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關門打狗
寅時，敵營的暗流開始涌動。
沒有號角，沒有呼喝，號令如鬼魅般在各營間悄然傳遞。頭目們貼著帳篷，將士兵從睡夢中挨個推醒，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夜色：「起來，整裝。」有人還在夢魘里掙扎，便已迷迷糊糊地抓起兵器，像遊魂般匯入外面的人流。
陳平端坐馬上，深灰披風將甲冑裹得嚴嚴實實。他最後瞥了一眼中趙懷遠新繪的城防圖，然後不動聲色地捲起圖紙，遞給身側副將：「收好。」副將接過，按進懷裡。
隊伍如長蛇般滑入夜色。前鋒輕兵只攜短刃繩索，負責奪門；主力步卒壓著陣型，無聲推進；陳平的中軍與親衛騎兵隱於陣後。趙懷遠被安置在陳平身後約莫二十步，左右是高兵與鄭兵，王兵、劉兵則跟著張兵一家斷後。
趙懷遠垂著頭，目光死死釘在前面馬匹的後蹄上，隨著顛簸一上一下。他擱在鞍前的手，指節已泛出慘白。他比誰都清楚前面會發生什麼，但他更怕城門合攏的那一瞬，自己還沒站穩，就會被身後湧來的人潮踩進泥里。
天亮之後，要麼活著走進那條偏巷，要麼死在這兩萬人的絞肉機里。
一口濁氣呼出，瞬間被夜風撕碎，化作白霧，消散無痕。
東偏門外，前鋒已悄然摸至城牆根下。夜月被薄雲半掩，城門在晦暗中只餘一道模糊的輪廓。領頭的兵卒將手貼上粗木門板，依暗號叩了三下，略作停頓，又叩兩下。指節撞擊沉木，聲音低啞沉悶，宛如枯骨叩門。
門內死寂了片刻。隨即，門上小窗無聲滑開一線，露出半張臉，是劉副守備。他目光如冷電般自門縫向外疾掃，未發一言，只從縫隙中探出一隻手，比了個「進」的手勢，隨即將門拉開一道窄縫。前鋒如暗流般側身滲入，宛若水從堤壩裂口無聲漫入。劉副守備立於門內側，面無表情，整個人像一截釘在牆根的枯影。他依舊不語，只是將門縫繼續拉大，好讓後續人馬通行更快。
窄縫之中，人影接連湧入。前鋒入城後迅速散開，貼住門洞兩側牆根；主力步卒緊隨其後，魚貫而入，腳步急促卻極力壓低。有人踩到碎石身形一晃，旁人立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全程沒有半點聲響。
趙懷遠在隊伍中段，距城門尚有一炷香的腳程。他望著前方人影匯成一條黑線，不斷縮短、消融於門洞深處。他在心中默數，手指在馬鞍上無聲叩擊，一撥、兩撥、三撥……約莫已有兩千人入城，後續人馬仍在源源不斷地跟進。
他抬眼望向城牆。火把沿牆一字排開，每隔數步一盞，橘黃的光暈將牆垛輪廓勾勒成一條斷續的金線。旗杆上幾面旌旗在夜風中緩緩鼓盪又頹然垂落，像幾個不願翻身的倦客。他眯眼辨出其中一面是顧偃開的將旗，此刻正沉沉垂著，看不出任何動向。他收回目光，繼續在心中默數。
當數到約兩萬人入城時，三面城牆上的火把與燈籠驟然齊燃，仿佛有人在同一瞬間下達了死令。光芒自三個方向轟然炸開，將整座城池的輪廓從夜色中生生撕扯出來，連城牆根下正往裡走的隊伍也被照得纖毫畢現。有人被強光刺得眯起眼，有人下意識抬頭望向城頭。只見牆垛後密密麻麻全是人影，手中弓雖未舉，弦卻已悄然拉滿。
緊接著，東偏門內側傳來一聲沉悶巨響。門閂重重砸入鐵槽，不是從內落下，而是自門外方向死死鎖住。
陳平尚未入城。他騎馬立在門外五十步開外，正等中軍跟進。巨響傳來的剎那，胯下戰馬猛地揚起前蹄，他死死勒住韁繩，扭頭望向城門。門縫已然合死，火光將門板輪廓照得清清楚楚，那根纏著白布的橫閂仍在，鐵槽里的門閂卻已徹底落下。
他臉上的神色在火光中暗了一瞬，隨即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中計了。」
