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離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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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天夜裡,偏房的門被叩響了。

  趙懷遠還沒睡。燈盞里的油快熬幹了,火苗縮成豆大一點,在風裡搖搖欲墜。他起身走到門後,沒有立刻開門,隔著門板問:「誰?」

  門外傳來一個低啞的聲音:「在下是城外的人。有事找趙將軍,請開門吧。」

  趙懷遠遲疑了一瞬,還是拔了門閂。門外站著一個灰衣人,帽檐壓得很低,下巴上有一道陳年的舊疤。趙懷遠靠在門框上,既沒有讓路,也沒有請他進屋:「城外的人找我做什麼?」

  「我家將軍聽說將軍天資神勇、本事了得,卻在城裡受盡委屈,想請將軍過去坐坐。」

  「你家將軍是誰?」

  「將軍去了便知。」

  趙懷遠盯著灰衣人看了一會兒,平靜地開口:「我是宋人。我不會背叛家國。」

  灰衣人似乎早就料到這句話,並不著急,輕聲道:「將軍不必拘泥於這些。宋人,也有活不下去的時候。」

  「我還沒到那個地步。」趙懷遠說,「你走吧。」

  灰衣人沒有緊逼,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擱在門檻上:「城外東面三里,有一棵枯槐。將軍若改了主意,把木牌掛上去,自然有人來接。」

  說完,他後退兩步,悄無聲息地融進了巷口的黑暗裡。腳步聲極輕,被夜風一卷就散了。

  趙懷遠低頭看著門檻上的木牌。月光照在上面,隱約能看清刻著的一個字。他彎腰撿起來,攥在手心裡。木牌微涼,邊角硌著掌心的紋路。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合上了門。

  他沒有重新點燈,只在黑暗裡坐著。

  他知道城裡一直混著敵軍的探子,剛才那個人多半就是其中之一。只要他喊一聲,衙署的人就會立刻趕來將其拿下。

  但他沒有喊。

  顧偃開白天從他面前走過、連一眼都不肯施捨的模樣浮現在腦海里;韓平那句「兵的事不用你操心」在耳邊轉了一圈;顧廷燁夾在中間那張左右為難的臉也晃了一下。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木牌擱在枕邊,涼涼的。他沒有去碰它。

  第七天,趙懷遠身邊的人開始接二連三地出事。

  最先被調走的是劉兵。自從趙懷遠解開他的綁繩將他帶回,劉兵便一直住在偏房對面的空屋裡,平日裡幫著打水、換藥,倒也安穩。可那天傍晚,突然有人來傳話:「你被調去西城哨所了。」

  趙懷遠聞聲從屋裡走出來,眉頭微蹙:「誰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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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發下來的調令。」

  趙懷遠站在門口,身形未動。劉兵的臉還腫著,眼角那塊淤青剛剛泛起一層黃,聽見「哨所」二字時,眼底的光明顯暗了下去。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著趙懷遠開口。

  趙懷遠沉默了三息。最終,他沒有攔。

  劉兵低下頭,轉身回屋收拾了包袱。經過趙懷遠身邊時,他停了一步,嘴唇微微動了動,終究還是沒發出聲音。趙懷遠就這麼看著他,一步步走進了巷口的暮色里。

  當晚,高兵來了。

  他是之前那幾個愣頭青里的一個,生得高瘦,嗓門極大,往偏房門口一站,活像一扇嚴實的門板。他手裡拎著兩個餅,一見趙懷遠開門,便徑直將餅塞進他手裡:「將軍,我今天也被調走了。」

  「調哪兒?」

  「伙房。」高兵答得乾脆,「說是缺人手,讓我明天去報到,劈柴。」

  趙懷遠握著手裡的餅,油紙已經涼透了,貼在掌心,只剩下一點微弱的餘溫。他沉默了很久。高兵是他手下最能打的兵之一,奪糧那天沖在最前面,身上中了一刀都沒吭聲,回來只自己草草裹了布條。

