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塵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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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談的事結束,朔州城卻並未立刻歸於沉寂。空氣中依然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與未散的血腥氣,殘破的城垣在秋風中沉默佇立,宛如一位滿身傷痕的老者。顧偃開沒有急著拔營,他站在衙署門口,目光掠過主街上堆積的瓦礫與歪斜的門板,眉頭微蹙。他轉身對身後的親兵沉聲吩咐:「先不急著走,把能修的都修了。」

  於是,三萬多將士在朔州又留了七八天。這一次,他們不是守城,而是修城。

  顧廷燁帶著一隊人修補北牆的豁口。攻城槌撞出的裂縫深可見骨,將士們將泥漿灌入,再用碎石填實,最後抹上一層新土。他蹲在牆根底下和泥,手背上裂了幾道口子,泥漿嵌進傷口,洗的時候疼得他齜了一下牙,手上的動作卻未曾停歇。旁邊的小兵遞了塊干布過來,他接過去隨意擦了擦手,又繼續幹活。幾個老兵見他幹得實在,便湊過來搭把手,一邊幹活一邊低聲念叨著當年在北地修築烽燧的舊事,言語間透著幾分滄桑與踏實。顧廷燁靜靜聽著,手上的動作愈發沉穩,仿佛這堵牆不僅是磚石的堆砌,更是將士與百姓之間重新築起的信任。

  趙懷遠則帶人清理城內倒塌的房屋,把還能用的木料分給百姓。有幾個小孩圍過來看他幹活,蹲在不遠處盯著他的手,像是在看什麼新奇的東西。趙懷遠察覺到目光,停下手中的活計,撿起一塊木頭,用刀削了幾下,削出一個小玩意兒,圓乎乎的,像一隻蹲著的兔子。他遞給其中最小的那個孩子,那孩子接過去愣了一會兒,然後咧嘴笑了。旁邊幾個孩子立刻圍了過來,趙懷遠又撿了幾塊木頭削起來。有人路過看見了,遠遠地笑了笑,沒有打擾他們。

  韓平那幾日幾乎沒有合眼。他帶著幾個文書在糧倉和街巷之間來回跑,統計傷亡、清點存糧、登記百姓名冊。平城等三城運來的糧食陸續堆滿了倉房,麻袋一層一層碼上去,壓得地板吱呀作響。分糧的隊伍排得很長,但沒有擁擠,也沒有爭吵。有人領到糧後沒有立刻走,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朝衙署方向彎了一下腰,然後才轉身離開。韓平站在門口看見了,沒有說什麼,只把帳冊合上,用指腹沿著封皮邊沿慢慢捋了一遍。夜裡,他還在燈下核對名冊,偶爾有巡夜的士兵路過,見他屋裡的光亮著,便放輕了腳步,生怕驚擾了這位為全城百姓熬紅了眼的文官。

  顧偃開在衙署里舖開地圖,把北面三座城的位置重新標了一遍。平城、懷遠城、安北城,他想了一會兒,用筆在三座城旁邊各寫了一個名字,是從這次作戰中表現突出的中低層軍官里挑出來的。每城駐兵一千,留一個守將和一個副將。有人是從兵卒一路打上來的,有人之前在軍中管過後勤。顧偃開把他們叫到跟前,把話交代得簡單清楚:「百姓不能餓,等著朝廷派人來交接。干好了,功勞簿上有你們一筆;干砸了,你們知道後果。」幾個人站在桌前排成一排,有人挺了挺胸,有人低頭看著自己靴尖上新補的皮子,都答了一聲「是」。顧偃開把地圖捲起來放進竹筒,沒有再說什麼。那些軍官退出去的時候,有人在門口猶豫了一下,回頭想說什麼,又閉上了嘴,跟著前面的人走了。衙署外,夜色已深,朔州城的輪廓在月光下漸漸清晰,仿佛也在無聲地等待著新生。

  出發前兩日,朔州城的風裡終於沒了那股子嗆人的血腥味,反倒透著點初秋的微涼。顧廷燁在住處鋪開了信紙。他坐了一會兒,端詳著紙張,才提起筆來。寫得極慢,像是怕哪個字寫錯了會讓人誤會。「已平安,不日回京。一切安好,不必掛念。」他寫下這行字,停頓了片刻,又補了一句:「給你的手鐲還留著,回去給你戴上。」他自己讀了一遍,覺得字跡實在不算好看,但也懶得重寫了,折好塞進信封,用蠟封了口。