但此刻，他已無暇顧及趙懷遠。
東面矮坡之後，一抹熟悉的將旗悄然升起，宛如從夜色中撕裂出的傷口。那不是零散游騎，而是顧偃開親率的整列鐵騎。馬銜枚，蹄裹布，千百匹戰馬竟踏不出半點雜音，唯有森冷的陣列如黑色潮水般，自矮坡後一列列無聲漫出。顧偃開端坐馬背，隱於陣前，宛如一尊索命的修羅。
城門外的開闊地，此刻已成死地。陳平留在外面的殘兵，正卡在進退維谷的絕境中：前頭兩萬人已如泥沙般擠進瓮城與門洞，後頭一萬多散兵卻如被扯斷的蛛網，隊列渙散，首尾難顧。陣中有人下意識回頭，目光觸及那片逼近的黑潮時，喉嚨里擠出一聲變調的驚呼，恐懼根本來不及掩飾。
顧偃開根本不給殘敵喘息之機。三面鐵騎如絞肉機般同時合攏，瞬間碾碎了重新列陣的可能。當第一排騎兵撞入人群的剎那，刀鋒同時被冷月與城頭火光映亮，宛如一道悽厲的閃電劈落，隨即無聲沒入血肉模糊的人堆。
陳平勒轉馬頭，望著身後徹底崩潰的陣型。有人在狂奔，有人在哀嚎，有人已雙膝砸在凍土上。他眼底閃過一絲死灰般的決絕，猛地一夾馬腹，帶著身邊僅存的親衛，朝著南面尚未合攏的缺口亡命突圍。
顧偃開立於陣中，目光如鐵，只分出三隊輕騎銜尾追殺，主力則如秋風掃落葉般，開始收割城外的殘局。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比預想中結束得更快。散落的殘兵在鐵蹄下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兩輪衝鋒過後，便只剩下滿地狼藉。有人丟下兵器，跪在凍土上瑟瑟發抖，雙手死死抱住後腦；有人妄圖遁入曠野，卻跑出不過幾百步，便被長矛自背後貫穿。長矛拔出時帶起一串血花，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臉朝下重重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宛如一袋沉甸甸的穀子被隨手拋棄。
剩下的降卒扔了刀，有的高舉雙手，有的將臉死死貼在冰冷的泥土裡，再也不敢抬頭。
陳平的突圍，終究只是一場徒勞的掙扎。
向南狂奔不過二里，身後的馬蹄聲便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住，且越逼越近。陳平伏在馬背上，試圖將身子壓到最低，好讓胯下這匹馬再榨出幾分氣力。可馬的耐力早已透支，粗重的喘息聲在風中嘶啞作響，口沫從嘴角甩落，糊在脖頸上，被冷風一扯，拖出幾縷淒涼的白絲。
追兵的頭目終於從側面追平了上來。他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從容地收了收韁繩，將馬身貼近，兩人之間僅隔著不到兩個馬身的距離。他沒有拔刀，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平，目光沉靜如水。陳平知道，這個距離，已是天羅地網，插翅難飛。
他握著韁繩的手頹然鬆了一下，又死死攥緊，仿佛在做最後的抗爭。然而，戰馬終究是不堪重負，又踉蹌著跑出二十幾步，前蹄猛地一軟，像是踏入了什麼暗坑。陳平整個人被狠狠甩飛出去，落地時右腿被死死壓在身下，骨縫間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追兵頭目勒馬停步，翻身躍下，緩步走到陳平面前蹲下。陳平抬頭一看，竟然顧廷燁。