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真相大白
天剛蒙蒙亮，晨霧還未散盡，衙署外青石板上的露水透著刺骨的涼意。一個時辰後，顧偃開讓人傳話：衙署議事。
韓平最先到了，他大步跨進門檻，甲冑碰撞出沉悶的聲響。緊接著，顧廷燁也到了，他神色沉靜，步伐卻比平時快了半拍。不多時，幾個守城的主要將領陸續趕到。堂上站了七八個人，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有人甲冑還沒換下來，袖口上沾著幹了的暗紅血跡，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有人倚著柱子站著，眼睛底下泛著濃重的烏青，手裡還下意識地摩挲著刀柄。
當他走進堂上的那一刻，原本細碎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比昨天更複雜——有探究，有釋然，也有難以言說的愧疚。仗打完了，有些事也該說清楚了。
顧偃開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等趙懷遠站定之後，目光掃過堂上每一張疲憊的臉，最後落回趙懷遠身上，沉聲開口：「趙懷遠是和我商量之後，才假意投敵的。」
堂上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哦」了一聲，像是心裡那根懸了許久的線終於接上了，沒有多少驚訝，反倒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嘆息。
顧偃開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繼續說道：「他奪糧回來那天夜裡，找我說了這個想法。我不同意——太危險，簡直是九死一生。他不肯退，說城裡的糧食撐不了幾天了，不能等死，必須想辦法速戰速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他當時的後怕。
趙懷遠站在堂下，目光垂著，看著自己靴子上的一塊泥斑，沒有看任何人。
顧偃開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段驚心動魄的回憶從腦子裡翻出來過一遍。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燭火搖曳的夜晚，繼續說：「他跟我說，敵軍圍了這麼久，就是在等我們自己餓死。拖下去只會越來越難打，不如趁他們還沒摸清我們底細的時候，從裡面把門打開。」
說到這裡，顧偃開的眼神變得銳利，他看了一眼趙懷遠，語氣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我問他怕不怕死。他說怕，但是眼下的處境，怕也得做。」
話音落下，堂上又安靜了一會兒。連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顧廷燁靠窗站著，從頭到尾沒有插話。晨光透過窗欞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趙懷遠的側臉上，眼神深邃，仿佛要將眼前這個人看穿，又仿佛在看透那些未曾言說的、獨自扛下的至暗時刻。
閃回的畫面，隨著記憶深處的燭火一同搖曳。
那是趙懷遠奪糧回來的那個深夜，天已經黑透了，濃稠的夜色仿佛要將整座城池吞沒。他敲開了顧偃開的房門，指節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開的時候，顧偃開還沒睡。燈盞里的火苗在穿堂風中不安地跳動著，案上攤著一張城防圖，邊緣已被磨得起了毛邊，筆擱在硯台邊上，墨還沒幹透，散發著淡淡的松煙味。顧偃開看見趙懷遠站在門口，身上裹著那件沾滿塵土與暗紅血跡的披風，臉色在昏黃的燈影里顯得比白天更白一些，透著一種透支到極點的灰敗。
他側身讓開，眉頭微蹙：「進來說。」
趙懷遠沒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門檻外，仿佛怕身上的寒氣與血腥氣過了界。他垂著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侯爺，我想和您一起做個局。」
顧偃開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什麼局？」
趙懷遠把披風攏了攏，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假意投敵。等他們信了，我帶他們的人從東偏門進來，您在外面堵住。門一關，瓮中捉鱉。」
顧偃開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靠在門框上，目光沉沉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慢慢開口，聲音里透著壓抑的怒意與後怕：「你知不知道你去了之後要是被識破，會是什麼下場？」
「知道。」趙懷遠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知道你還去？」
