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沉沙
天色將明未明，晨霧如一塊吸飽了冷水的灰布，死死裹住整片曠野。趙懷遠一行七人終於踏入敵營，馬蹄踏在凍得梆硬的泥地上，悶響連成一片。身後的柵欄門緩緩合攏，鐵鏈絞緊的刺耳聲在濃霧裡盪開，宛如一聲被死死扼住咽喉的嘆息。
趙懷遠騎在馬上，身子微微側著。臀側的舊傷在馬鞍上壓了一整夜，早已僵死過去，如今每一下顛簸，都像有把生鏽的鈍刀在爛肉里緩慢地來回拉扯。他咬緊牙關，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如鷹隼般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營帳的疏密、灶坑的數量、戰馬的拴系、士卒的神態……這些零碎的線索如無聲的暗流，迅速滲入他的腦海，未在他臉上激起半分波瀾。
灰衣人將高兵、鄭兵等人引向偏帳安置，只將趙懷遠帶往中軍帳。帳簾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苦澀藥草與炭火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陳平立在帳中，手裡捏著一卷半展的輿圖，指尖在某個隱秘的位置輕輕叩了叩。見趙懷遠進來，他慢條斯理地將輿圖捲起，隨手擱在旁邊的木架上。
陳平的目光落在趙懷遠身上，精準捕捉到了他腿彎那微不可察的僵硬。陳平開口，第一句話是：「先看看傷吧。」
軍醫很快被喚來。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子，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暗色藥漬。他蹲下身，用剪刀剪開趙懷遠臀側的舊紗布，動作輕柔。舊紗布揭開，軍醫眉頭微皺，用鑷子夾起一小團浸透藥酒的棉球，輕輕擦拭。
趙懷遠沒吭聲，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換上新紗布時，軍醫撒了上好藥粉，顯然是特意備著的，落在傷口上涼絲絲的，透著一股薄荷的苦香。
換完藥，陳平開口道：「先去歇息吧。」
趙懷遠被帶到旁邊一頂帳篷里。帳內比外面暖和些，草墊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干稻草，摸上去還帶著未散的潮氣。他躺下來，草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像有人在遠處踩碎了一把枯枝。
合眼躺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卻毫無睡意。帳外的腳步聲遠近交替，有時是兩人並排而行，有時是單人急行，腳步細碎。行軍鍋的響動斷斷續續，偶爾夾雜著幾句壓低的說話聲。他在腦海中一點點拼湊出一張活著的敵營布局圖。
草墊的潮氣慢慢滲進後背，他換了個姿勢，臀側的傷口被牽動，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他沒動，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輕，讓心跳的節奏與外面的腳步聲慢慢合上拍子。
他趕緊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草墊里。鼻尖全是乾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像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外婆把曬乾的稻草鋪在炕上，他總愛把臉埋進去，聽稻草在耳邊輕輕響。那時候外婆會拍著他的背，輕聲說：「睡吧，睡醒了，灶上的紅薯就熟了。」
現在沒有外婆，沒有紅薯，只有帳外不絕的腳步聲，和馬匹偶爾沉悶的噴鼻。
他閉上眼，把剛才拼好的敵營布局圖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才慢慢把呼吸放平。草墊的潮氣還在滲，他卻覺得後背漸漸暖了起來，像有人在他脊背上輕輕呵了一口氣。
約莫辰時，陳平遣人來請。
趙懷遠掀簾步入中軍帳時，案上已平攤著一幅城防圖。墨跡猶新，四角微卷，顯是近日被反覆展閱過。陳平端坐案後，將圖向前推了推：「這是四天前探子最後一次傳回的。你且看看，可有需修正之處。」