  「你明天別去。」趙懷遠終於開口,聲音沉得像鐵,「我去找侯爺要個說法。」

  高兵愣了一下,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跑了。急促的腳步聲在巷子裡咚咚作響,像是急著去告訴誰。

  偏房裡,一盞孤燈還亮著。趙懷遠站在窗前往外看,遠處城牆上的火把在夜風裡明滅不定。他沒有點第二盞燈,只就那樣立在黑暗裡,面目隱入陰影,看不清神情。

  第八天清晨,天色微明。

  趙懷遠帶著高兵徑直去了衙署。鄭兵和王兵聞訊也趕了過來,沉默地守在衙署門外。沒過多久,劉兵竟也從哨所偷偷跑了回來。五個人聚在衙署門口,像五尊沉默的泥塑。路過的百姓遠遠瞥見這陣仗,都心照不宣地低下頭,加快腳步匆匆走開。

  趙懷遠獨自邁入大堂,筆直地站在顧偃開面前。

  「侯爺,」他開口,聲音平穩卻透著冷意,「劉兵、高兵、鄭兵、王兵,都是跟著我出生入死打過仗的人。如今一個被發配哨所,一個被扔去伙房劈柴,其餘的也被拆得七零八落。我想知道,理由是什麼。」

  顧偃開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掃過他,隨後將手裡的文書擱在案上。

  「調令是我簽的。理由,就是缺人。」

  「哨所不缺人。伙房也不缺人。」

  「缺不缺人,我比你清楚。」顧偃開往椅背里靠了靠,語氣不疾不徐,「你帶的兵,打了好幾場仗也沒什麼建樹。如今城裡有更需要他們的地方,換個地方干,怎麼了?」

  趙懷遠攥緊了拳頭,指節泛出青白:「他們犯了什麼錯?」

  顧偃開看著他,沒有立刻答話。堂上安靜極了,靜得仿佛能聽見屋檐上落灰的聲響。

  過了幾息,他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地砸在堂上堂下每個人的耳朵里:

  「錯就錯在,是你帶出來的。你自己帶兵不行,還連累底下的人。你那些兵留在你身邊,能有什麼出息?不如換個地方。」

  趙懷遠站在堂上,臉色一寸寸沉了下去,鐵青一片。他沉默了片刻,手攥了又松,鬆了又攥緊,最終深吸一口氣:

  「既然侯爺覺得我帶兵不行,那就罰我。不要拿他們撒氣。」

  顧偃開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

  「行,」他說,「那我就罰你。」

  他朝門外抬了一下下巴:「二十軍棍。讓外面那幾個看著。」

  趙懷遠沒有多說一個字,轉身走出去,自己趴在了衙署門口的條凳上。

  高兵、鄭兵、王兵、劉兵就站在幾步之外,眼睜睜看著。

  第一棍落下來的時候,趙懷遠咬住了牙。身體猛地繃緊,卻一聲沒吭。肋下的舊傷還沒好利索,棍子落的位置恰好貼著舊傷旁邊,每一下都震得他胸腔發悶,像被鐵錘敲在骨頭上。

  高兵的拳頭攥得指節發白。鄭兵把臉轉開了。王兵的嘴唇在抖。劉兵站在最後面,眼睛通紅,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出聲。

  趙懷遠從頭到尾沒有喊。

  第六棍的時候,他嘴角滲出一絲血——咬著牙咬得太緊,牙齦滲出來的。

  第十棍的時候,他的身體已經開始抖了。額頭抵在條凳面上,後頸的血管繃得像要炸開。但他沒有求饒,沒有說一個字。

  高兵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拳頭攥得骨頭都在響。

  趙懷遠趴在條凳上沒有抬頭,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站住。」

  高兵站住了。他站在離趙懷遠三步遠的地方,拳頭攥得手在抖,但沒有再往前邁。鄭兵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被他甩開了。可高兵終究沒有動,就站在那裡,嘴唇咬出了一道血印。