「城裡的糧食不多了，弟兄們連草根都啃光了。咱們耗不起了。」趙懷遠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沒有退縮，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敵軍現在就是在等我們自己餓死。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破局。」他直視著顧偃開，一字一頓地說，「侯爺，拖下去我們必輸。搏一把，還有贏的機會。」
顧偃開沒有接話。他轉過身走回桌邊，站在燈前面，低頭看著案上那張密密麻麻的城防圖，背影顯得格外沉重。趙懷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燈芯燒出一截灰燼，彎下來懸在空中，顫了顫，最終無聲地落在桌面上。
顧偃開沒有回頭，低沉的聲音從背影那邊傳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活著回來。」
趙懷遠站在門口，嘴角似乎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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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又說了半個時辰，把細節一點一點地磨了一遍。從趙懷遠去敵營之後怎麼應對盤問、什麼時候開城門、城外需要多少人堵、城牆上什麼時候點火，到暗號怎麼定，所有能想到的變數都過了一遍。最後，他們約定好了這件事只他們兩個知道，不對任何人提起，哪怕是被當成叛徒，也要把這場戲演到底。
第二天開始，顧偃開便換了一副面孔，開始當眾針對趙懷遠和他身邊的幾個人。調兵、撤防、軍棍——一件一件往下砸，砸得全城都看見了。趙懷遠扛了，全接了，連一句辯解都沒有。
所有一切，都是演給陳平看的。
閃回講完之後堂上安靜了片刻。趙懷遠站在堂中央還是剛才的姿勢，垂著眼，沒有邀功的意思，也沒有如釋重負的樣子，只是站在那裡聽著。
顧廷燁靠在窗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既是商量好的，當初何必打那二十軍棍，打得懷遠傷得那麼重？」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堂上所有人都聽得見。
顧偃開看向顧廷燁，沉默了一息才開口：「沒辦法。不下點狠手陳平怎麼能信？他派來的人就在城裡看著，打輕了他們會懷疑。」顧廷燁不再問了。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只是那二十軍棍落下去的時候聲音太響了，他到現在還記得。
堂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難怪」。有人點了兩下頭，有人嘆了口長氣。那些壓在趙懷遠身上許久的目光在這一刻慢慢鬆開了——像一層被水泡透的紙，終於從牆上剝落下來。
顧偃開最後說了一句：「趙懷遠及手下兵籍復原，處分全部撤銷。」他說完站起身，朝堂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停，背對著堂上眾人說了一句：「你住的那間偏房，我讓人換了新鋪蓋。」然後他走出去了，披風在門框邊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散了之後趙懷遠走出衙署，在台階下面站住了。他沒有走遠。他知道有個人會出來。
顧廷燁果然走了出來。他走到衙署門口看見趙懷遠站在台階下面，停下來，低頭看著他。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台階，一上一下。
顧廷燁站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有些發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趙懷遠抬頭看他：「告訴你了，你演不像。你什麼都不知道，才能真情流露騙過敵人。你每次來偏房敲我的門，你臉上的表情是真的，他們的人看見了才會信。」
顧廷燁沒有接話。他看著趙懷遠那張在晨光里顯得比之前瘦了一圈的臉，過了很久才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趙懷遠面前站住了。他開口，聲音低，像從胸口慢慢推出來的：「下次別一個人扛。有事一定要跟我說。」
趙懷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
顧廷燁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是會投敵的人。」他說完沒有等趙懷遠回答，轉身走了。這一次他走得很慢，沒有再回頭。趙懷遠站在衙署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主街，拐進了城牆根的巷子，午後的日光把他和街面都照得亮堂堂的，巷口有灰被風吹起來，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了地。
