寸一寸地提醒著他:今日的一切都是真實的。

  遠處巷口有賣餛飩的挑子經過,扁擔兩頭挑著爐子和碗筷,熱氣從鍋里騰騰地往上飄著,白蒙蒙的一片,在燈籠光里顯得格外暖和。趙懷遠忽然覺得又餓了。他叫了一碗餛飩,坐在挑子旁邊那張矮凳上。

  攤主是個手腳麻利的老伯,見他坐下,立刻掀開木屜,左手托起一張薄如縐紗的皮子,右手捏著竹籤在肉餡盆里輕輕一挑、一抹,順勢往皮子中央一搭。只見他左手四指翻飛,將麵皮往回一攏,右手大拇指跟著輕輕一壓,不過兩三息的功夫,一隻形如元寶的餛飩便穩穩落在了案板上。動作行雲流水,像是變戲法一般。

  緊接著,老伯用長筷將餛飩撥入滾水中。大鍋里的水正歡快地翻滾著,白胖的餛飩入水便沉了底,老伯用勺背貼著鍋沿輕輕推轉,免得它們粘連。不過片刻,那些餛飩便吸飽了湯汁,一個個鼓著肚子輕盈地浮上水面,在沸湯里上下起伏。老伯看準時機,淋入一勺涼水,待水花再次翻騰,便用漏勺將它們齊齊撈起,傾入早已備好的粗瓷碗中。碗底早用豬油、蝦皮和紫菜打好了底,滾燙的骨湯一衝,鮮香之氣瞬間隨著白霧瀰漫開來。

  接過粗瓷碗的時候,趙懷遠指尖被燙了一下。湯麵上浮著紫菜和蝦皮,幾個白胖胖的餛飩擠在碗裡,熱氣撲在臉上,又潮又暖。他低頭吃了一口,燙得舌根一麻,卻覺得從嗓子眼一路暖到了胸口。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遠處傳來打更的梆子聲,咚——咚——咚,慢悠悠的,像是把這一整日的喧嚷都敲碎了,散進夜色里。趙懷遠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放下碗,在碗底擱了幾文銅錢。他站起來,沿著長街繼續往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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