趙懷遠垂眸審視。圖上繪得極細，城門、城牆、街巷、水渠皆一一註記，足見反覆勘驗之功。他未作聲，目光自東牆北端起，徐徐南移。行至中段，視線微頓，極短的一瞬，似捕捉到些許違和。隨即繼續，待將東面盡數閱過，又翻至城西，整幅圖皆在眼底過了一遍。
而後他抬指，點下第一處：「東牆中段，注『新土夯築』，不實。我離城前數日，此段正包磚。外敷一層泥障，遠觀無異，內里卻已砌磚。探子或見運磚，卻未必辨明用途。如今，磚已包進去了。」
陳平目光落向他所指之處，未置一詞。
趙懷遠指尖下移，落於城北水渠標註處：「此處注『可用』。然五日前我往城北一行，水已退大半，這兩日應已乾涸——城中新鑿一井，引走了水脈。探子若只是途經一瞥，未必察覺水位漸降。」
再指第三處：「城西南角豁口，注『未修』。但我離城那日午後，最後一車土已運抵。外覆舊磚，遠望如故，近看卻已填平。」
言罷，他收手坐直，靜望陳平。神色間既無邀功之意，亦無被試探的戒備，只是平鋪直敘三樁親眼所見之事——仿佛離城前最後幾日，他確已將城中每一處細微變化皆刻入眼底。
陳平坐在案後，目光自他面上移至圖卷，又自圖卷緩緩移回他面上，動作刻意放緩，似要將眼前之人與這些情報重新疊合、印證。
「這三處，皆是你親眼所見？」
「包磚，是路過時所見；水渠，是特意去看了；豁口，是離城前親眼見最後一車土傾入。」趙懷遠答得平穩，「若憑此圖用兵，不如先遣人重探一遍。」
陳平擱下茶碗：「那你將這幾處改過，重繪一幅給我。半個時辰，可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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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夠。」
他在案前坐下，接過陳平遞來的筆，蘸墨，落筆。手極穩，無絲毫顫動，線條乾脆利落——仿佛胸中早已藏著一座完整的城池，隨時可以攤開、描摹。繪至東牆時，他微頓片刻，似在確認包磚段的起訖，隨即一筆到底，再無遲疑。
圖成，推回陳平案前。
陳平低頭細看良久，忽命人端早飯進來，留趙懷遠同食。
席間話題散漫，問其麾下舊部跟從多久，問張兵攜家眷出走的緣由，又問挨打那日的細節。趙懷遠一邊喝粥一邊應答。
提及顧偃開時，他語氣極淡，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人；說到手下被調走，卻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絆了一下，而後才繼續往下說。
陳平沒有追問。
碗筷收走後，他道：「你先回去歇著。」
趙懷遠掀簾出了中軍帳。
高兵和鄭兵正蹲在偏帳門口，見他出來，兩人如觸了電般同時彈起。高兵喉結滾動，嘴唇翕張，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嗓子眼；鄭兵側目掃了他一眼，目光微沉，高兵便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趙懷遠從他們中間穿過，步子極慢。不過幾步路，腳下卻似踩著薄冰與刀刃，每一步都透著千鈞的重量。走到自己的帳前，他停住了。手按在粗糙的帳簾上，卻沒有掀開，就這般背對著兩人，靜靜立了一息。隨後，他才抬手，將帘子掀開，轉身走了進去。
午後，陳平的傳喚如期而至。
趙懷遠再入中軍帳時，案上正攤著他上午重繪的那幅城防圖。陳平端坐案後，兩手空空，見他進來也未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
趙懷遠依言坐下。
陳平沒有半點鋪墊，目光直直釘在他臉上：「關於朔州城防，我還有一個問題。這座城，你覺得怎麼攻打最為妥當？」
趙懷遠指尖搭在膝蓋上，連碰都沒碰那張圖。過了幾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正面強攻，很難攻下。北牆雖薄，但城樓上架著弩機，攻城的人一旦到了牆根底下，就是活靶子。西面是開闊地，人馬一旦暴露，連個掩體都沒有，同樣是不行。」
「你建議從何處下手 ？」
趙懷遠終於伸出手，指尖穩穩點在圖上東偏門的位置：「這裡。門窄，守軍少。換崗之後有一段空檔，門面上只剩兩人值守。而且——」他頓了頓，「東偏門的副守備姓劉，曾跟過我。我走之前，讓人給他遞過一句話。若城外人來找他，按暗號敲門，他認得。三下，停一息，再兩下。」