同一時間，韓平在城外清點敵軍留下的輜重。陳平攻城的時候帶走了大部分騎兵，但營里的東西沒有搬走。那些帳篷還在，灶坑裡火灰還是溫的，幾口行軍鍋撂在地上，鍋底殘留的粥已經凝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膜。留守的敵軍在陳平被俘的消息傳回之後連夜撤了，往南面退走，走得很急——糧草車丟了三排，麻袋堆在車板上沒來得及卸。韓平繞著一輛一輛的車走了一圈，蹲下去解開一隻麻袋的口子，穀子從裡面嘩啦啦流出來，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他又解開了第二隻、第三隻。全是糧。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手指伸進糧堆里撥了一下，穀粒在指縫間滑過去，乾燥的，是能吃的。
他站起來，把那三輛糧車上的麻袋數了一遍，記在本子上，合上帳冊，往回走。他進了城，繞到衙署，顧偃開正從堂上下來。韓平在他面前站住，頓了一下才開口：「侯爺，城外敵軍留下的輜重里有一部分糧，粗略點了一下，夠城裡多撐三四天。」顧偃開在台階上停住了，像是被這個數字輕輕絆了一下，然後問：「加上城裡剩的，夠多久？」韓平說：「省著吃，加起來能有幾天。」顧偃開站在台階上沒有立刻說話。風吹過來把他肩上的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站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正好。城裡缺的就是這幾天。有這幾天，咱們就能打過去把丟了的城搶回來。到時候那邊就有糧了。」他說完又站了片刻，轉身往衙署里走了。韓平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本合著的帳冊，把它夾在胳膊底下，走了。
趙懷遠回到偏房，推開門。裡面的鋪板確實換了新的——舊稻草撤掉了，鋪了乾淨的乾草，上面壓著一床青布薄被，疊得整齊，被角是掖進去的。窗台上那隻碗還在，但碗裡被人換過了——半碗水，新盛的，水面平靜，映著窗外的光。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床邊坐了下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床新被，乾燥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氣味，手指陷進被面的棉布里，按出一個淺淺的凹陷又慢慢彈回來。
遠處城牆上有換崗的腳步聲，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斷斷續續的。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吹得他腳邊那一小片地上的光晃了晃。他彎下腰把靴子脫了，把刀解下來放在枕邊，然後慢慢躺了下去。新鋪的乾草在身下發出窸窣的響聲，像很多年前外婆家的灶房把曬乾的稻草鋪在炕上，他躺下去的時候也是這個聲音。他想起那封信已經燒了，藥粉和紗布還在枕邊，是顧廷燁讓人送來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小布包，沒有拆開，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手指隔著布面壓了壓，裡面的藥粉觸感細碎，紗布卷得緊實，輪廓分明。
窗台上的半碗水安靜地停著，水面在窗紙透進來的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像一層沒來得及融化的霜。遠處城牆上的號令聲收住了，換崗的腳步聲也遠了，偏房徹底安靜了下來。他閉上眼睛，慢慢沉進了那團乾燥的乾草氣味里。
這仗打得差不多了。後面的事，等醒了再說。
韓平最先到了，他大步跨進門檻，甲冑碰撞出沉悶的聲響。緊接著，顧廷燁也到了，他神色沉靜，步伐卻比平時快了半拍。不多時，幾個守城的主要將領陸續趕到。堂上站了七八個人，氣氛壓抑得仿佛能擰出水來。有人甲冑還沒換下來，袖口上沾著幹了的暗紅血跡，散發著淡淡的鐵鏽味；有人倚著柱子站著，眼睛底下泛著濃重的烏青，手裡還下意識地摩挲著刀柄。
當他走進堂上的那一刻，原本細碎的交談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比昨天更複雜——有探究，有釋然，也有難以言說的愧疚。仗打完了，有些事也該說清楚了。
顧偃開坐在主位上，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他等趙懷遠站定之後，目光掃過堂上每一張疲憊的臉，最後落回趙懷遠身上，沉聲開口：「趙懷遠是和我商量之後，才假意投敵的。」
堂上安靜了一瞬。有人低聲「哦」了一聲，像是心裡那根懸了許久的線終於接上了，沒有多少驚訝，反倒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嘆息。
顧偃開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繼續說道：「他奪糧回來那天夜裡，找我說了這個想法。我不同意——太危險，簡直是九死一生。他不肯退，說城裡的糧食撐不了幾天了，不能等死，必須想辦法速戰速決。」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陳述一件已經過去很久的事，但微微顫抖的指尖卻泄露了他當時的後怕。
