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和談
戰後第一夜，朔州城終於沉入了一種近乎奢侈的死寂。
沒有號角，沒有箭矢撕裂夜風的尖嘯，連城牆根下傷兵們慣常的低吟也平息了。城隍廟前排隊領糧的長龍散了，巷弄深處卻悄然升起幾縷炊煙。那是有人家半夜摸黑生火，把攢了許久的一把糙米熬成稀粥，分給老小一人半碗。鍋底颳得乾乾淨淨，連碗沿都被舔得鋥亮。
天亮後，衙署內擺開了一場註定充滿分歧的議事。
顧偃開端坐主位。昨夜卸下的甲冑被換作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但他坐姿依舊如馬背上般挺拔，腰背懸空，不肯倚靠椅背分毫。韓平立在他身側，手裡緊攥著那本翻爛了的糧冊，邊角被指腹磨出了毛邊，幾處摺痕已裂開刺目的口子。
堂下站著七八個將領，甲冑未卸，袖口乾涸的暗紅血跡結成硬殼，摩擦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顧廷燁靠在窗邊，晨光穿透窗紙，在他側臉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冷峻線條。趙懷遠坐在左手首座，臀側的舊傷讓他落座時微不可察地一頓，但他腰杆撐得筆直，絕不露怯。高兵站在他身後，今早才從偏房搬回，臂彎里夾著歪斜的鋪蓋卷，像一根尚未歸位的枯枝。
顧偃開朝韓平微抬下頜。
韓平翻開糧冊，聲音不高不低，咬字卻如鐵釘般清晰：「城中原有存糧，加上繳獲的敵軍輜重，省著吃還能撐七八日。北面三城雖在敵手，但探子回報，城中存糧至少夠當地百姓吃兩個月。」
話音落下，堂內陷入死寂。有人在心底默默撥弄著算盤，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侯爺，趁勝打過去吧！」趙世忠率先打破沉默，上前一步，靴底磕在地磚上，悶響如鼓。他的聲音帶著被硝煙燻啞的粗糲，「敵軍新敗，士氣正頹，陳平還在咱們手裡，他們群龍無首。此時不打，等他們緩過氣來就晚了！咱們的糧雖緊，但只要拿下第一座城，就能以戰養戰，後頭兩座城便不足為慮。」
幾名將領紛紛點頭。有人接話：「弟兄們憋著一口氣，士氣正盛！此時不推，回頭想打都沒力氣了。」
「咱們從汴京一路殺到這兒，總不能停在朔州不動了吧？」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將領沉聲道。他說話時，拇指在腰間那把卷了刃的刀柄纏繩上反覆搓動，仿佛連手裡的刀都在焦躁地催促。
顧偃開沒有立刻接話。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對麵攤開的地圖上。朔州以北，三座城池依次排開，硃筆圈出的墨跡已被反覆勾描得微微泛淡。他抬起眼，視線越過眾人，落在趙懷遠身上：「你怎麼看？」
趙懷遠沒有急於開口。他垂下頭，指腹貼著膝上布料來回摩挲，仿佛在腦海中將幾條行軍路線逐一鋪陳、推演。堂上無人催促，都在等。
過了幾息，他才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敵軍確亂，守軍亦少，打過去不難。但時間卡得太死。北面第一城有護城河，光填河就得三天；大軍開拔，輜重、傷員、糧車拖後，行軍還要時日。」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咱們的糧看似不少，可一旦第一城受阻，糧道立斷，後頭兩座城便是海市蜃樓。打有打的道理，但這賭注太大。一旦糧盡，連全身而退的餘地都沒有。」
堂內再次安靜。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靴頭上干透的泥塊裂開細密的紋路，像極了乾涸龜裂的河床。趙世忠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反駁。他知道趙懷遠說的是實話，在朔州守了一個多月，挨過餓、淌過血，他們再也經不起第二場豪賭。
韓平適時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筆早已核算到極致的帳目：「若能和談，敵軍退三城、留糧械，咱們不耗一兵一卒便能接手。城中百姓免遭屠戮，將士們也能活著回家。」