他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人，聲音年輕而平穩，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輕蔑：「陳將軍，投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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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解下陳平手中死死絞著的韁繩，將人從冰冷的凍土上拽了起來，隨後示意左右搜身。一把藏在腰間的短刀被利落抽走。陳平被按跪在地上，仰起頭，鼻樑上橫著一道刺目的血痕，散亂的額發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神情。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知是想說些什麼，還是僅僅因為劇痛。
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顧偃開從後方緩步走來。他在陳平面前站定，垂下眼帘，靜靜俯視著這個曾經的對手。
「綁了。」
顧偃開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粗糙的麻繩迅速套上陳平的手腕，被身後的兵卒猛地拉緊，死死勒入皮肉。陳平沒有掙扎，也沒有再試圖開口，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不甘與殘喘，盡數咽入這凜冽的寒風之中。
城門轟然合攏，兩萬活人，被死死釘在了城牆之內。
東偏門內側本就不大，城牆與瓮城圍出的那片空地，滿打滿算也就能站下三四千人。如今兩萬人灌進去，早已成了實心的肉塊。前面的人被擠到了巷口，後面的人還堵在門洞，中間的人被兩頭死死夾住，腳跟碾著腳尖，肩膀嵌著肩膀，像一層層被強行摞起的石板。
門軸咬合的悶響傳來，前排的人猛地回頭。有人看清了落下的鐵閂，張嘴欲呼，聲音卻被身後更密集的腳步聲瞬間碾碎。後方的人仍在盲目地向前涌動，根本不知退路已絕。兩股人潮在中間轟然相撞，肺里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干。有人被踩倒在地，嘶啞的「別擠了」、「讓開」混雜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誰的哀嚎。
人群開始往巷子裡潰逃，可巷口太窄，一次僅容兩三人。十幾個人涌到跟前便徹底卡死，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前面的死死抵著牆。兩側民房門窗緊閉，木板釘死了每一道縫隙，無人敢開。
顧偃開站在北城牆的垛口後，垂眸俯視。他沒有急著下令，只是靜靜地等。等下面兩萬人徹底絞成一團，等那些試圖逃竄的人被自己的人潮堵回，等退無可退。
然後，他微微抬了抬手。
牆頭上，整排弓箭手無聲起身，弓如滿月，箭頭森然朝下。與此同時，滾石與擂木帶著沉悶的轟鳴，從城頭傾瀉而下，狠狠砸入密集的人堆。
第一塊巨石砸落時，人群像被投入重物的水面，絕望的「浪花」從中心向外翻湧，可還沒等散開，就被四周的人牆死死擋住。第二塊石頭砸偏了些，直接碾碎了一排肩膀。緊接著，第三塊、第四塊……連續的滾木帶著恐怖的動能撞入人群，猶如一根粗壯的擀麵杖碾過一堆散沙。
倒下的人甚至來不及掙扎，便被無數雙腳踩過。踩在肚子上，踩在臉上，慘叫聲剛起，便被更多、更密集的慘叫吞沒。人群試圖後退，門已鎖死；試圖逃入巷子，巷口堵死；試圖舉盾，巨石從天而降，盾牌瞬間變形，連同骨頭一起嵌進血肉。