陳平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趙懷遠搭在膝頭的指尖上，仿佛要透過那層薄薄的衣料，看穿底下盤根錯節的算計。足足過了好幾息，他才緩緩抬起眼，視線重新落在趙懷遠臉上，像是要重新丈量這個曾經共事之人的深淺：「你走之前……就布好了這一步？」
趙懷遠迎著那道幾乎要將人灼穿的視線，神色未起半分波瀾，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日天氣：「人往高處走，總得給自己留條退路，不是嗎？」
陳平沒接話，只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脊背陷進柔軟的靠墊里，整個人卻像一張悄然拉滿的弓。他拇指抵著紫檀木桌沿，不緊不慢地來回摩挲，指腹與木紋摩擦出極輕的聲響，目光卻沉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死水：「你確定，那顆棋子現在還能用？」
「不確定。」趙懷遠答得乾脆利落，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反而微微傾身，將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距離又拉近了半寸，「所以，陳大人不妨親自派人去試一試——是鈍是利，一試便知。」
陳平的目光如刀，在趙懷遠身上寸寸刮過，足足凝滯了幾息。忽地，他猛地掀袍起身，大步踏至帳門，朝外頭厲聲吩咐：「叫李利來。」
待他再轉過身時，趙懷遠依舊端坐在原處。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垂眸盯著自己的膝蓋，身姿如泥塑般紋絲不動。不催促，不辯解，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己無關。
門內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小窗無聲無息地推開一條細縫，探出半張臉。那人目光森冷，在四人臉上一一掃過，沒問半個字，便悄無聲息地將門拉開一道窄縫。四人屏息側身，如暗流般閃入其中。
帶路的兵領著他們摸到城牆根下的陰影里，像四塊石頭般死死貼住牆根。約莫熬了兩炷香的工夫，城隍廟方向驟然炸開一團亂鬨鬨的人影。嘈雜聲隔著夜風隱隱傳來——有人嘶啞著嗓子吼「糧呢」，有人絕望地哭嚎，還有人在拼命拉架。
反觀這邊，守軍窩在牆根底下，竟有人靠著冰冷的磚牆睡死了過去。長槍歪在腳邊，頭沉沉地垂著，從嘴角到下巴掛著一道亮晶晶的涎水痕，在慘澹的月光下分外刺眼。
探完虛實，帶路的兵將他們原路領回。身後的門重新合攏，門閂滑入鐵槽，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噠」輕響。
四人出城後不敢有絲毫停歇，借著夜色狂奔回營。中軍帳內，探子重重跪地，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東偏門有人接應，暗號無誤，城門進出暢通無阻；城中早已斷糧，民怨沸騰；守軍士氣渙散，當值者竟敢酣睡。」
陳平聽完，端坐在案後，久久未動。他盯著跪在地上的探子，冷不丁問了一句：「開門的人，什麼反應？」
探子回想片刻，篤定答道：「暗號敲完，小窗立時便開了。那人只掃了咱們一眼，便直接放行。」
陳平收回目光，視線重新落回桌上那張趙懷遠新畫的城防圖。東偏門的位置與別處無異，沒有半點特殊標註，乾淨得不像是一條刻意留出的生路。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許久，才沉聲對一旁的副將道：「傳令下去，明日寅時，中軍集結。從東偏門入城。」
副將抱拳，應聲出帳。
帳簾落下，偌大的中軍帳內只剩陳平一人。燈盞里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他伸手將燈芯撥亮，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張圖，隨後將其捲起，妥帖地擱進了案旁的竹筒里。
另一頭，趙懷遠掀簾回了營帳。高兵端著一碗熱水進來，擱在案上，趙懷遠沒碰。高兵在帳里杵了片刻，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他默默將那碗水往趙懷遠手邊又推了推，這才轉身退了出去。