無人反駁，卻也無人立刻附和。有人把刀柄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下，有人清了清嗓子望向窗外，仿佛想從那片灰白的天幕里尋一個答案。
顧偃開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沉聲開口：「先守著。派人盯死北面三城動靜，隨時來報。其餘人先回去歇著，等消息。」
他沒有當場決斷，但堂上眾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既不否定主戰，也不急於和談，他在等一個能讓他一錘定音的籌碼。
午後，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城門的寧靜。守城士兵一路狂奔衝進衙署，氣喘吁吁地高喊：「侯爺！城外來了敵軍使者，舉著白旗，求見主帥！」
顧偃開放人進城。使者是陳平的副將吳氏，三十出頭，面色灰敗，眼底青黑如墨，顯然幾夜未眠。但他腰背挺得筆直，像是來之前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他在堂下深深一揖，開門見山：「陳將軍被俘，若顧侯爺肯放人，我軍願退北面三城。城中存糧、兵器悉數移交，並立誓三年之內不再犯邊。」
說罷直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顧偃開面前的桌案，不再抬起，仿佛在等一道宣判。
堂內極靜。有人低聲罵了句「這時候才來求和」，聲音雖輕，卻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顧偃開不為所動，目光落在使者臉上，不緊不慢地問：「退城之後，城中百姓如何安置？」
吳副將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答：「城中存糧原封不動，百姓不受牽連。退城之前，我軍絕不擅動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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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偃開聽完，既未應允，也未回絕，只命人將使者安置在驛館，兩日內給答覆。
使者被帶下後，堂上眾人陸續散去。腳步聲在青石階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巷口拐角。
顧偃開獨坐堂上，將地圖與糧冊並排攤開，久久凝視。午後的光從門口斜切進來，在地磚上鋪出一塊長方形亮斑。亮斑的邊緣緩緩向東挪動，一寸，又一寸。
韓平進來添茶，見他沉默不語，便沒有出聲，只將茶盞輕輕擱在手邊便退了出去。茶盞里升騰的熱氣裊裊散開，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無聲吸走。
天色暗下來，顧偃開放下茶盞，對著門口沉聲喚道：「來個人。」
值夜親兵應聲而入，立在門邊。
「讓趙懷遠來一趟，王七也來。別驚動旁人。」
約莫一炷香後，趙懷遠推門而入，帶進一陣夜風，吹得燈苗猛地彎了彎腰。他在對面坐下，未等顧偃開開口，便低聲道：「侯爺，是不是該說那批糧的事了？」
顧偃開抬眼看他，手上動作未停，繼續捻著燈芯：「你倒是猜得快。」
趙懷遠沒接話，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等他開口。
門外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方才更重，帶著長途跋涉的急迫。門被推開，顧偃開派出去近十日的老親兵王七走了進來。他滿身塵土，靴子上的泥已結成硬殼，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聳，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進屋先抱拳行禮。
顧偃開抬手：「弄到了？」