第二輪箭雨緊隨其後，從垛口間呈死角傾瀉。兩萬人被壓縮在城牆根與東偏門之間的狹長地帶，前後左右皆是絕壁，頭頂，是漫天箭雨與落石。
趙懷遠進了城，卻沒有隨大流湧入。
他將馬貼著城牆邊停住，把自己留在了「靠近門」的位置。門內側左邊，有一截凹進去的城牆死角，不到兩人寬，一扇廢舊鐵柵欄封著個小洞，像是昔日的排水口。他把馬擋在外面，自己縮進了那個凹角。
高兵、鄭兵、王兵、劉兵緊緊貼在他身側。高兵的手死死攥著刀柄，渾身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張兵沒擠進來，他帶著家眷蹲在幾步外的城牆根下，女人抱著孩子蜷在最里側，張兵背對著她們，用自己的脊背擋住了來路。
城門合上的那一刻，趙懷遠一動不動。他貼著冰冷的牆，看著面前湧進來的隊伍從一條奔流的活河，變成了一群被堵死的無頭蒼蠅。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第一塊石頭砸落，聽見那聲沉悶的撞擊和隨之炸開的慘叫；等到人群像一鍋被攪動的沸粥般瘋狂擠壓；等到身邊人壓抑的恐懼終於溢出喉嚨——
他拔刀。
高兵看到了這個動作。他愣了一下，眼底驟然亮起，喉管里擠出一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笑，卻最終化作一聲極低的嗚咽。他沒有多問，拔刀跟上。鄭兵、王兵、劉兵同時拔刀。
無人注意他們。城牆上在砸石放箭，兩萬人在底下瘋狂推擠，亂成一鍋血肉模糊的粥。
趙懷遠帶著五個人，貼著城牆根向東偏門移動。他的目標不是殺敵，是活著離開。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刀落下去時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一刀一個，絕不糾纏。被他砍到的人，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臉——他們眼裡只有落石、冷箭和身前身後的人。趙懷遠只是從側面走過，順手一帶，那人便倒了下去。
不到一百步的距離，他們走了足足兩炷香。每一步，都踩在屍體與活人之間的縫隙里。
到了門洞旁，趙懷遠停住，靠在門板內側的牆根，輕輕喘了口氣。高兵跟著停下，壓低聲音問：「能出去嗎？」
趙懷遠沒有回答。他伸手摸向門板內側——鐵槽里的閂已從外面鎖死，紋絲不動。他收回手，靠著牆根蹲下。
「等。」他說。
高兵不再出聲。
天亮後，東偏門內側的空地上，只剩下屍體和一些不成氣候的小兵了。濃重的血腥氣混著塵土與石灰，浮在空氣里，嗆得人胸口發悶。城牆上的士兵還在往下看，但已經沒有需要扔石頭的人了。
死傷遍地。有人趴著一動不動，手還死死攥著刀柄；有人靠牆坐著，嘴角淌血，目光渙散，仿佛靈魂已被抽乾；有人半邊身子被巨石壓住，還在小聲哼哼，聲音越來越弱。
「吱——」
門閂從外面被抽出，發出一聲長長的金屬摩擦聲。城門重新打開。
一隊人馬從城外湧入，韓平的人也從城內過來。兩股人潮匯合，開始清理戰場。俘虜被押著蹲在牆根，雙手抱頭，垂著眼，不敢看城頭。守軍把屍體往空地邊緣拖，在牆根下碼成一排，像碼柴火一樣整齊。
趙懷遠從門洞旁的陰影里站了起來。
他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衣擺和袖口被染得暗紅。刀已歸鞘，刀刃擦得乾乾淨淨，不見一絲血跡。高兵、鄭兵、王兵、劉兵緊隨其後。張兵抱著孩子從牆根下走來，女人低著頭，緊緊抓著他腰帶後的布帶。