趙懷遠站在堂下，目光垂著，看著自己靴子上的一塊泥斑，沒有看任何人。
顧偃開停了一下，像是在把那段驚心動魄的回憶從腦子裡翻出來過一遍。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個燭火搖曳的夜晚，繼續說：「他跟我說，敵軍圍了這麼久，就是在等我們自己餓死。拖下去只會越來越難打，不如趁他們還沒摸清我們底細的時候，從裡面把門打開。」
說到這裡，顧偃開的眼神變得銳利，他看了一眼趙懷遠，語氣中多了幾分複雜的情緒：「我問他怕不怕死。他說怕，但是眼下的處境，怕也得做。」
話音落下，堂上又安靜了一會兒。連窗外偶爾掠過的鳥鳴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顧廷燁靠窗站著，從頭到尾沒有插話。晨光透過窗欞打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趙懷遠的側臉上，眼神深邃，仿佛要將眼前這個人看穿，又仿佛在看透那些未曾言說的、獨自扛下的至暗時刻。
閃回的畫面，隨著記憶深處的燭火一同搖曳。
那是趙懷遠奪糧回來的那個深夜，天已經黑透了，濃稠的夜色仿佛要將整座城池吞沒。他敲開了顧偃開的房門，指節叩在木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開的時候，顧偃開還沒睡。燈盞里的火苗在穿堂風中不安地跳動著，案上攤著一張城防圖，邊緣已被磨得起了毛邊，筆擱在硯台邊上，墨還沒幹透，散發著淡淡的松煙味。顧偃開看見趙懷遠站在門口，身上裹著那件沾滿塵土與暗紅血跡的披風，臉色在昏黃的燈影里顯得比白天更白一些，透著一種透支到極點的灰敗。
他側身讓開，眉頭微蹙：「進來說。」
趙懷遠沒進去，只是靜靜地站在門檻外，仿佛怕身上的寒氣與血腥氣過了界。他垂著眼，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侯爺，我想和您一起做個局。」
顧偃開抬頭看他，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什麼局？」
趙懷遠把披風攏了攏，手指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假意投敵。等他們信了，我帶他們的人從東偏門進來，您在外面堵住。門一關，瓮中捉鱉。」
顧偃開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屋子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他靠在門框上，目光沉沉地盯著眼前這個年輕人，慢慢開口，聲音里透著壓抑的怒意與後怕：「你知不知道你去了之後要是被識破，會是什麼下場？」
「知道。」趙懷遠的回答沒有半分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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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裡的糧食不多了，弟兄們連草根都啃光了。咱們耗不起了。」趙懷遠抬起頭，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裡沒有退縮，只有破釜沉舟的決絕，「敵軍現在就是在等我們自己餓死。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必須想辦法破局。」他直視著顧偃開，一字一頓地說，「侯爺，拖下去我們必輸。搏一把，還有贏的機會。」
顧偃開沒有接話。他轉過身走回桌邊，站在燈前面，低頭看著案上那張密密麻麻的城防圖，背影顯得格外沉重。趙懷遠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
屋子裡安靜了很久，久到燈芯燒出一截灰燼，彎下來懸在空中，顫了顫，最終無聲地落在桌面上。
顧偃開沒有回頭，低沉的聲音從背影那邊傳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你活著回來。」
趙懷遠站在門口，嘴角似乎牽起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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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又說了半個時辰，把細節一點一點地磨了一遍。從趙懷遠去敵營之後怎麼應對盤問、什麼時候開城門、城外需要多少人堵、城牆上什麼時候點火，到暗號怎麼定，所有能想到的變數都過了一遍。最後，他們約定好了這件事只他們兩個知道，不對任何人提起，哪怕是被當成叛徒，也要把這場戲演到底。
第二天開始，顧偃開便換了一副面孔，開始當眾針對趙懷遠和他身邊的幾個人。調兵、撤防、軍棍——一件一件往下砸，砸得全城都看見了。趙懷遠扛了，全接了，連一句辯解都沒有。
所有一切，都是演給陳平看的。
閃回講完之後堂上安靜了片刻。趙懷遠站在堂中央還是剛才的姿勢，垂著眼，沒有邀功的意思，也沒有如釋重負的樣子，只是站在那裡聽著。