王七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上。顧偃開展開，上面寫著糧商數目、交貨地點與押運路線，字跡潦草，但關鍵信息無一遺漏。他看罷，將紙條湊到燈盞上點燃。火舌從紙角竄起，舔過紙面，捲曲、發黑，最終碎成一小片灰燼落在桌面。
顧偃開伸手將灰燼攏起，輕輕拂到桌沿外，動作極輕，像是怕那點灰再飄起來。
「還有多遠？」
「回程兩日。」王七答，「糧商連夜在運，咱們的人押著，共十二車，走野道，避開了敵軍巡哨。」
趙懷遠坐在旁邊，知道這是顧偃開暗中備下的後手。
王七說完，退到門邊，見無其他吩咐，便轉身出去。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像一個乾脆的句號。
書房裡只剩兩人。燈盞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將兩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顧偃開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片灰燼留下的痕跡，忽然開口：「我提前做了準備。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所以一直沒說。」
「侯爺深謀遠慮。」趙懷遠頓了頓，「現在依舊一樣。和談與備戰同步走。萬一那邊不順利，這批糧能頂上。」
顧偃開點了一下頭。
兩人相對而坐，夜風從窗縫鑽入，吹得桌面上的灰痕微微顫動，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撥弄。他沒打算再跟其他人提起此事。這批糧是留來備用的，如今和談已有眉目，北面三城存糧眼看就要到手，它暫時用不上。若是告訴眾人，反而容易惹出事端。
「北面那三座城，你去過沒有？」顧偃開問，語氣平常。
「去過一座，最近的平城。」趙懷遠將刀擱在桌上，回憶道，「城牆不高，但城外護城河淤泥極厚，人踩下去能陷到膝蓋。現在那邊守軍在萬把人出頭。城內糧倉我遠遠看過一眼，倉門鎖著，門縫極大，借著光往裡看，麻袋碼得整整齊齊，不像是臨時堆的。」
顧偃開聽完，手指按在膝上沉默良久，聲音低了些：「若打過去，最快幾天能拿下？」
趙懷遠沒有立刻回答，在心裡將行軍、填河、攻城、分兵的時間重新過了一遍，才道：「行軍兩天，填河三天，攻城算兩天，最快七八天拿下第一城。之後分兵守城、轉運糧草，至少再耽誤兩三天。剩下兩座城，就算一切順利也要更久。」
他頓了頓：「若卡在護城河上，糧就斷了。」
顧偃開往後靠了靠，椅背抵著牆，發出一聲輕響。他偏頭看向窗外，天色偏西，日光淡下來，從瓦檐斜斜切入，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邊緣模糊，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想起堂上將士們臉上的神情，打贏了仗，死裡逃生，所有人都想回家。又想起使者那句「三城存糧原封不動」，還有韓平手裡那本糧冊。
這個念頭一旦落定，便再未動搖。
「和談吧。」他開口。
趙懷遠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平靜，像是在等這句話。他沒多問，將桌上那把刀推回鞘中，起身道：「我去跟韓大人說一聲，明早簽和書。」
走到門口時，顧偃開忽然叫住他：「懷遠。」
趙懷遠停步，回頭。
顧偃開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收進鞘的刀上，沉默片刻才道：「你那個手下，叫劉兵的，明天讓他回糧倉，頂原來那個管庫的位置。」
趙懷遠愣了一下，隨即應了一個字：「好。」
他沒多問，拉開門走了出去。
次日，和書在衙署籤押。墨跡落在紙面上，幹得極快。吳副將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卷好塞進袖筒，指節微微發白。
顧偃開命人將陳平從牢中提出。關了幾天，陳平蓬頭垢面，但精神尚可，見到日光時眯了一下眼才適應。顧偃開讓人給他換了乾淨衣裳，又遞了一壺水。
陳平喝了幾口，站在衙署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堂上的顧偃開：「顧侯爺，我欠你一命。」