趙懷遠抬頭，望向城牆。
顧偃開站在北牆垛口後，隔著半座城，遠遠看了他一眼。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趙懷遠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約兩息——確認他還站著，確認他沒有受重傷。
隨後，顧偃開轉身下了城牆。披風的一角在晨風裡揚起，消失在垛口之後。
趙懷遠收回目光，把刀鞘扶正，帶著人走向城牆根的偏巷。
巷子很窄，兩側高牆擋住了晨光，巷內依舊昏暗。他走進暗處，沒有回頭。身後五個人緊緊跟著，腳步聲在窄巷裡迴蕩了片刻，便被遠處城牆上的號令聲徹底淹沒。
晨光將城樓與旗杆的影子拉得極長，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空地中央。旗杆上那面將旗在晨風裡展平，獵獵響了兩聲，又落回去，靜靜等著下一陣風來。
沒有號角，沒有呼喝，號令如鬼魅般在各營間悄然傳遞。頭目們貼著帳篷，將士兵從睡夢中挨個推醒，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動了夜色：「起來，整裝。」有人還在夢魘里掙扎，便已迷迷糊糊地抓起兵器，像遊魂般匯入外面的人流。
陳平端坐馬上，深灰披風將甲冑裹得嚴嚴實實。他最後瞥了一眼中趙懷遠新繪的城防圖，然後不動聲色地捲起圖紙，遞給身側副將：「收好。」副將接過，按進懷裡。
隊伍如長蛇般滑入夜色。前鋒輕兵只攜短刃繩索，負責奪門；主力步卒壓著陣型，無聲推進；陳平的中軍與親衛騎兵隱於陣後。趙懷遠被安置在陳平身後約莫二十步，左右是高兵與鄭兵，王兵、劉兵則跟著張兵一家斷後。
趙懷遠垂著頭，目光死死釘在前面馬匹的後蹄上，隨著顛簸一上一下。他擱在鞍前的手，指節已泛出慘白。他比誰都清楚前面會發生什麼，但他更怕城門合攏的那一瞬，自己還沒站穩，就會被身後湧來的人潮踩進泥里。
天亮之後，要麼活著走進那條偏巷，要麼死在這兩萬人的絞肉機里。
一口濁氣呼出，瞬間被夜風撕碎，化作白霧，消散無痕。
東偏門外，前鋒已悄然摸至城牆根下。夜月被薄雲半掩，城門在晦暗中只餘一道模糊的輪廓。領頭的兵卒將手貼上粗木門板，依暗號叩了三下，略作停頓，又叩兩下。指節撞擊沉木，聲音低啞沉悶，宛如枯骨叩門。
門內死寂了片刻。隨即，門上小窗無聲滑開一線，露出半張臉，是劉副守備。他目光如冷電般自門縫向外疾掃，未發一言，只從縫隙中探出一隻手，比了個「進」的手勢，隨即將門拉開一道窄縫。前鋒如暗流般側身滲入，宛若水從堤壩裂口無聲漫入。劉副守備立於門內側，面無表情，整個人像一截釘在牆根的枯影。他依舊不語，只是將門縫繼續拉大，好讓後續人馬通行更快。
窄縫之中，人影接連湧入。前鋒入城後迅速散開，貼住門洞兩側牆根；主力步卒緊隨其後，魚貫而入，腳步急促卻極力壓低。有人踩到碎石身形一晃，旁人立刻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全程沒有半點聲響。
趙懷遠在隊伍中段，距城門尚有一炷香的腳程。他望著前方人影匯成一條黑線，不斷縮短、消融於門洞深處。他在心中默數，手指在馬鞍上無聲叩擊，一撥、兩撥、三撥……約莫已有兩千人入城，後續人馬仍在源源不斷地跟進。
他抬眼望向城牆。火把沿牆一字排開，每隔數步一盞，橘黃的光暈將牆垛輪廓勾勒成一條斷續的金線。旗杆上幾面旌旗在夜風中緩緩鼓盪又頹然垂落，像幾個不願翻身的倦客。他眯眼辨出其中一面是顧偃開的將旗，此刻正沉沉垂著，看不出任何動向。他收回目光，繼續在心中默數。