趙懷遠伸手掀開帳簾，往外看了一眼。遠處城牆上，幾星燈火明明滅滅，映出幾個來回巡夜的黑影。高兵和鄭兵就坐在不遠處的地上，背對著他。他聽見高兵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得極低，但他還是捕捉到了幾個字：「……要真幫他們攻城，算什麼？」
鄭兵沒有接話。
過了很久，鄭兵的聲音才響起來，比高兵的還要低，卻字字清晰：「大人不是這種人。」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趙懷遠鬆了手，帳簾無聲落下。布簾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將外面的夜色徹底隔絕。那點微光被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隔著層布，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放回去時，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帳子裡安安靜靜的，燈還在燒。他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後會怎麼樣，但他知道，那件事，已經定下來了。
趙懷遠騎在馬上，身子微微側著。臀側的舊傷在馬鞍上壓了一整夜，早已僵死過去，如今每一下顛簸，都像有把生鏽的鈍刀在爛肉里緩慢地來回拉扯。他咬緊牙關，面上不動聲色，目光卻如鷹隼般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營帳的疏密、灶坑的數量、戰馬的拴系、士卒的神態……這些零碎的線索如無聲的暗流，迅速滲入他的腦海，未在他臉上激起半分波瀾。
灰衣人將高兵、鄭兵等人引向偏帳安置，只將趙懷遠帶往中軍帳。帳簾掀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苦澀藥草與炭火的溫熱氣息撲面而來。陳平立在帳中，手裡捏著一卷半展的輿圖，指尖在某個隱秘的位置輕輕叩了叩。見趙懷遠進來，他慢條斯理地將輿圖捲起，隨手擱在旁邊的木架上。
陳平的目光落在趙懷遠身上，精準捕捉到了他腿彎那微不可察的僵硬。陳平開口，第一句話是：「先看看傷吧。」
軍醫很快被喚來。是個四十多歲的瘦子，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淨的暗色藥漬。他蹲下身，用剪刀剪開趙懷遠臀側的舊紗布，動作輕柔。舊紗布揭開，軍醫眉頭微皺，用鑷子夾起一小團浸透藥酒的棉球，輕輕擦拭。
趙懷遠沒吭聲，只是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換上新紗布時，軍醫撒了上好藥粉，顯然是特意備著的，落在傷口上涼絲絲的，透著一股薄荷的苦香。
換完藥，陳平開口道：「先去歇息吧。」
趙懷遠被帶到旁邊一頂帳篷里。帳內比外面暖和些，草墊上鋪著一層薄薄的干稻草，摸上去還帶著未散的潮氣。他躺下來，草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像有人在遠處踩碎了一把枯枝。
合眼躺了一炷香的工夫，他卻毫無睡意。帳外的腳步聲遠近交替，有時是兩人並排而行，有時是單人急行，腳步細碎。行軍鍋的響動斷斷續續，偶爾夾雜著幾句壓低的說話聲。他在腦海中一點點拼湊出一張活著的敵營布局圖。
草墊的潮氣慢慢滲進後背，他換了個姿勢，臀側的傷口被牽動，像被針狠狠扎了一下。他沒動，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輕，讓心跳的節奏與外面的腳步聲慢慢合上拍子。
他趕緊翻了個身，把臉深深埋進草墊里。鼻尖全是乾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氣味，像小時候在鄉下外婆家，外婆把曬乾的稻草鋪在炕上，他總愛把臉埋進去，聽稻草在耳邊輕輕響。那時候外婆會拍著他的背，輕聲說：「睡吧，睡醒了，灶上的紅薯就熟了。」
現在沒有外婆，沒有紅薯，只有帳外不絕的腳步聲，和馬匹偶爾沉悶的噴鼻。
他閉上眼，把剛才拼好的敵營布局圖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才慢慢把呼吸放平。草墊的潮氣還在滲，他卻覺得後背漸漸暖了起來，像有人在他脊背上輕輕呵了一口氣。