顧偃開站在門檻內，淡淡回了一句：「兩國的交易罷了，希望沒有再見面的機會。」
陳平沒再說什麼，跟著吳副將走了。兩人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最後在街口拐了彎，被巷口的灰牆吞了進去。
兩日後，平城守軍率先撤出。城門大開，探子快馬回報：城中存糧完好，兵器清點完畢，敵軍連行軍鍋都沒帶走。
韓平帶人接收糧倉。推開倉門的一瞬，光線湧入，照亮滿倉麻袋，層層疊疊堆到房梁，壓得地板微微下沉。
他蹲下身，解開一隻麻袋口子，穀子嘩啦啦流出，在地上堆了一小堆，黃澄澄的，散著一股新糧特有的乾燥清香。他把手指伸進去撥了撥，穀粒在指縫間滑過，乾燥、飽滿，是能救命的糧。
他沒有立刻站起，蹲在原地多看了幾眼，才起身在糧倉門口站了片刻。風從敞開的門灌入，吹得麻袋上的灰塵撲簌簌落下，在光柱里翻湧飛舞，像一群活了過來的細小生靈。
他掏出帳冊記下數目，合上本子時，手指在封皮上重重按了一下。
當天夜裡，韓平正將糧冊攤在桌上逐項核對，忽有兵來報：「城外又有車到了，說是侯爺之前定的貨，共十二輛，押車的是王七。」
韓平一愣，放下帳冊跟了出去。城門已開，十二輛糧車依次停在城門內側空地上，麻袋疊得整齊，在月光下堆成一道道深色的長影。
他走到最近那輛車前，解開麻袋抓了一把穀子，在掌心搓了搓。穀粒飽滿乾燥，確是能吃的。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這批糧單記，不跟城裡的糧冊走。」
旁邊的人應了一聲。
韓平把穀子放回袋口，紮緊麻繩，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他沒有在糧冊上添這筆數目。
消息傳回顧偃開這裡時，顧偃開正站在衙署門口，望著北面。天邊幾片薄雲，日光從雲縫漏下，把遠處城牆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像被人用極淡的筆觸描了一道金邊，明晃晃的，一眼便看得見。
顧廷燁從後面走出來，站到他身旁。兩人並肩而立，誰也沒有說話。牆根底下的灰被風吹起，在半空轉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過了一會兒，顧廷燁開口：「爹，這場仗打完了。咱們可以回家了。」
顧偃開沒有接話。風從北面吹來，帶著遠方的塵土氣，乾燥，混著草木灰燼的味道，和汴京城裡的風截然不同。汴京的春風是暖的，帶著柳絮與槐花的甜香，吹在臉上是軟的；這裡的風颳得久，颳得人臉皮發緊，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一點點剔出來。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只說了一個字：「嗯。」
風吹散了他肩上的灰，吹起鬢邊碎發又落下。他沒有抬手去攏，就那麼站著。
街上有人在走動。一個老婦人站在自家門口，懷裡抱著一隻粗碗，碗沿擱著筷子。她聽見街坊說北面的城收回來了，愣了好一會兒沒動，眼睛直直望著巷口，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後她蹲下身，把碗放在門檻上，手背蹭了一下臉頰，又站起來，把碗端回屋裡去了。
沒有號角，沒有箭矢撕裂夜風的尖嘯，連城牆根下傷兵們慣常的低吟也平息了。城隍廟前排隊領糧的長龍散了，巷弄深處卻悄然升起幾縷炊煙。那是有人家半夜摸黑生火，把攢了許久的一把糙米熬成稀粥，分給老小一人半碗。鍋底颳得乾乾淨淨，連碗沿都被舔得鋥亮。
天亮後，衙署內擺開了一場註定充滿分歧的議事。
顧偃開端坐主位。昨夜卸下的甲冑被換作一件半舊的玄色常服，但他坐姿依舊如馬背上般挺拔，腰背懸空，不肯倚靠椅背分毫。韓平立在他身側，手裡緊攥著那本翻爛了的糧冊，邊角被指腹磨出了毛邊，幾處摺痕已裂開刺目的口子。
堂下站著七八個將領，甲冑未卸，袖口乾涸的暗紅血跡結成硬殼，摩擦時發出細碎的沙沙聲。顧廷燁靠在窗邊，晨光穿透窗紙，在他側臉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冷峻線條。趙懷遠坐在左手首座，臀側的舊傷讓他落座時微不可察地一頓，但他腰杆撐得筆直，絕不露怯。高兵站在他身後，今早才從偏房搬回，臂彎里夾著歪斜的鋪蓋卷，像一根尚未歸位的枯枝。
顧偃開朝韓平微抬下頜。