當數到約兩萬人入城時，三面城牆上的火把與燈籠驟然齊燃，仿佛有人在同一瞬間下達了死令。光芒自三個方向轟然炸開，將整座城池的輪廓從夜色中生生撕扯出來，連城牆根下正往裡走的隊伍也被照得纖毫畢現。有人被強光刺得眯起眼，有人下意識抬頭望向城頭。只見牆垛後密密麻麻全是人影，手中弓雖未舉，弦卻已悄然拉滿。
緊接著，東偏門內側傳來一聲沉悶巨響。門閂重重砸入鐵槽，不是從內落下，而是自門外方向死死鎖住。
陳平尚未入城。他騎馬立在門外五十步開外，正等中軍跟進。巨響傳來的剎那，胯下戰馬猛地揚起前蹄，他死死勒住韁繩，扭頭望向城門。門縫已然合死，火光將門板輪廓照得清清楚楚，那根纏著白布的橫閂仍在，鐵槽里的門閂卻已徹底落下。
他臉上的神色在火光中暗了一瞬，隨即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中計了。」
但此刻，他已無暇顧及趙懷遠。
東面矮坡之後，一抹熟悉的將旗悄然升起，宛如從夜色中撕裂出的傷口。那不是零散游騎，而是顧偃開親率的整列鐵騎。馬銜枚，蹄裹布，千百匹戰馬竟踏不出半點雜音，唯有森冷的陣列如黑色潮水般，自矮坡後一列列無聲漫出。顧偃開端坐馬背，隱於陣前，宛如一尊索命的修羅。
城門外的開闊地，此刻已成死地。陳平留在外面的殘兵，正卡在進退維谷的絕境中：前頭兩萬人已如泥沙般擠進瓮城與門洞，後頭一萬多散兵卻如被扯斷的蛛網，隊列渙散，首尾難顧。陣中有人下意識回頭，目光觸及那片逼近的黑潮時，喉嚨里擠出一聲變調的驚呼，恐懼根本來不及掩飾。
顧偃開根本不給殘敵喘息之機。三面鐵騎如絞肉機般同時合攏，瞬間碾碎了重新列陣的可能。當第一排騎兵撞入人群的剎那，刀鋒同時被冷月與城頭火光映亮，宛如一道悽厲的閃電劈落，隨即無聲沒入血肉模糊的人堆。
陳平勒轉馬頭，望著身後徹底崩潰的陣型。有人在狂奔，有人在哀嚎，有人已雙膝砸在凍土上。他眼底閃過一絲死灰般的決絕，猛地一夾馬腹，帶著身邊僅存的親衛，朝著南面尚未合攏的缺口亡命突圍。
顧偃開立於陣中，目光如鐵，只分出三隊輕騎銜尾追殺，主力則如秋風掃落葉般，開始收割城外的殘局。
這場單方面的屠殺，比預想中結束得更快。散落的殘兵在鐵蹄下連掙扎的餘地都沒有，兩輪衝鋒過後，便只剩下滿地狼藉。有人丟下兵器，跪在凍土上瑟瑟發抖，雙手死死抱住後腦；有人妄圖遁入曠野，卻跑出不過幾百步，便被長矛自背後貫穿。長矛拔出時帶起一串血花，那人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臉朝下重重砸在凍土上，發出一聲悶響，宛如一袋沉甸甸的穀子被隨手拋棄。
剩下的降卒扔了刀，有的高舉雙手，有的將臉死死貼在冰冷的泥土裡，再也不敢抬頭。
陳平的突圍，終究只是一場徒勞的掙扎。
向南狂奔不過二里，身後的馬蹄聲便如附骨之疽般死死咬住，且越逼越近。陳平伏在馬背上，試圖將身子壓到最低，好讓胯下這匹馬再榨出幾分氣力。可馬的耐力早已透支，粗重的喘息聲在風中嘶啞作響，口沫從嘴角甩落，糊在脖頸上，被冷風一扯，拖出幾縷淒涼的白絲。
追兵的頭目終於從側面追平了上來。他騎著一匹神駿的白馬，從容地收了收韁繩，將馬身貼近，兩人之間僅隔著不到兩個馬身的距離。他沒有拔刀，只是靜靜地看著陳平，目光沉靜如水。陳平知道，這個距離，已是天羅地網，插翅難飛。