約莫辰時，陳平遣人來請。
趙懷遠掀簾步入中軍帳時，案上已平攤著一幅城防圖。墨跡猶新，四角微卷，顯是近日被反覆展閱過。陳平端坐案後，將圖向前推了推：「這是四天前探子最後一次傳回的。你且看看，可有需修正之處。」
趙懷遠垂眸審視。圖上繪得極細，城門、城牆、街巷、水渠皆一一註記，足見反覆勘驗之功。他未作聲，目光自東牆北端起，徐徐南移。行至中段，視線微頓，極短的一瞬，似捕捉到些許違和。隨即繼續，待將東面盡數閱過，又翻至城西，整幅圖皆在眼底過了一遍。
而後他抬指，點下第一處：「東牆中段，注『新土夯築』，不實。我離城前數日，此段正包磚。外敷一層泥障，遠觀無異，內里卻已砌磚。探子或見運磚，卻未必辨明用途。如今，磚已包進去了。」
陳平目光落向他所指之處，未置一詞。
趙懷遠指尖下移，落於城北水渠標註處：「此處注『可用』。然五日前我往城北一行，水已退大半，這兩日應已乾涸——城中新鑿一井，引走了水脈。探子若只是途經一瞥，未必察覺水位漸降。」
再指第三處：「城西南角豁口，注『未修』。但我離城那日午後，最後一車土已運抵。外覆舊磚，遠望如故，近看卻已填平。」
言罷，他收手坐直，靜望陳平。神色間既無邀功之意，亦無被試探的戒備，只是平鋪直敘三樁親眼所見之事——仿佛離城前最後幾日，他確已將城中每一處細微變化皆刻入眼底。
陳平坐在案後，目光自他面上移至圖卷，又自圖卷緩緩移回他面上，動作刻意放緩，似要將眼前之人與這些情報重新疊合、印證。
「這三處，皆是你親眼所見？」
「包磚，是路過時所見；水渠，是特意去看了；豁口，是離城前親眼見最後一車土傾入。」趙懷遠答得平穩，「若憑此圖用兵，不如先遣人重探一遍。」
陳平擱下茶碗：「那你將這幾處改過，重繪一幅給我。半個時辰，可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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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案前坐下，接過陳平遞來的筆，蘸墨，落筆。手極穩，無絲毫顫動，線條乾脆利落——仿佛胸中早已藏著一座完整的城池，隨時可以攤開、描摹。繪至東牆時，他微頓片刻，似在確認包磚段的起訖，隨即一筆到底，再無遲疑。
圖成，推回陳平案前。
陳平低頭細看良久，忽命人端早飯進來，留趙懷遠同食。
席間話題散漫，問其麾下舊部跟從多久，問張兵攜家眷出走的緣由，又問挨打那日的細節。趙懷遠一邊喝粥一邊應答。
提及顧偃開時，他語氣極淡，仿佛在說一個與自己毫無干係的人；說到手下被調走，卻有一個極短的停頓，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輕輕絆了一下，而後才繼續往下說。
陳平沒有追問。
碗筷收走後，他道：「你先回去歇著。」
趙懷遠掀簾出了中軍帳。
高兵和鄭兵正蹲在偏帳門口，見他出來，兩人如觸了電般同時彈起。高兵喉結滾動，嘴唇翕張，像是有什麼話卡在嗓子眼；鄭兵側目掃了他一眼，目光微沉，高兵便把到嘴邊的話生生咽了回去。
趙懷遠從他們中間穿過，步子極慢。不過幾步路，腳下卻似踩著薄冰與刀刃，每一步都透著千鈞的重量。走到自己的帳前，他停住了。手按在粗糙的帳簾上，卻沒有掀開，就這般背對著兩人，靜靜立了一息。隨後，他才抬手，將帘子掀開，轉身走了進去。
午後，陳平的傳喚如期而至。
趙懷遠再入中軍帳時，案上正攤著他上午重繪的那幅城防圖。陳平端坐案後，兩手空空，見他進來也未起身，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落座。
趙懷遠依言坐下。
陳平沒有半點鋪墊，目光直直釘在他臉上：「關於朔州城防，我還有一個問題。這座城，你覺得怎麼攻打最為妥當？」
趙懷遠指尖搭在膝蓋上，連碰都沒碰那張圖。過了幾息，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正面強攻，很難攻下。北牆雖薄，但城樓上架著弩機，攻城的人一旦到了牆根底下，就是活靶子。西面是開闊地，人馬一旦暴露，連個掩體都沒有，同樣是不行。」
「你建議從何處下手 ？」
趙懷遠終於伸出手，指尖穩穩點在圖上東偏門的位置：「這裡。門窄，守軍少。換崗之後有一段空檔，門面上只剩兩人值守。而且——」他頓了頓，「東偏門的副守備姓劉，曾跟過我。我走之前，讓人給他遞過一句話。若城外人來找他，按暗號敲門，他認得。三下，停一息，再兩下。」