韓平翻開糧冊，聲音不高不低，咬字卻如鐵釘般清晰：「城中原有存糧，加上繳獲的敵軍輜重，省著吃還能撐七八日。北面三城雖在敵手，但探子回報，城中存糧至少夠當地百姓吃兩個月。」
話音落下，堂內陷入死寂。有人在心底默默撥弄著算盤，面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侯爺，趁勝打過去吧！」趙世忠率先打破沉默，上前一步，靴底磕在地磚上，悶響如鼓。他的聲音帶著被硝煙燻啞的粗糲，「敵軍新敗，士氣正頹，陳平還在咱們手裡，他們群龍無首。此時不打，等他們緩過氣來就晚了！咱們的糧雖緊，但只要拿下第一座城，就能以戰養戰，後頭兩座城便不足為慮。」
幾名將領紛紛點頭。有人接話：「弟兄們憋著一口氣，士氣正盛！此時不推，回頭想打都沒力氣了。」
「咱們從汴京一路殺到這兒，總不能停在朔州不動了吧？」一個鬍子拉碴的中年將領沉聲道。他說話時，拇指在腰間那把卷了刃的刀柄纏繩上反覆搓動，仿佛連手裡的刀都在焦躁地催促。
顧偃開沒有立刻接話。他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對麵攤開的地圖上。朔州以北，三座城池依次排開，硃筆圈出的墨跡已被反覆勾描得微微泛淡。他抬起眼，視線越過眾人，落在趙懷遠身上：「你怎麼看？」
趙懷遠沒有急於開口。他垂下頭，指腹貼著膝上布料來回摩挲，仿佛在腦海中將幾條行軍路線逐一鋪陳、推演。堂上無人催促，都在等。
過了幾息，他才抬起頭，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敵軍確亂，守軍亦少，打過去不難。但時間卡得太死。北面第一城有護城河，光填河就得三天；大軍開拔，輜重、傷員、糧車拖後，行軍還要時日。」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鄭重：「咱們的糧看似不少，可一旦第一城受阻，糧道立斷，後頭兩座城便是海市蜃樓。打有打的道理，但這賭注太大。一旦糧盡，連全身而退的餘地都沒有。」
堂內再次安靜。有人低頭盯著自己的靴尖，靴頭上干透的泥塊裂開細密的紋路，像極了乾涸龜裂的河床。趙世忠張了張嘴，終究沒再反駁。他知道趙懷遠說的是實話，在朔州守了一個多月，挨過餓、淌過血，他們再也經不起第二場豪賭。
韓平適時開口，語氣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筆早已核算到極致的帳目：「若能和談，敵軍退三城、留糧械，咱們不耗一兵一卒便能接手。城中百姓免遭屠戮，將士們也能活著回家。」
無人反駁，卻也無人立刻附和。有人把刀柄在指間轉了一圈又放下，有人清了清嗓子望向窗外，仿佛想從那片灰白的天幕里尋一個答案。
顧偃開目光掃過堂下眾人，沉聲開口：「先守著。派人盯死北面三城動靜，隨時來報。其餘人先回去歇著，等消息。」
他沒有當場決斷，但堂上眾人都聽懂了他的意思。既不否定主戰，也不急於和談，他在等一個能讓他一錘定音的籌碼。
午後，急促的馬蹄聲踏碎了城門的寧靜。守城士兵一路狂奔衝進衙署，氣喘吁吁地高喊：「侯爺！城外來了敵軍使者，舉著白旗，求見主帥！」
顧偃開放人進城。使者是陳平的副將吳氏，三十出頭，面色灰敗，眼底青黑如墨，顯然幾夜未眠。但他腰背挺得筆直，像是來之前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他在堂下深深一揖，開門見山：「陳將軍被俘，若顧侯爺肯放人，我軍願退北面三城。城中存糧、兵器悉數移交，並立誓三年之內不再犯邊。」
說罷直起身，目光死死盯著顧偃開面前的桌案，不再抬起，仿佛在等一道宣判。
堂內極靜。有人低聲罵了句「這時候才來求和」，聲音雖輕，卻清晰地落入每個人耳中。
顧偃開不為所動，目光落在使者臉上，不緊不慢地問：「退城之後，城中百姓如何安置？」
吳副將顯然沒料到他會問這個，愣了一下才答：「城中存糧原封不動，百姓不受牽連。退城之前，我軍絕不擅動一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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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偃開聽完，既未應允，也未回絕，只命人將使者安置在驛館，兩日內給答覆。