他握著韁繩的手頹然鬆了一下，又死死攥緊，仿佛在做最後的抗爭。然而，戰馬終究是不堪重負，又踉蹌著跑出二十幾步，前蹄猛地一軟，像是踏入了什麼暗坑。陳平整個人被狠狠甩飛出去，落地時右腿被死死壓在身下，骨縫間傳來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追兵頭目勒馬停步，翻身躍下，緩步走到陳平面前蹲下。陳平抬頭一看，竟然顧廷燁。他看著地上狼狽不堪的人，聲音年輕而平穩，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也沒有居高臨下的輕蔑：「陳將軍，投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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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手解下陳平手中死死絞著的韁繩，將人從冰冷的凍土上拽了起來，隨後示意左右搜身。一把藏在腰間的短刀被利落抽走。陳平被按跪在地上，仰起頭，鼻樑上橫著一道刺目的血痕，散亂的額發垂在眼前，遮住了大半神情。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不知是想說些什麼，還是僅僅因為劇痛。
伴隨著沉穩的腳步聲，顧偃開從後方緩步走來。他在陳平面前站定，垂下眼帘，靜靜俯視著這個曾經的對手。
「綁了。」
顧偃開開口，聲音不帶一絲波瀾。
粗糙的麻繩迅速套上陳平的手腕，被身後的兵卒猛地拉緊，死死勒入皮肉。陳平沒有掙扎，也沒有再試圖開口，只是緩緩閉上了眼睛，將所有的不甘與殘喘，盡數咽入這凜冽的寒風之中。
城門轟然合攏，兩萬活人，被死死釘在了城牆之內。
東偏門內側本就不大，城牆與瓮城圍出的那片空地，滿打滿算也就能站下三四千人。如今兩萬人灌進去，早已成了實心的肉塊。前面的人被擠到了巷口，後面的人還堵在門洞，中間的人被兩頭死死夾住，腳跟碾著腳尖，肩膀嵌著肩膀，像一層層被強行摞起的石板。
門軸咬合的悶響傳來，前排的人猛地回頭。有人看清了落下的鐵閂，張嘴欲呼，聲音卻被身後更密集的腳步聲瞬間碾碎。後方的人仍在盲目地向前涌動，根本不知退路已絕。兩股人潮在中間轟然相撞，肺里的空氣被一點點擠干。有人被踩倒在地，嘶啞的「別擠了」、「讓開」混雜在一起，再也分不清是誰的哀嚎。
人群開始往巷子裡潰逃，可巷口太窄，一次僅容兩三人。十幾個人涌到跟前便徹底卡死，後面的推著前面的，前面的死死抵著牆。兩側民房門窗緊閉，木板釘死了每一道縫隙，無人敢開。
顧偃開站在北城牆的垛口後，垂眸俯視。他沒有急著下令，只是靜靜地等。等下面兩萬人徹底絞成一團，等那些試圖逃竄的人被自己的人潮堵回，等退無可退。
然後，他微微抬了抬手。
牆頭上，整排弓箭手無聲起身，弓如滿月，箭頭森然朝下。與此同時，滾石與擂木帶著沉悶的轟鳴，從城頭傾瀉而下，狠狠砸入密集的人堆。
第一塊巨石砸落時，人群像被投入重物的水面，絕望的「浪花」從中心向外翻湧，可還沒等散開，就被四周的人牆死死擋住。第二塊石頭砸偏了些，直接碾碎了一排肩膀。緊接著，第三塊、第四塊……連續的滾木帶著恐怖的動能撞入人群，猶如一根粗壯的擀麵杖碾過一堆散沙。
倒下的人甚至來不及掙扎，便被無數雙腳踩過。踩在肚子上，踩在臉上，慘叫聲剛起，便被更多、更密集的慘叫吞沒。人群試圖後退，門已鎖死；試圖逃入巷子，巷口堵死；試圖舉盾，巨石從天而降，盾牌瞬間變形，連同骨頭一起嵌進血肉。
第二輪箭雨緊隨其後，從垛口間呈死角傾瀉。兩萬人被壓縮在城牆根與東偏門之間的狹長地帶，前後左右皆是絕壁，頭頂，是漫天箭雨與落石。
趙懷遠進了城，卻沒有隨大流湧入。
他將馬貼著城牆邊停住，把自己留在了「靠近門」的位置。門內側左邊，有一截凹進去的城牆死角，不到兩人寬，一扇廢舊鐵柵欄封著個小洞，像是昔日的排水口。他把馬擋在外面，自己縮進了那個凹角。