顧廷燁靠在窗邊，忽然開口問了一句：「既是商量好的，當初何必打那二十軍棍，打得懷遠傷得那麼重？」他的聲音不算大，但在安靜的堂上所有人都聽得見。
顧偃開看向顧廷燁，沉默了一息才開口：「沒辦法。不下點狠手陳平怎麼能信？他派來的人就在城裡看著，打輕了他們會懷疑。」顧廷燁不再問了。他知道父親說得對，只是那二十軍棍落下去的時候聲音太響了，他到現在還記得。
堂上有人低聲說了一句「難怪」。有人點了兩下頭，有人嘆了口長氣。那些壓在趙懷遠身上許久的目光在這一刻慢慢鬆開了——像一層被水泡透的紙，終於從牆上剝落下來。
顧偃開最後說了一句：「趙懷遠及手下兵籍復原，處分全部撤銷。」他說完站起身，朝堂外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腳步沒有停，背對著堂上眾人說了一句：「你住的那間偏房，我讓人換了新鋪蓋。」然後他走出去了，披風在門框邊閃了一下就不見了。
散了之後趙懷遠走出衙署，在台階下面站住了。他沒有走遠。他知道有個人會出來。
顧廷燁果然走了出來。他走到衙署門口看見趙懷遠站在台階下面，停下來，低頭看著他。兩人之間隔著一道台階，一上一下。
顧廷燁站了一會兒，開口問了一句，聲音有些發緊：「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趙懷遠抬頭看他：「告訴你了，你演不像。你什麼都不知道，才能真情流露騙過敵人。你每次來偏房敲我的門，你臉上的表情是真的，他們的人看見了才會信。」
顧廷燁沒有接話。他看著趙懷遠那張在晨光里顯得比之前瘦了一圈的臉，過了很久才從台階上走下來，走到趙懷遠面前站住了。他開口，聲音低，像從胸口慢慢推出來的：「下次別一個人扛。有事一定要跟我說。」
趙懷遠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一下頭。
顧廷燁看著他，忽然說了一句：「我就知道你不是會投敵的人。」他說完沒有等趙懷遠回答，轉身走了。這一次他走得很慢，沒有再回頭。趙懷遠站在衙署門口，看著他的背影穿過主街，拐進了城牆根的巷子，午後的日光把他和街面都照得亮堂堂的，巷口有灰被風吹起來，在半空中轉了一圈，落了地。
同一時間，韓平在城外清點敵軍留下的輜重。陳平攻城的時候帶走了大部分騎兵，但營里的東西沒有搬走。那些帳篷還在，灶坑裡火灰還是溫的，幾口行軍鍋撂在地上，鍋底殘留的粥已經凝成了一層半透明的膜。留守的敵軍在陳平被俘的消息傳回之後連夜撤了，往南面退走，走得很急——糧草車丟了三排，麻袋堆在車板上沒來得及卸。韓平繞著一輛一輛的車走了一圈，蹲下去解開一隻麻袋的口子，穀子從裡面嘩啦啦流出來，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他又解開了第二隻、第三隻。全是糧。他蹲在那裡看了一會兒，手指伸進糧堆里撥了一下，穀粒在指縫間滑過去，乾燥的，是能吃的。
他站起來，把那三輛糧車上的麻袋數了一遍，記在本子上，合上帳冊，往回走。他進了城，繞到衙署，顧偃開正從堂上下來。韓平在他面前站住，頓了一下才開口：「侯爺，城外敵軍留下的輜重里有一部分糧，粗略點了一下，夠城裡多撐三四天。」顧偃開在台階上停住了，像是被這個數字輕輕絆了一下，然後問：「加上城裡剩的，夠多久？」韓平說：「省著吃，加起來能有幾天。」顧偃開站在台階上沒有立刻說話。風吹過來把他肩上的披風掀了一下又落回去，他站了片刻，開口說了一句：「正好。城裡缺的就是這幾天。有這幾天，咱們就能打過去把丟了的城搶回來。到時候那邊就有糧了。」他說完又站了片刻，轉身往衙署里走了。韓平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本合著的帳冊，把它夾在胳膊底下，走了。
趙懷遠回到偏房，推開門。裡面的鋪板確實換了新的——舊稻草撤掉了，鋪了乾淨的乾草，上面壓著一床青布薄被，疊得整齊，被角是掖進去的。窗台上那隻碗還在，但碗裡被人換過了——半碗水，新盛的，水面平靜，映著窗外的光。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進去，在床邊坐了下來。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床新被，乾燥的，帶著陽光曬過的氣味，手指陷進被面的棉布里，按出一個淺淺的凹陷又慢慢彈回來。
遠處城牆上有換崗的腳步聲，隔著幾條巷子傳過來，斷斷續續的。風從門縫底下鑽進來，吹得他腳邊那一小片地上的光晃了晃。他彎下腰把靴子脫了，把刀解下來放在枕邊，然後慢慢躺了下去。新鋪的乾草在身下發出窸窣的響聲，像很多年前外婆家的灶房把曬乾的稻草鋪在炕上，他躺下去的時候也是這個聲音。他想起那封信已經燒了，藥粉和紗布還在枕邊，是顧廷燁讓人送來的。他伸手摸了一下那個小布包，沒有拆開，只是確認它還在那裡。手指隔著布面壓了壓，裡面的藥粉觸感細碎，紗布卷得緊實，輪廓分明。
窗台上的半碗水安靜地停著，水面在窗紙透進來的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白，像一層沒來得及融化的霜。遠處城牆上的號令聲收住了，換崗的腳步聲也遠了，偏房徹底安靜了下來。他閉上眼睛，慢慢沉進了那團乾燥的乾草氣味里。
這仗打得差不多了。後面的事，等醒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