使者被帶下後，堂上眾人陸續散去。腳步聲在青石階上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巷口拐角。
顧偃開獨坐堂上，將地圖與糧冊並排攤開，久久凝視。午後的光從門口斜切進來，在地磚上鋪出一塊長方形亮斑。亮斑的邊緣緩緩向東挪動，一寸，又一寸。
韓平進來添茶，見他沉默不語，便沒有出聲，只將茶盞輕輕擱在手邊便退了出去。茶盞里升騰的熱氣裊裊散開，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東西無聲吸走。
天色暗下來，顧偃開放下茶盞，對著門口沉聲喚道：「來個人。」
值夜親兵應聲而入，立在門邊。
「讓趙懷遠來一趟，王七也來。別驚動旁人。」
約莫一炷香後，趙懷遠推門而入，帶進一陣夜風，吹得燈苗猛地彎了彎腰。他在對面坐下，未等顧偃開開口，便低聲道：「侯爺，是不是該說那批糧的事了？」
顧偃開抬眼看他，手上動作未停，繼續捻著燈芯：「你倒是猜得快。」
趙懷遠沒接話，只是往椅背上靠了靠，等他開口。
門外又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比方才更重，帶著長途跋涉的急迫。門被推開，顧偃開派出去近十日的老親兵王七走了進來。他滿身塵土，靴子上的泥已結成硬殼，整個人瘦了一圈，顴骨高聳，但一雙眼睛亮得驚人。進屋先抱拳行禮。
顧偃開抬手：「弄到了？」
王七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條遞上。顧偃開展開，上面寫著糧商數目、交貨地點與押運路線，字跡潦草，但關鍵信息無一遺漏。他看罷，將紙條湊到燈盞上點燃。火舌從紙角竄起，舔過紙面，捲曲、發黑，最終碎成一小片灰燼落在桌面。
顧偃開伸手將灰燼攏起，輕輕拂到桌沿外，動作極輕，像是怕那點灰再飄起來。
「還有多遠？」
「回程兩日。」王七答，「糧商連夜在運，咱們的人押著，共十二車，走野道，避開了敵軍巡哨。」
趙懷遠坐在旁邊，知道這是顧偃開暗中備下的後手。
王七說完，退到門邊，見無其他吩咐，便轉身出去。門合上時發出一聲輕響，像一個乾脆的句號。
書房裡只剩兩人。燈盞里的火苗跳了一下，又穩住，將兩人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顧偃開低頭看著桌面上那片灰燼留下的痕跡，忽然開口：「我提前做了準備。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成，所以一直沒說。」
「侯爺深謀遠慮。」趙懷遠頓了頓，「現在依舊一樣。和談與備戰同步走。萬一那邊不順利，這批糧能頂上。」
顧偃開點了一下頭。
兩人相對而坐，夜風從窗縫鑽入，吹得桌面上的灰痕微微顫動，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撥弄。他沒打算再跟其他人提起此事。這批糧是留來備用的，如今和談已有眉目，北面三城存糧眼看就要到手，它暫時用不上。若是告訴眾人，反而容易惹出事端。
「北面那三座城，你去過沒有？」顧偃開問，語氣平常。
「去過一座，最近的平城。」趙懷遠將刀擱在桌上，回憶道，「城牆不高，但城外護城河淤泥極厚，人踩下去能陷到膝蓋。現在那邊守軍在萬把人出頭。城內糧倉我遠遠看過一眼，倉門鎖著，門縫極大，借著光往裡看，麻袋碼得整整齊齊，不像是臨時堆的。」
顧偃開聽完，手指按在膝上沉默良久，聲音低了些：「若打過去，最快幾天能拿下？」
趙懷遠沒有立刻回答，在心裡將行軍、填河、攻城、分兵的時間重新過了一遍，才道：「行軍兩天，填河三天，攻城算兩天，最快七八天拿下第一城。之後分兵守城、轉運糧草，至少再耽誤兩三天。剩下兩座城，就算一切順利也要更久。」
他頓了頓：「若卡在護城河上，糧就斷了。」
顧偃開往後靠了靠，椅背抵著牆，發出一聲輕響。他偏頭看向窗外，天色偏西，日光淡下來，從瓦檐斜斜切入，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邊緣模糊，在風裡微微晃動。
他想起堂上將士們臉上的神情，打贏了仗，死裡逃生，所有人都想回家。又想起使者那句「三城存糧原封不動」，還有韓平手裡那本糧冊。
這個念頭一旦落定，便再未動搖。
「和談吧。」他開口。