陳平的目光如淬了毒的針，死死釘在趙懷遠搭在膝頭的指尖上，仿佛要透過那層薄薄的衣料，看穿底下盤根錯節的算計。足足過了好幾息，他才緩緩抬起眼，視線重新落在趙懷遠臉上，像是要重新丈量這個曾經共事之人的深淺：「你走之前……就布好了這一步？」
趙懷遠迎著那道幾乎要將人灼穿的視線，神色未起半分波瀾，語氣平淡得像在談論今日天氣：「人往高處走，總得給自己留條退路，不是嗎？」
陳平沒接話，只將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脊背陷進柔軟的靠墊里，整個人卻像一張悄然拉滿的弓。他拇指抵著紫檀木桌沿，不緊不慢地來回摩挲，指腹與木紋摩擦出極輕的聲響，目光卻沉得像一潭不見底的死水：「你確定，那顆棋子現在還能用？」
「不確定。」趙懷遠答得乾脆利落，連眼皮都沒多眨一下，反而微微傾身，將兩人之間那點微妙的距離又拉近了半寸，「所以，陳大人不妨親自派人去試一試——是鈍是利，一試便知。」
陳平的目光如刀，在趙懷遠身上寸寸刮過，足足凝滯了幾息。忽地，他猛地掀袍起身，大步踏至帳門，朝外頭厲聲吩咐：「叫李利來。」
待他再轉過身時，趙懷遠依舊端坐在原處。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垂眸盯著自己的膝蓋，身姿如泥塑般紋絲不動。不催促，不辯解，仿佛周遭的一切都與己無關。
門內死寂了一瞬。
緊接著，小窗無聲無息地推開一條細縫，探出半張臉。那人目光森冷，在四人臉上一一掃過，沒問半個字，便悄無聲息地將門拉開一道窄縫。四人屏息側身，如暗流般閃入其中。
帶路的兵領著他們摸到城牆根下的陰影里，像四塊石頭般死死貼住牆根。約莫熬了兩炷香的工夫，城隍廟方向驟然炸開一團亂鬨鬨的人影。嘈雜聲隔著夜風隱隱傳來——有人嘶啞著嗓子吼「糧呢」，有人絕望地哭嚎，還有人在拼命拉架。
反觀這邊，守軍窩在牆根底下，竟有人靠著冰冷的磚牆睡死了過去。長槍歪在腳邊，頭沉沉地垂著，從嘴角到下巴掛著一道亮晶晶的涎水痕，在慘澹的月光下分外刺眼。
探完虛實，帶路的兵將他們原路領回。身後的門重新合攏，門閂滑入鐵槽，發出一聲沉悶的「喀噠」輕響。
四人出城後不敢有絲毫停歇，借著夜色狂奔回營。中軍帳內，探子重重跪地，將所見所聞和盤托出：「東偏門有人接應，暗號無誤，城門進出暢通無阻；城中早已斷糧，民怨沸騰；守軍士氣渙散，當值者竟敢酣睡。」
陳平聽完，端坐在案後，久久未動。他盯著跪在地上的探子，冷不丁問了一句：「開門的人，什麼反應？」
探子回想片刻，篤定答道：「暗號敲完，小窗立時便開了。那人只掃了咱們一眼，便直接放行。」
陳平收回目光，視線重新落回桌上那張趙懷遠新畫的城防圖。東偏門的位置與別處無異，沒有半點特殊標註，乾淨得不像是一條刻意留出的生路。
他盯著那片空白看了許久，才沉聲對一旁的副將道：「傳令下去，明日寅時，中軍集結。從東偏門入城。」
副將抱拳，應聲出帳。
帳簾落下，偌大的中軍帳內只剩陳平一人。燈盞里的火苗猛地跳動了一下，他伸手將燈芯撥亮，又深深看了一眼那張圖，隨後將其捲起，妥帖地擱進了案旁的竹筒里。
另一頭，趙懷遠掀簾回了營帳。高兵端著一碗熱水進來，擱在案上，趙懷遠沒碰。高兵在帳里杵了片刻，嘴唇翕動了好幾次，終究是把話咽了回去。他默默將那碗水往趙懷遠手邊又推了推，這才轉身退了出去。
趙懷遠伸手掀開帳簾，往外看了一眼。遠處城牆上，幾星燈火明明滅滅，映出幾個來回巡夜的黑影。高兵和鄭兵就坐在不遠處的地上，背對著他。他聽見高兵在低聲說話——聲音壓得極低，但他還是捕捉到了幾個字：「……要真幫他們攻城，算什麼？」
鄭兵沒有接話。
過了很久，鄭兵的聲音才響起來，比高兵的還要低，卻字字清晰：「大人不是這種人。」
然後是漫長的沉默。
趙懷遠鬆了手，帳簾無聲落下。布簾在微風中輕輕晃動，將外面的夜色徹底隔絕。那點微光被嚴嚴實實地擋在外面，隔著層布，什麼也看不見了。
他端起桌上那碗已經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放回去時，碗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帳子裡安安靜靜的，燈還在燒。他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後會怎麼樣，但他知道，那件事，已經定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