  趙懷遠坐在偏房裡,對著信紙發了很久的愣。他把筆拿起來又放下,放下又拿起來。他不太會寫信,想了半天,才落筆:「路上都挺好的,就是特別想見你。回去以後我想去盛家提親,你要是願意的話。」寫完了自己又看了兩遍,覺得有些直白,但改來改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索性不改了。他折好了塞進信封里,遞給了前來收信的驛卒。

  驛卒是個黑瘦的小伙子,接過信時手背上還沾著點草屑。他利落地把兩封信揣進懷裡,沖兩人抱了抱拳,轉身便跨上了等在門外的馬。顧廷燁站在台階上,看著那匹瘦馬揚起一陣塵土,很快便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處。他摸了摸下巴,轉頭看向趙懷遠,嘴角挑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信上寫什麼了?瞧你那副魂不守舍的樣,莫不是把人家姑娘的名字都寫錯了?」趙懷遠沒理會他的打趣,只是盯著巷口發了一會兒呆,才低聲嘟囔了一句:「沒寫錯……就是怕她看了不高興。」顧廷燁聞言,輕笑了一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沒再言語。

  這兩日,衙署里的氣氛也悄然變了。原本緊繃著弦的將士們,聽說大軍即將拔營回京,眉眼間都染上了幾分輕快。伙房裡的老兵們難得殺了一頭豬,燉了滿滿兩大鍋肉湯,香氣順著風飄出老遠。顧廷燁和趙懷遠去伙房端湯時,正撞見幾個年輕的小兵蹲在牆角,圍著個破瓦罐笑得前仰後合。見兩人過來,小兵們趕緊收了笑,站起身來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顧廷燁瞥了一眼那瓦罐,裡面裝著幾塊烤得焦黃的肉乾,便隨口問了一句:「藏了什麼好東西?」其中一個年紀最小的兵撓了撓頭,憨笑著答:「將軍,這是給家裡老娘留的。俺娘牙口不好,這肉乾烤得脆,她嚼得動。」顧廷燁聞言,目光在那小兵滿是泥污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柔軟。他點了點頭,溫聲道:「好,留著吧。」

  趙懷遠站在一旁,看著那幾個小兵小心翼翼地把瓦罐藏回懷裡,心裡忽然也跟著軟了一下。他想起自己信里那句「特別想見你」,忽然覺得,這朔州城的風,似乎也沒那麼冷了。他轉頭看向顧廷燁,正好對上對方投來的目光。兩人相視一笑,都沒說什麼,只是端著湯碗往回走。夕陽的餘暉斜斜地打在殘破的城牆上,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顧廷燁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進了趙懷遠的耳朵里:「等回了京,我請你喝酒。」趙懷遠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應道:「好。」

  兩日後,大軍拔營。啟程那日,天還沒全亮,城門外面已經站了人。起初只有零星幾個,後來人越來越多。有人抱著粗碗,有人拎著布包,有人手裡攥著一把曬乾的野菜,在晨風裡等著,沒有人說笑。顧偃開騎馬出城的時候,看見城門兩側站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比來的時候多了不知多少。他勒了一下馬,速度慢了下來,但也沒有停,繼續往前走了。

  沒有人喧譁,沒有人哭喊。百姓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風吹過來把他們的衣擺吹得獵獵響。有人朝隊伍里塞東西。幾塊干餅塞進韁繩下面的空隙里;一包剛摘的野菜掛在馬鞍旁邊,葉子上的露水還沒幹。一個年紀小的兵想推辭,那些手已經伸過來攔住他了,他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旁邊一個上了年紀的百姓把東西塞進他懷裡,拍了拍他的手背,什麼也沒說,後退了一步。一個老婦人顫巍巍地穿過人群,走到趙懷遠馬前,把一雙納好的布鞋遞給他。鞋底納得很密,針腳結結實實的,一看就是做了好些日子的。趙懷遠愣了一瞬,彎腰接過來,沒有推辭:「多謝大娘。」老婦人抬頭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說什麼,最終只點了點頭,轉身走了,步子有些慢,慢慢又被人群遮住了。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追著顧廷燁的馬跑了一小段路,手裡舉著一隻用枯草編的螞蚱。顧廷燁勒住馬回頭看了一眼,那孩子見他停下來,跑上前把螞蚱塞進他手裡,又跑回人群里去了。顧廷燁低頭看了一眼那隻螞蚱,用草編的,翅膀被壓歪了一邊,但看得出是用了心的。他把螞蚱揣進懷裡,夾了一下馬腹繼續往前走。