  二十棍打完,趙懷遠趴在條凳上沒有動。

  他喘了很久,呼吸粗重而破碎,後背的衣裳被汗浸透了,深一塊淺一塊地貼在脊背上。他撐著胳膊把自己撐起來的時候,手在發抖,臀側的傷讓他根本站不直。他扶著條凳站了幾息才穩住身形,沒有回頭看衙署的門,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偏房走。

  高兵跟在他身後,嘴唇上的血印幹了又裂開,硬撐著沒有出聲。

  到了偏房門口,趙懷遠撐住門框才穩住。他背對著高兵站著,停了一會兒,說了一句:

  「今晚一起離開這兒吧。這兒已經沒有我們的容身之處了。」

  高兵站在他身後,看了他很久,聲音啞著:「好。」

  當夜,趙懷遠換上了一身乾淨的衣裳。

  臀側的傷疼得他幾乎站不直,他只能在黑暗中死死撐著桌沿,大口喘息著緩了好一陣。他咬著牙,將腰帶鬆鬆地繫上,把橫刀別在腰側,又將那塊微涼的木牌貼身揣進懷裡。

  臨行前,他在屋裡環顧了一圈。牆上那把舊弓還靜靜掛著,他沒有伸手去拿;窗台上那隻空碗依舊擺在那裡,他目光微頓,最終還是移開了視線。隨後,他推開門,走進了濃重的夜色里。

  巷口的暗處,高兵、鄭兵、王兵早已等候多時。三人都換上了便服,沉默地佇立在陰影中,宛如三尊沒有聲息的影子。沒過多久,劉兵也從哨所偷偷摸了回來。他後背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疼得直不起腰,可一看見趙懷遠,還是強撐著低聲喚了一句:「大人。」

  趙懷遠看著他,語氣平靜卻透著沉重:「你跑出來,以後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本來,也沒打算再回去了。」劉兵答得決絕。

  趙懷遠沒有再勸,轉身帶著四人徑直朝南門走去。

  守城的士兵剛換了一班,正打著哈欠。趙懷遠隔著幾步遠,淡淡開口:「我出去走走。」

  士兵借著月光看了看他身後的人,又瞥見他腰間那把刀,遲疑道:「將軍,都半夜了。」

  「睡不著,出去轉轉。他們是跟我巡視的。」

  士兵猶豫了一下,終究沒敢多問,側身讓開了路。趙懷遠帶著四人穿過城門,沒有回頭,一步步踏入了城外的荒野。

  走出約莫二里地,張兵從西面的土坡後摸了過來,身後緊緊跟著他的妻兒。女人把孩子死死抱在懷裡,孩子一聲沒吭,小臉埋在母親肩窩裡,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在清冷的月光下亮閃閃的。

  張兵看見趙懷遠,緊繃的肩膀才稍稍鬆懈下來:「將軍,西城的排水口沒人查,咱們從那兒出的城。」

  趙懷遠微微頷首,帶著眾人繼續向東行進。

  又走了三里,一棵枯槐在月色下突兀地立著,光禿禿的枝丫肆意伸展,宛如一雙雙張開的指骨。趙懷遠從懷裡掏出那塊木牌,舉起來看了一眼,隨後將它掛在了最低的那根樹杈上。木牌的邊角被月光鍍上了一層幽暗的光澤,北風從曠野上灌過來,吹得木牌在風中輕輕晃蕩。

  六個人站在樹下,誰也沒有說話。張兵將妻兒護在身後,高兵、鄭兵、王兵、劉兵則如往常一般,沉默而堅定地立在趙懷遠兩側,仿佛他們不是要投奔敵營,而是又要跟著將軍踏上一場未知的生死血戰。

  大約一炷香後,遠處的夜色中傳來了馬蹄聲,三匹馬踏著夜色緩緩而來。

  灰衣人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掃過趙懷遠和他身後的人,什麼也沒問,只是伸手朝空馬示意了一下。