高兵、鄭兵、王兵、劉兵緊緊貼在他身側。高兵的手死死攥著刀柄，渾身繃得像一根即將斷裂的弦。張兵沒擠進來，他帶著家眷蹲在幾步外的城牆根下，女人抱著孩子蜷在最里側，張兵背對著她們，用自己的脊背擋住了來路。
城門合上的那一刻，趙懷遠一動不動。他貼著冰冷的牆，看著面前湧進來的隊伍從一條奔流的活河，變成了一群被堵死的無頭蒼蠅。
他等了一會兒。等到第一塊石頭砸落，聽見那聲沉悶的撞擊和隨之炸開的慘叫；等到人群像一鍋被攪動的沸粥般瘋狂擠壓；等到身邊人壓抑的恐懼終於溢出喉嚨——
他拔刀。
高兵看到了這個動作。他愣了一下，眼底驟然亮起，喉管里擠出一聲含混的聲響，像是想笑，卻最終化作一聲極低的嗚咽。他沒有多問，拔刀跟上。鄭兵、王兵、劉兵同時拔刀。
無人注意他們。城牆上在砸石放箭，兩萬人在底下瘋狂推擠，亂成一鍋血肉模糊的粥。
趙懷遠帶著五個人，貼著城牆根向東偏門移動。他的目標不是殺敵，是活著離開。他每一步都走得極穩，刀落下去時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一刀一個，絕不糾纏。被他砍到的人，甚至來不及看清他的臉——他們眼裡只有落石、冷箭和身前身後的人。趙懷遠只是從側面走過，順手一帶，那人便倒了下去。
不到一百步的距離，他們走了足足兩炷香。每一步，都踩在屍體與活人之間的縫隙里。
到了門洞旁，趙懷遠停住，靠在門板內側的牆根，輕輕喘了口氣。高兵跟著停下，壓低聲音問：「能出去嗎？」
趙懷遠沒有回答。他伸手摸向門板內側——鐵槽里的閂已從外面鎖死，紋絲不動。他收回手，靠著牆根蹲下。
「等。」他說。
高兵不再出聲。
天亮後，東偏門內側的空地上，只剩下屍體和一些不成氣候的小兵了。濃重的血腥氣混著塵土與石灰，浮在空氣里，嗆得人胸口發悶。城牆上的士兵還在往下看，但已經沒有需要扔石頭的人了。
死傷遍地。有人趴著一動不動，手還死死攥著刀柄；有人靠牆坐著，嘴角淌血，目光渙散，仿佛靈魂已被抽乾；有人半邊身子被巨石壓住，還在小聲哼哼，聲音越來越弱。
「吱——」
門閂從外面被抽出，發出一聲長長的金屬摩擦聲。城門重新打開。
一隊人馬從城外湧入，韓平的人也從城內過來。兩股人潮匯合，開始清理戰場。俘虜被押著蹲在牆根，雙手抱頭，垂著眼，不敢看城頭。守軍把屍體往空地邊緣拖，在牆根下碼成一排，像碼柴火一樣整齊。
趙懷遠從門洞旁的陰影里站了起來。
他身上沾滿了別人的血，衣擺和袖口被染得暗紅。刀已歸鞘，刀刃擦得乾乾淨淨，不見一絲血跡。高兵、鄭兵、王兵、劉兵緊隨其後。張兵抱著孩子從牆根下走來，女人低著頭，緊緊抓著他腰帶後的布帶。
趙懷遠抬頭，望向城牆。
顧偃開站在北牆垛口後，隔著半座城，遠遠看了他一眼。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但趙懷遠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約兩息——確認他還站著，確認他沒有受重傷。
隨後，顧偃開轉身下了城牆。披風的一角在晨風裡揚起，消失在垛口之後。
趙懷遠收回目光，把刀鞘扶正，帶著人走向城牆根的偏巷。
巷子很窄，兩側高牆擋住了晨光，巷內依舊昏暗。他走進暗處，沒有回頭。身後五個人緊緊跟著，腳步聲在窄巷裡迴蕩了片刻，便被遠處城牆上的號令聲徹底淹沒。
晨光將城樓與旗杆的影子拉得極長，從城牆根一直延伸到空地中央。旗杆上那面將旗在晨風裡展平，獵獵響了兩聲，又落回去，靜靜等著下一陣風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