趙懷遠抬眼看了他一下，神色平靜，像是在等這句話。他沒多問，將桌上那把刀推回鞘中，起身道：「我去跟韓大人說一聲，明早簽和書。」
走到門口時，顧偃開忽然叫住他：「懷遠。」
趙懷遠停步，回頭。
顧偃開沒有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把收進鞘的刀上，沉默片刻才道：「你那個手下，叫劉兵的，明天讓他回糧倉，頂原來那個管庫的位置。」
趙懷遠愣了一下，隨即應了一個字：「好。」
他沒多問，拉開門走了出去。
次日，和書在衙署籤押。墨跡落在紙面上，幹得極快。吳副將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卷好塞進袖筒，指節微微發白。
顧偃開命人將陳平從牢中提出。關了幾天，陳平蓬頭垢面，但精神尚可，見到日光時眯了一下眼才適應。顧偃開讓人給他換了乾淨衣裳，又遞了一壺水。
陳平喝了幾口，站在衙署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堂上的顧偃開：「顧侯爺，我欠你一命。」
顧偃開站在門檻內，淡淡回了一句：「兩國的交易罷了，希望沒有再見面的機會。」
陳平沒再說什麼，跟著吳副將走了。兩人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遠，最後在街口拐了彎，被巷口的灰牆吞了進去。
兩日後，平城守軍率先撤出。城門大開，探子快馬回報：城中存糧完好，兵器清點完畢，敵軍連行軍鍋都沒帶走。
韓平帶人接收糧倉。推開倉門的一瞬，光線湧入，照亮滿倉麻袋，層層疊疊堆到房梁，壓得地板微微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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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立刻站起，蹲在原地多看了幾眼，才起身在糧倉門口站了片刻。風從敞開的門灌入，吹得麻袋上的灰塵撲簌簌落下，在光柱里翻湧飛舞，像一群活了過來的細小生靈。
他掏出帳冊記下數目，合上本子時，手指在封皮上重重按了一下。
當天夜裡，韓平正將糧冊攤在桌上逐項核對，忽有兵來報：「城外又有車到了，說是侯爺之前定的貨，共十二輛，押車的是王七。」
韓平一愣，放下帳冊跟了出去。城門已開，十二輛糧車依次停在城門內側空地上，麻袋疊得整齊，在月光下堆成一道道深色的長影。
他走到最近那輛車前，解開麻袋抓了一把穀子，在掌心搓了搓。穀粒飽滿乾燥，確是能吃的。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不低：「這批糧單記，不跟城裡的糧冊走。」
旁邊的人應了一聲。
韓平把穀子放回袋口，紮緊麻繩，拍了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回走。他沒有在糧冊上添這筆數目。
消息傳回顧偃開這裡時，顧偃開正站在衙署門口，望著北面。天邊幾片薄雲，日光從雲縫漏下，把遠處城牆的輪廓鍍上一層淺淺的金色，像被人用極淡的筆觸描了一道金邊，明晃晃的，一眼便看得見。
顧廷燁從後面走出來，站到他身旁。兩人並肩而立，誰也沒有說話。牆根底下的灰被風吹起，在半空轉了一圈，又落回原處。
過了一會兒，顧廷燁開口：「爹，這場仗打完了。咱們可以回家了。」
顧偃開沒有接話。風從北面吹來，帶著遠方的塵土氣，乾燥，混著草木灰燼的味道，和汴京城裡的風截然不同。汴京的春風是暖的，帶著柳絮與槐花的甜香，吹在臉上是軟的；這裡的風颳得久，颳得人臉皮發緊，像是要把什麼東西從骨頭縫裡一點點剔出來。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只說了一個字：「嗯。」
風吹散了他肩上的灰，吹起鬢邊碎發又落下。他沒有抬手去攏，就那麼站著。
街上有人在走動。一個老婦人站在自家門口，懷裡抱著一隻粗碗，碗沿擱著筷子。她聽見街坊說北面的城收回來了，愣了好一會兒沒動，眼睛直直望著巷口，像是在消化這個消息。然後她蹲下身，把碗放在門檻上，手背蹭了一下臉頰，又站起來，把碗端回屋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