  馬不夠。高兵和鄭兵沒有上馬,默默跟在後面步行。趙懷遠翻身上馬時,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臀側的劇痛讓他根本坐不住,只能極力側著身子,勉強在馬背上穩住身形。

  「走吧。」他低聲說。

  一行人調轉方向,往北面的曠野深處走去。六個人,三匹馬,三條腿,沉默地跋涉在晨光尚未破曉的野地里。身後的城樓在晨霧中慢慢模糊,最終縮成了一道灰線,徹底融進了蒼茫的天色里。

  張兵的妻子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卻被張兵輕聲攔住了:「別看了。」

  她身子一顫,轉回頭去,再也沒有回頭。

  趙懷遠失蹤的消息,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悄無聲息卻又迅速地暈染開來。

  衙署里最先察覺出異樣的,是顧廷燁。因趙懷遠身上帶傷、行動不便,他特意端著食盒去探,卻只撲了個空。當時他並未多想,只當是趙懷遠自己出門透氣了,便沒放在心上。可直到正午時分,那人依舊不見蹤影,顧廷燁心底才隱隱浮起一絲不安。

  他立刻放下手頭的事,在城中四處尋訪,逢人便打聽趙懷遠的下落。然而一圈問下來,竟無一人見過他的影子。顧廷燁心頭猛地一沉,暗道一聲「不好」。他當機立斷,迅速指派幾個心腹小兵去查探趙懷遠平日帶的隨從是否還在,自己則轉身疾步折返,直奔衙署找他爹去了。

  顧廷燁趕到衙署門口時,恰好撞見顧偃開從門內跨出。他心頭一急,顧不得禮數,直接擋在了路中央:「爹,趙懷遠不見了。」

  顧偃開腳步一頓,看清攔路的是誰後,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勃然怒道:「他竟敢自己走了?!」

  「我不知道。」顧廷燁迎上父親凌厲的目光,咬著牙答道,「他不在屋裡,連刀都帶走了,除了一把舊弓,什麼都沒留。」

  顧偃開死死盯著兒子,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沉默了數息之後,他眼底的怒火漸漸被一層冷硬的漠然取代,只冷冷拋下一句:「他要走就讓他走。離了他,我們照樣打仗。」

  說罷,他再不給顧廷燁半分眼神,徑直繞過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

  顧廷燁僵立在原地,目光死死追隨著父親毫不留戀的背影。一陣穿堂風從巷口猛灌進來,將他的衣擺吹得緊貼腿側,一下又一下地拍打著,仿佛連風都在嘲笑他的無力。他在那風口裡站了很久,久到身子都有些發僵,最後才緩緩抬起手,在臉頰上用力抹了一把。指尖觸到的不知是汗,還是別的什麼。

  到了下午,趙懷遠失蹤的消息就像長了翅膀一樣,在城中悄然傳開。街巷間議論紛紛,有人篤定他是畏罪潛逃,有人猜疑他是被敵軍暗探擄了去,還有人信誓旦旦地說,他是帶著幾個親信出城巡夜,便再沒回來。

  聽著這些風言風語,顧廷燁的心一點點往下沉。他不敢聲張,只能暗中派了心腹出城去尋,順著北面的方向一路追出幾十里,卻連半點影子都沒摸著。

  直到第二天黃昏,殘陽如血,將城牆染得通紅。

  敵軍大營里突然傳出一則消息:趙懷遠如今已在陳平帳中,非但沒被囚禁,反而被奉為上賓,以賓客之禮相待。

  這消息傳到城裡時,顧廷燁正獨自立在城牆上,任由獵獵晚風吹亂了頭髮。身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韓平從城牆下快步奔上來,喘著粗氣在他面前站定。

  韓平看著顧廷燁的背影,喉結滾了滾,頓了許久,才用極低的聲音開了口:「公子,趙將軍他……在敵營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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