  車馬沿著官道往南走了二里多地,顧廷燁回頭望了一眼。城門口的人還沒有散,站成一道灰濛濛的長線,在晨霧裡一點一點模糊下去。城牆上,新修補的痕跡在陽光下泛著淺色的光,像是一道道尚未癒合的疤。他知道,這道疤會慢慢淡去,就像那些死在城下的將士,終會被活著的人記在心裡,然後繼續往前走。他把頭轉回去,不再看那座城,只是夾了夾馬腹,帶著身後的隊伍,朝著京城的方向,穩穩地走去。

  汴京這邊,日子照常過著,只是比往常安靜了幾分。如蘭時常坐在窗前發呆,手裡捏著一塊素白的帕子。她有時候把它展開看看,又疊好,過一會兒又展開。她心裡總是提心弔膽的,擔心趙懷遠在戰場會不會有危險。憂心得最近食慾都不太好,眼瞧著下巴都尖了。明蘭也不太愛出門了,偶爾在院子裡走動,更多時候在自己屋裡翻書,只是時常發呆,像是心思也不在書頁上。

  午後,盛府門口來了一匹驛馬。門房接過信送了進來。明蘭拿到信的時候,看見信封上那行不甚工整的字,她深吸一口氣笑了。她小心地捧著信,低頭看了一會兒,才拆開。信很短,寥寥數語,她看完之後在窗前坐了一會兒,把信折好放進妝奩里,沒有跟旁人說裡面寫了什麼。如蘭也接到了一封。信封上寫著「五姑娘親啟」,字跡端正卻有些生硬,像是寫的時候猶豫了不少。她打開信,看見那句「就是特別想見你」時,臉一下子燙了,趕緊把信合上,又往門口看了一眼,像是怕有人進來似的。她收好信,在屋裡來回走了兩趟,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會兒,又回來,過了一會兒又忍不住把信抽出來看了一遍。看完之後她坐在床沿上,想到趙懷遠說回來就要來提親,嘴角彎著,怎麼也壓不下去。

  汴京入夜,盛府各處漸漸安靜下來。明蘭坐在燈下,想起顧廷燁走之前的那天晚上,他站在院子裡,月光照在他臉上。風把他額前的頭髮吹亂了,他說「等我回來」,她那時候沒有答話,只是站在廊下看著他。現在真的要回來了,還給自己寫了信。那三個字平平淡淡地落在紙面上,她卻覺得像是有人在耳邊把聲音穩穩地放進了耳朵里。如蘭躺在床上,枕邊放著那塊帕子和那封拆開的信。她翻了個身,又把信拿起來看了一眼,才放下,閉上眼睛。她的嘴角還是彎著的,也不知道什麼時辰才睡著的。

  官道上,回京的隊伍還在夜裡趕路。車輪碾過土路,吱呀吱呀地響著,聲音在曠野里傳出去很遠。顧廷燁騎馬走在隊伍中段,那隻草編的螞蚱揣在懷裡,隔著衣料硌著胸口。趙懷遠走在更後面的位置,手裡握著那封信的殘念,抬頭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一行人往南走,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段就離汴京近一點,和那些信里寫過的句子一起,在夜風裡朝著燈火繁盛處慢慢靠近。遠處的地平線盡頭,有一片微光在夜色里浮著,汴京城的燈火已經能看見一點模糊的影子了。

  次日清晨,隊伍終於進了汴京城門。晨光透過薄霧灑在青石板路上,將沿途的飛檐翹角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顧廷燁勒住韁繩,讓馬兒放慢了步子。他抬眼望向遠處,目光越過層層疊疊的屋脊,似乎想穿透那些高牆深院,看清盛府里那個安靜看書的姑娘。他下意識地隔著衣料摸了摸懷裡那隻草編的螞蚱,指尖觸到那微涼的乾草,心底卻泛起一陣滾燙的暖意。他深吸了一口汴京清晨微涼的空氣,只覺得連風裡都透著熟悉的煙火氣。


  明蘭倒是如常,一早便去了壽安堂給祖母請安。盛老太太正由房嬤嬤伺候著喝粥,見明蘭進來,抬眼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神色雖平靜,眼底卻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倦意,便輕聲問道:「昨夜可曾睡好?」明蘭垂下眼帘,替祖母盛了一碗新熬的粳米粥,柔聲答道:「孫女一切都好,只是昨夜聽著外頭風聲緊,想著朔州剛定,不知他們路上可還安穩。」盛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沒有戳破,只是嘆了口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是個心裡有數的。外頭的風雨再大,總有停的時候。你且安心。」明蘭應了一聲,低頭替祖母布菜,心思卻早已隨著那陣穿堂風,飄到了不知多遠的官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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